瞎宝
蓬泽湖畔乡韵•系列小小说
■ 王根义
一
古蓬泽的沙岗上,野杏树把天戳出无数金黄的窟窿。瞎宝拄着枣木棍穿行林间,独眼在树影里忽明忽暗,像盏将熄的油灯。惊起的山雀掠过他空荡荡的左眼眶,那里蓄着半汪雨水,倒映出三十年前被偷树人捅瞎时的月亮。
那夜林子里斧声叮当。瞎宝的独眼在黑暗里幽幽发亮,五个偷树人倒被他吓得跌坐在地。领头的王二麻子举着砍刀:"你个独眼龙..."话音未落,枣木棍已敲碎他腕骨。后来村里人说,那晚的惨叫声惊飞了十里杏林的夜枭。
二
晌午日头最毒时,瞎宝媳妇总挎着竹篮送饭。她走路像醉酒的陀螺,左脚画圈右脚打飘,蓝布衫子旋开又收拢,活脱脱朵被虫蛀空的木棉花。有次篮子打翻,咸菜疙瘩滚进刺丛,她趴在地上摸索,手指被扎得血珠直冒。瞎宝远远看着,独眼里漫起大雾。
孩子们最怕秋天。熟透的杏子砸在沙岗上,满岗杏香气勾得人喉咙发痒。黑娃偷摸溜到林边,刚摸上树干,就听头顶传来冷笑:"爪子不想要了?"抬头见瞎宝倒挂在枝杈间,独眼映着黄杏,活像阎王殿里的判官。
三
腊月祭灶那日,村里人瞧见瞎宝背媳妇去乡卫生所。雪地上两行脚印,大的套着小的,像串歪扭的铜钱。赤脚医生掀开棉被倒抽冷气——女人裤管里淌出的脓血,早把鞋帮子冻成红琥珀。
开春巡林,瞎宝在林深处发现个襁褓。婴孩哭声惊动整座杏林,他却像被火燎了似的狂奔三里树林里寻人。夜里折返时,草叶上只剩滩尿渍。他蹲在地上捡杏核,独眼里落进颗星子,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他没有儿女,月光下抽了一宿烟片。
四
老伴走的那晚,瞎宝把三十年巡林穿的胶鞋排成行。最旧的那双底儿磨穿,露出当年追偷树人跑丢的脚趾甲。他往媳妇手里塞块杏脯,发现她指缝还攥着半块发霉的枣花馍——正是成亲那日,她顶着盖头偷藏的。
村里人再见到瞎宝已是霜降。他蜷在老杏树杈上,独眼凝望着古蓬泽,怀里抱着媳妇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衫。树根下散落着九百六十二枚杏核,排成个歪扭的"回"字。
五
如今沙岗上的野杏愈发茂盛,熟透的果子烂在地里也没人捡。偶尔夜风穿过林梢,恍惚能听见枣木棍叩击树干的笃笃声。放羊的老汉说,那是瞎宝媳妇在数杏核,一颗颗往银河里撒,喂那些没来得及睁眼就坠地的星星。
•文学评论•
独眼里的春秋
——评小小说《瞎宝》
■ 蓬泽柴门
古蓬泽的沙岗托着千年杏林,瞎宝的独眼如青铜古镜,映照出世道人心最幽微的褶皱。王根义以白描作刻刀,在守林人的枣木棍上凿出文明年轮——九百六十二枚杏核排成的"回"字,是比族谱更真实的乡土史记;女人指缝发霉的枣花馍,藏着未被礼俗驯化的原始情义。
作者以留白为铧犁,翻开农耕文明最痛的根系。倒挂树杈的冷笑与银河撒落的杏核,三十年胶鞋与霜降夜蜷缩的残躯,在时空断裂处咬合出惊心动魄的隐喻。那些未言明的岁月褶皱里,淌着脓血冻成的红琥珀、襁褓消失后的尿渍、老杏树杈凝望的湖光,件件都是刺向世俗伦理的投枪。
当瞎宝抱着补丁蓝衫化入林莽,当夜风送来银河撒杏的幻听,我们终于读懂这道横亘千年的文化裂谷。作者跳跃的叙事如沙岗季风,掠过甲子光阴,将偷树人的惨叫与放羊人的传说织成宿命的大网。那些未说破的深夜恸哭与沉默守望,恰似莫高窟残缺的经卷,在空白处响着惊雷。
这般举重若轻的史诗书写,宛若熟透坠地的野杏——最暴烈的守护,往往结着最温柔的果核。当古蓬泽的杏林依旧在月光下汹涌,我们终于明白:所有文明的根基,都是万千瞎宝用独眼丈量过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