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花相似6
六
那天是八月十四,中秋前夜。
刘希夷一个人在家。他的书童回乡探亲去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秋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庭院的梧桐树上,把一地的落叶照得发白。
他喝了些酒,不多,只是微醺。琵琶搁在膝上,他弹了一支《梅花落》,弹完之后,觉得意犹未尽,又弹了一支《关山月》。月光落在弦上,像是给琴声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颍川老家的院子,想起母亲的笑容,想起洛阳城东的桃花,想起今年春天那些纷纷扬扬的花瓣。他忽然想写诗,于是放下琵琶,走到书案前,研墨铺纸。
笔刚蘸上墨,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希夷,是我。”
宋之问的声音。
刘希夷微微皱眉,但还是起身去开了门。宋之问站在门外,穿着一身深色的袍子,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温和,和往常一样。
“明天中秋,舅舅来看看你。带了些酒菜,一起赏月。”
刘希夷没有多想,把门打开,让他们进来。
宋之问带来的酒很好,是西域的葡萄酒,色如琥珀,甘甜醇厚。菜也不错,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只烤得金黄的羊腿。两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对月饮酒,说了些闲话。
宋之问今晚格外健谈,说了很多年轻时候的事——他年少时在汾州读书,在长安游学,在洛阳结识名士。他说得绘声绘色,刘希夷听得也入神,不知不觉喝了不少酒。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刘希夷觉得有些晕眩。不是醉酒的晕眩,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困倦。他努力睁开眼睛,发现宋之问正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舅舅……”他含糊地说,“我有些困了。”
“困了就歇一会儿。”宋之问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像一个真正的长辈在关照晚辈。
刘希夷想站起来,但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他低头看了一眼酒杯,又看了一眼宋之问,忽然明白了什么。
“舅舅,你……”
“希夷,”宋之问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两句诗,你再想想。”
刘希夷想说话,但舌头像打了结。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看着宋之问的脸。月光照在宋之问的脸上,那张脸依然温和,依然文雅,但眼底深处,有一团冰冷的、幽暗的火。
“不,”刘希夷说。
这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宋之问听到了。他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地碎裂,露出底下的东西——那是一个被欲望和嫉妒吞噬了的人,一个为了两句诗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他对身后的两个仆从点了点头。
刘希夷最后的记忆,是一片沉重的黑暗。
他记得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的脸上,厚厚的、密不透风的土囊。他挣扎了一下,但酒中的药让他的四肢像灌了铅。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抓挠,指甲断裂,渗出血来,但很快就没了力气。
黑暗越来越深,越来越重。他听见远处有人在唱一首歌,好像是洛阳城东的童谣,又好像是母亲在他幼年时哼过的曲子。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