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病重
同在一个屋檐下的苏寻就不那么好眠了,白日里他一觉睡到了傍晚,醒来就问老夫人:“若雪呢?”
“她走了。”
满怀期待的眼瞬间暗淡,老夫人还说了什么他一个字儿也没听清楚,只有那句“她走了”深深地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明明他闭眼前她还温声细语地让他安心睡,为什么睡醒了她就不见了?
她走了……她走了……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扰得他不得安宁。脑海中不断地浮现出他们这些日子相处的点点滴滴,他们耳鬓厮磨,他们唇枪舌战,他们同床共枕。
明明那么真实,却又像一场梦。
她说她要给他暖床,肯定比暖床丫头暖和。可是如今身旁空无一人,他手脚冰凉,连心尖儿都是凉的。
骗子!
他睁着眼从天黑到天明,从天明到天黑,她真的走了,一声不响地走了。
夜半时分,烛影摇曳,他似乎看见她来了,她站在床边耷拉着脸。
“你就那么着急离开吗?”他轻声说道。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看着他。
他伸手去拉,手伸到半空又退缩了,他什么都没有,拿什么去挽留。
罢了,本就是强求来的,从前怨老天残忍,临终倒是仁慈了一把,在他短暂而苍白的一生中浓墨重彩了一笔。
他知足了。
他看着床边的她,想把她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奈何眼皮越来越沉,人影越来越模糊,右手无力地下垂。意识消散之际,他仿佛看见她握住了他的手。
他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现实,他努力地睁了睁眼,想要看清楚一点,最终什么也没看清,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与此同时,老夫人从噩梦中惊醒,她梦到苏寻来跟她告别。
老夫人一身冷汗,披了一件外衣就直往听雨轩赶,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道白影窜出窗户,其速度之快非常人能及,如鬼魅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如方才一样摇曳的烛影。
老夫人一门心思在苏寻身上,她直奔床前,声音又急又悲。
“寻儿,寻儿。”
守夜的丫鬟槐月被这声音吵醒,她惊了一下,自己怎么会靠着床头睡着了?自知做错事的她立马跪好,头也不敢抬。
老夫人一声一声地喊,苏寻没有任何反应,听雨轩的一众丫鬟仆役倒是惊醒了。
很快有人请来了曲大夫,曲大夫的眉头比上次皱得更深。
诊断的结果就是:一息尚存,回天乏术,左右也不过这几天了。
老夫人当场就昏了过去。
丫鬟婆子扶着她到了隔壁,大夫人接到消息立马赶了过来。
到的时候,曲大夫正在给老夫人诊脉。
“老夫人伤心过度,一时受了刺激,其它没什么大碍,好生休息便是。”
诊完脉,只留了林嬷嬷在旁守着老夫人,大夫人和曲大夫都退出房间。
“曲大夫,小五这些日子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曲大夫:“少夫人没同你们说吗?”
大夫人:“说什么?”
曲大夫:“小公子是因为吃了禁药,本就体弱,又强行提神,损了根本。”
大夫人:“不是说急火攻心?”
曲大夫:“当着小公子的面,只能说是急火攻心。”
大夫人又问了一些细节,曲大夫都一一作答。
“依曲大夫看,小五还能撑多久?”
曲大夫沉思了片刻,说道:“最多五日。”
“这么说来,往边疆送信已经来不及了。”
“倒也不一定,少夫人手中有一奇药,兴许能多捱几日,如今边疆无战事,兴许来得及。”
大夫人没接话,人都被撵出去了,哪还能指望什么奇药?
……
大夫人连夜修书交给护卫,让他送去庸关,再三叮嘱,一定要快,一定要送到老将军手里。
随后她又暗中派了人去找蓝若雪。
安排好了这些,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大夫人守在苏寻身旁,看着这个比她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小叔子。
人说“长嫂为母”,用在大夫人身上,她还真算得上苏寻半个母亲。她同苏家长子苏旭成婚之时,苏寻也才三四岁。
那时候朝堂不安,边疆不宁,正值壮年的老将军和弱冠之年的苏旭都披甲上阵、远赴沙场。沙场中人喋血,朝堂中人却在背后使绊子。将军府岌岌可危,苏夫人四处奔走,找人脉,通关系,家里的一应事务就落到了大夫人的肩上。
彼时的大夫人身怀六甲,除了开源节流、处理诸多琐事还要照顾弟妹,其中又以苏寻年纪最小,身子最弱,为了避免来回折腾,大夫人索性就把苏寻接到了她的院子里。
这一照顾就是数年,直到大军凯旋,朝堂易主。
那几年,大夫人真的是把苏寻当亲儿子照顾,甚至比亲儿子还上心。
后来他长大了,懂事了,有自己的院子了,关系略有疏远,但那些年的情分总是在的。
她看着他长大,也一直都知道有这么一天,当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如何舍得?
大夫人擦了擦眼角的泪,“你啊你,我和母亲为你操碎了心就想让你多活几年,你倒好,竟然做出这种混账事,你说要是母亲知道了如何受得住?”
大夫人看着他就觉得心里难过,吩咐桐月好生守着,她去外面透透气。
接下来的两日,老夫人、大夫人和流萤等人轮流守在苏寻床边,片刻也不敢离了人。
短短两日,大夫人的一双儿女从国子监赶回,三小姐苏吟带着她的两个儿子前来探望,连苏煜也放下了手头的公务。
苏寻的至亲,除了四小姐和远在边疆的老将军和大公子,都聚在了听雨轩。
人聚得再多也不热闹,因为都没人说话,只有苏吟刚满六岁的小儿子喊着:“小舅舅。”
稚嫩的声音在沉寂的室内显得突兀又叫得人心里发酸。
大家心里都明白,苏寻如今虽然吊着一口气,但是很可能说走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