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相——外婆

我突然醒来，毫无征兆。车还在摇摇晃晃地开着，阳光自车窗穿进来，晒得人懒洋洋的。我靠在座位上，左右扭了一下脖子后，向窗外看去。沿途都是用塑料布搭起的简陋帐篷的农户，将一筐筐一袋袋金黄的柚子堆在身前，卖柚子。

似曾相似。

路边一家卖乡间小炒的店从窗外经过：香玉小炒。我的心一下被攫住，痛了起来。

是了，到这里了，高罗。

过去的几十年我曾无数次来到这里，尽管谈不上了如指掌，但一草一木，总归有印象。路边的树，树旁的屋，屋里的人，都见过的。我曾抱过那些树，进过那些屋，跟那些人聊过天。

但这一次，我只是路过。

这是外婆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

我的外婆，是一个勤劳的农村老太太，像任何一个农村老太太一样，淳朴善良，喜欢跟认识不认识的人聊天，喜欢炫耀自己的孙子孙女。

很多人说到自己的外婆，似乎总共吃有关。我也是，但不是关于做饭，而是一些与食物有关的记忆。我的外婆，做饭实在是不好吃，但她对我们的爱，却是明明白白浓郁厚重的。

她曾把零食攒了又攒，直到我们去，才从放玉米的又高又大的缸里掏出来塞给我们；

我说茄子跟西红柿一起炒很好吃，她记住了，便连着很多顿都做那个菜；

我说她买的某样糕点好吃，家里便不会再缺那糕点；

我说想吃酥肉，她一大早起来走路去集市上买面粉跟新鲜肉……

偶尔我下个厨做顿饭，她便开心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得夸好吃，还要说外公：“你快尝尝。你没吃过的，很好吃！”如果外公对此表示异议，她总是要跟外公吵起来，“哪里不好吃了！那么好吃！就你会挑！”。

对于外婆的付出，我们总是不满足，甚至是不以为然，然而她对于我们偶尔做的事情，却牢牢记在心里，时不时地跟她的邻居们炫耀。

想来便觉得惭愧跟后悔，我们对外婆的善意跟夸赞，太少太少。

外婆走后，外公跟小姨搬到了城里，我与这片土地的联系，就此断了，再找不到回来的理由跟意义。

我们几个人围坐在火炉前烤火，阿姊说：“妈妈，你知道吗？我们一家人就是一棵生命树。外公外婆是树根，你跟爸爸是树干，我们是枝枝叶叶。我们的存在，是因为你们，而你们的存在，是因为外公外婆。”

如今这棵树的根枯死了一半，我们与那片土地的联系如空中的风筝线，再过些时间，就会断掉，无迹可寻。失去了根，便只好去他乡漂泊，直到故乡为他乡，直到他乡作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