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土耳其 I
如果不是黑海的屏障,马尔马拉海的刁钻,爱琴海的滋补,地中海的胸怀,不会有那么复杂那么澎湃那么激动人心的土耳其,四片海合拢的人类文明鸡尾酒。几乎所有的人来过,所有的人举起屠刀,千顷祷告过耳,千年火烧青烟。
序
如果有些地方让你说不清道不明,无论是要去,还是回来,那么土耳其应该算一个。
也许是因为文明以及现代的暧昧,我会执意要拜访这个国度。记得曾经在吐鲁番博物馆的时候,读到英文介绍,赫然入目的大字“Turpan Museum” 让我一惊,仿佛西游记里的妖怪显出原形——和Turkey的关系太明显了!土耳其,吐鲁番,一旦还原到表音的符号系统里,声音的痕迹在顽强地暗示着某种血缘上的近亲。
仅仅是称呼上的联系已经让人脑洞缺氧:整个亚洲的版图都在突厥(Turk)人的马蹄之下,多少鲜血浇灌多少世代生息,才把一座城的名称固定在一个音节上,标记出超越时空的出身。
我并没有做更详细的训诂,但拿学来的一点点土耳其语和维族的朋友交流,发现很多原始词汇高度一致!从数字(bir iki…)、人称(Ben Sen…)、来去(gedi,gily…)、以及吃喝、马与奶(icer iyi at su…)这些最古老的语汇上,就能轻易看出遥远地方的人们如果走到一起,是可以交流的。
这不是英语、西班牙语、法语等欧洲旧世界对新世界的强行植入,而是同根生出异地花开的文明。去过牛肥云阔的新疆,真的想顺着声音的虚线,重访吵杂而神秘的安纳托利亚。
再加上哪怕对伊斯坦布尔这座古城一丁点儿的了解,奔赴的决心更坚定了。东罗马的余晖与伊斯兰文明征服的骄傲,世俗化穆斯林的现代代表,更不用说帕慕克“呼愁”的当代神话——总觉得去了一定不会错。还有特洛伊遗址,卡帕多奇亚地貌……
出发
我喜欢在清晨进入一个陌生的城市,随着她一点点醒来,在喧嚣尚未上演之前静静观察这座城清除掉熙攘的天真面孔;街道,楼牌,早起上班工作目不斜视的行人。然而多半难得,除了在国内选择一夜卧铺抵达目的地。早上5点多落地伊斯坦布尔Atarturk 机场,并没有成全这个机会,由于行程的安排,出了机场就登上大巴车,呼啸驶往城外:这一天要沿着马尔马拉海朝西南进发,奔赴达达尼尔海峡。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我歪打误撞的旅行方式提供了最好的角度进入土耳其,清晨,沿马尔马拉海向西南,正巧日出东方,淡粉的雾气贴着海面深蓝色的粼粼波纹,白昼乍升,远处高地上房屋的彩色房屋一行高过一行,如同排演一场童话的小朋友。
这是旅行的妙处,不掺杂任何预期的美景,甚至连名字都无法叙说。最妙的是有酒在手。在机场逗留的片刻在没有时间概念的免税店里顺手捻了一瓶Hennessy,正好在外套胸口内兜里的那种。呷一口,胸口也是海那边旭日磅礴的温度了。然而匆匆高楼又把眼前的景致挡住,再露几眼,再遮。也许是醉了,也许,这就是土耳其才有的节奏。
也许你要酒醉的时候进入土耳其才好,因为任何一种清醒都是虚妄,都是历史的随性。不确定才是它的魅力。认定的被辜负,闻名的不过尔尔,路边擦肩的似乎才是真正挂念的,无名草木的触动才停驻心头最久。总之,不要太清醒;太多的企图,太深的执念,太舍不得的心劲,都会搅乱体会这边土地的心情。
真的天亮了。本来车窗玻璃上还能看到车内邻座人酣睡的样子,以及自己贴近玻璃的重影面孔,后来全部是海了。对的,是海,海造就了土耳其。回来想下,如果不是黑海的屏障,马尔马拉海的刁钻,爱琴海的滋补,地中海的胸怀,不会有那么复杂那么澎湃那么激动人心的土耳其,四片海合拢的人类文明鸡尾酒。几乎所有的人来过,所有的人举起屠刀,千顷祷告过耳,千年火烧青烟。可作为一个凡尘俗子,将脚踏上这片冷却又滚烫的土地,你能看到什么呢?
海是篇章的过渡章节,真的。每每看到震撼的人文景致,下面都会有海,大片大片的海揽过来,告诉你,一漾一漾,一样一样,都会过去,都是过去。
大巴疾驰,一路向西,趁着酒醺,脑中千般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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Çanakkale
加里波利战役(Battle of Gallipoli)所在的达达尼亚海峡是连接马尔马拉海(Marmara Sea)和地中海的要地。这片曾经被一战炮火浸泡的土地对面不远处就是Troy,特洛伊,也就是整个欧洲文学起源,荷马史诗《伊利亚特》(Iliad)描述的古城遗址。
特洛伊战争太早太早,早在文字兴起之前,甚至亲临其地都不如真正读读那些古老诗行来得实在。倒是加里波利,这个人类战争史上最奇葩的争夺地值得现代人缅怀。旁的不说,要不是这次战役,不会走出一个青年俊杰,因为他忤逆上司的判断,私自带领部队坚守某个滩头,成功阻隔了英澳联军的登陆。但最要命的是之所以判断正确是因为——英澳联军没有足够的情报和信息沟通错过了正确的登陆地点!这次成功几乎成了整个加里波利战役的关键点,成了协约国未能通过地中海咬入亚洲战场的命运转折点!而这个一意孤行的幸运儿就是当代土耳其的造物主一般的存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到其塑像、画像、张贴画等等的国父——凯末尔。
海鸥纷飞,翅膀遮目,一如少年众神丢下的纸屑。二十分钟,乘渡船由欧入亚。横跨达达尼尔海峡,身后是加里波利战役遗址,迎面要前往的是特洛伊遗址。那一刻的感慨伴着波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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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真的是一件需要心胸的事情。越是心驰神往的地方,越可能是辜负最深的处所,比如,特洛伊。
树木与砖石。这就是特洛伊的全部。成形的所谓城的样子都成奢望,更不用提有关战争的任何痕迹。即便是现代人竖起的文字标牌,都写的是整个特洛伊地区的历史,而那个有关海伦的惊动整个地中海英雄和船只的特洛伊,只是当地人类生息史的一个短暂存在。
读罢简短的说明,看这冬季天地间的萧索树木和陈旧灰黄的落叶,以及,提防而幽魂般沉默的野猫,你能想到所有事情,却想不起任何英雄的名号。
走在废墟上,往回走,我想起之前在宾夕法尼亚大学的Greek and Roman Mythology 课上,老师讲到Homer时打出一张PPT:一张不明所以的照片,除了一小片海,就是葱郁的树,明显是卡片机的“作品”。老师说,这就是史诗中描写的Troy 古城遗址,在土耳其境内,这张照片是之前一个学生提供给我的,我还没有去过。当时,我脑海中有过一丝歹念:我什么时候能去Troy的遗址走一遭呢?
那个歹念的我已经远去很久了。真的来了,我所站立的地方就是当年PPT上照片描述的所在了。记得当时PPT最后在Images Credits 还除了种种古罗马陶罐所在的博物馆之外,还有那位同学的名字。真实和虚妄,名与实,臆想与现实,种种心里的羁绊和怀疑在Çanakkale空旷的寒风中被吹得七零八散。所有的幻想恐怕还是幻想的那一刻,最美。
想去的冲动甚至比所去目的地还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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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语言那么多,一定存在某个词汇描述旅行中放下行李、安顿好一切,第一次把自己干干净净投掷于目的地时的放松和欣喜。在Troy时还不是,在小城Çanakkale里的Kolin Hotel 住下之后,走向酒店背后的海边时,才觉得自己释放开了;航班的劳顿,大巴的颠簸,都在这一刻得到宽慰。
看着缎子一般蓝色的海在身边款款流动,对岸不知道是不是就是加里波利战役的那段,但一定也曾经受过炮火的洗礼,而此刻,只有海鸟,不多的冬日游客;再往下走,是闲散的少年,轻弋的小店,安静玩麻将(类似以色列麻将Rummikub那种)的好友,点一杯茶等人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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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stanbul
总会有孤独的人来到伊斯坦布尔
放下行李 推开窗户
让街道的噪音进来
异族语言的絮叨 整点的诵经
唯一属于你的的噪音
来自酒店的火柴
无嘴的骆驼 闭上眼
博斯普鲁斯 仿佛恋人的姓名
索菲亚大教堂 每个人抬头的模样
可我仿佛从来都未曾抵达伊斯坦布尔
只有一个人的房间 洁白的床单
弹掉烟蒂 关上窗
鸟的翅膀
风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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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斯坦布尔有足够的诱惑力让人遐想,真正置身在这座城中了,反而会陷入无比的孤独。这种孤独是在其他任何土耳其的城市里都没有体会到的。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在其他地方,你很快能找到一种生活的气质,沿着它往下顺,无论是否接受,你会找到那个节奏:一个笑容、一顿吃食、一杯酒、一次磕磕绊绊并无实质的交谈…… 你会慢慢觉得踏实,那种泥土一样的感觉一下子就能把人握住。而在伊斯坦布尔,却没有。
遇到的所有人,无论是商贩、店员、烤肉店热情的大叔、书店老板、中餐馆侍者、乞丐……都似乎不在自己真正的频道上。那也许已经是他们的生活了,可这座城市似乎并不许诺任何持久与身份。一切的欢乐和生息都是一种考验。我不知道怎么想到这个字眼,对,是考验。
它美。是的,伊斯坦布尔的美丝毫不张扬,即便是蓝色清真寺那种壮美也都含着,沉在那里。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美带着一点点仙气,凉,并不轻易示人。那些隐藏在街道里的霓虹玲珑之美真的也足腔足调,可感觉是欧洲式的,是外来者的,任何一座有白人夜生活的地方都会撑起一两条街的暗夜繁华。比如上海。那种美,只是一种兼收并蓄。
真的美,让人窒息的美,在………topkali………行宫里的刀&弓博物馆。那是一间很小的厅,灯光昏暗,不注意都会以为是间洗手间。可就在这座小展厅里,我凭想象还原这座传奇城市的华丽和盛年。真的,第一次对凶器有一种着魔般的热忱————那些精致华美的利刃和枪管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象一场谋杀和宫廷里撕心的绝望。或者,那些刀也许一辈子没有见过血,只是收藏,一种工艺上至臻的可能,一种人间至美的献礼和存档。枪也是,不多,我揣度有过射击,也许也没伤过人吧。
之前在别处大概也看到过武器,比如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MET,中世纪的骑士铠甲,可就是没有感觉,而在土耳其,我竟然会对一小间里的刀弓唏嘘不已。
可这些的确是一种精华,一种世事的浓缩。无论语言、文化、宗教,脱不了一个了断,一命呜呼。可这座城,伊斯坦布尔,有过多少次死亡和新生。何止是人,乃至王朝。宗教自身的生灭都在它上面凌乱了多少次?
尤其是那些开车匆匆擦肩而目睹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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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的时候,我并不能分辨出身后这些高耸黝黑的城墙是哪个方向,经受过哪些炮火,屹立于哪一场战争;可上面胡乱搭建的危房(有衣物晾晒,窗台摆满鲜花!),破旧处敞开的洞可窥望的荒芜,都在诉说历史的长久和现世慌乱中的精致。是的,这是伊斯坦布尔,怎么能和危机、动荡、焦虑撇开关系呢?这几乎成为这座城的身份之一。就像北京的紧张,就像纽约的富丽堂皇又吊儿郎当,伊斯坦布尔一直在身份的焦虑中且颓败且绽放。
这也许是它的魅力吧。因为纠缠久了,各方人类的势力在这弹丸之地相互倾轧久了,到了现代、今天,似乎都不拒绝了,都不禁忌了,都可以至少在台面上并容了。因为秩序融化到日常里成了默契,强权到了现代蜕变为墨守。阳光的就烂漫好了,阴暗的就自个儿抑郁。实在不行,可以有枪,但在平日,还是行乐好了。
但似乎这片土地上的人正在亲身经历经济滑坡带来的压抑,所有的繁华似乎都是为了观光客而生。
圣诞平安夜那晚————作为伊斯兰教国家,尽管已经早早世俗化,是完全没有任何节日氛围的————我们一行五人去小街巷里当地人聚集的烤肉店吃饭。按照土耳其烤肉店的习惯,无论点什么都会上一桌配菜,番茄丁、烤青椒、说不上名字的菜叶、还有茄子什么的,等等。以及薄面饼。我们几乎没怎么动这些蔬菜,一轮轮要牛要羊。而旁边两个土耳其男人真的只点了十串烤牛肉,一五一十地把肉卷到面饼里,默默地把一桌子植物吃得有滋有味干干净净。看看周围,其它桌上的摆盘除了配菜似乎也都清淡……
这只是个案么?
Istanbul 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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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家乡隆冬,我想到的却是最后一晚的伊斯坦布尔,平安夜。跨年那天35人丧命酒吧的恐怖事件还有六天才会发生。而俄大使在画廊被警卫射杀的画面不仅出现在我们的手机上,在路边报摊上--不仅仅在伊斯坦布尔,旅途上几乎所有卖报纸的地方--都能看到,那个西装革履伸长胳膊以枪指天的凶犯占据大幅版面,旁边是看不懂也能猜出大概的土耳其醒目标题。
We die in Aleppo, you die here.
我当天google下才知道Aleppo是叙利亚除大马士革之外最著名的城市。叙利亚,土耳其的邻居,甚至早先同为一国,同侍一主。回到当下,回到这一重生活,我还恍惚那个媒体上不停叙述渲染的世界,真的就在我身边,就在我目之范围之内!Antalya 古董店里的老教授跟我讲,这是最安全的地方。Cappoducia 地下烧窑的手艺人说去他妈的政治,这里一直都很好,很安全,但太安静了,现在太安静了! (Fuck the politics, here is ever good, ever safe, but much quiet now, much!)
但是我所在的是伊斯坦布尔,尽管晚上大伙儿去吃烤肉收获了一路上最最热情的招待,但还是早早回到宾馆,选择喝酒聊天度过没有气氛的圣诞夜。这里是伊斯兰教的国土,尽管从凯末尔时期就转身为世俗国家。
我常常拿出那一夜在伊斯坦布尔的印象来做参考,努力判断一个微不足道的个体和庞大复杂世界的关系,从街上明显看出来路纷杂的人群,到商铺饭店里有过点滴交流的当地人,所谓偶然和必然,所谓历史和当下,所谓这一重生活和另一重,所谓近和远,所谓善与恶……
那晚之后次日清晨,我们出了宾馆上车的时候,几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一个戴着小圆帽的老爷爷手里拎着几串劣质的手串,走到我们面前兜售。他应该先用土耳其语,后来用英文,只是简单词语,重复如诵经:
Im from Aleppo. Two children. No money.
Im from Aleppo. Two children. No money.
Im from Aleppo. Two children. No money.
之后很久,直到现在,我都后悔没有买下他的手串,作为最好的旅行纪念,也是一种结结实实的提醒:这个动荡不安世界的具体存在!不是地毯,不是Raki酒,不是皮衣,不是印有阿拉伯箴言的蓝色瓷器,不是香料,不是蜂蜜,甚至不是那些吸纳光影的胶片…… 那些都是历史,而那串看上去便知劣质的手串反而是最真切的现实。
Im from Aleppo. Two children. No money.
我在想到底是什么在那一刻让我变得熟视无睹,而且我已听懂了他的语言。是吝啬么?应该只是几个里拉的问题。是厌恶么?也不是。我想是我从小接受的教育--都是骗人的!所有城市里走向你乞讨的人都要警惕他们的来路,你所谓的施舍或者好心都是对恶者,或者说不劳而获者,的一种纵容 -- 与其说冷漠不如说是一种习惯性的恶意揣度。而最可恶的是这种揣度不是自发的,不是来自自我的思考以及体验,而是被灌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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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 be continued)
All Photos by the Author, Puntown, @发福的唐吉珂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