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读通鉴‖贾山应诏：论治乱之道（前178）

汉纪0292

原文：

太宗孝文皇帝上

二年（癸亥、前178）

冬，十月，曲逆献侯陈平薨。

诏列侯各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乙亥，周勃复为丞相。

癸卯晦，日有食之。诏：“群臣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之所不及，丐以启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敕以职任，务省繇费以便民，罢卫将军。太仆见马遗财足，馀皆以给传置。

颍阴侯骑贾山上书言治乱之道曰：“臣闻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执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又况于纵欲恣暴、恶闻其过乎！震之以威，压之以重，虽有尧、舜之智，孟贲之勇，岂有不摧折者哉？如此，则人主不得闻其过，社稷危矣。

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一君之身耳，所自养者驰骋弋猎之娱，天下弗能供也。秦皇帝计其功德，度其后嗣世世无穷，然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天下莫敢告也。其所以莫敢告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道谀媮合苟容，比其德则贤于尧、舜，课其功则贤于汤、武，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

今陛下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皆欣欣焉曰：‘将兴尧舜之道、三王之功矣。’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今方正之士皆在朝廷矣，又选其贤者使为常侍、诸吏，与乏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解弛，百官之堕于事也。陛下即位，亲自勉以厚天下，节用爱民，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四方乡风而从，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古者大臣不得与宴游，使皆务其方以高其节，则群臣莫敢不正身修行，尽心以称大礼。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廷，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上嘉纳其言。

解读：

汉文帝二年（公元前178年）冬季十月，曲逆侯陈平去世，被追谥为献侯。

文帝下诏，命令列侯离开京城，各自返回封国居住。凡是在朝廷担任官职或被诏令特许留在京城的列侯，应派遣自己的太子返回封国。

十一月初二，文帝再次任命周勃为丞相。

十一月三十日，发生了日食。文帝为此下诏说：“群臣都应思考我的过失以及我所未能认识到、未能察觉到的不足之处，恳请大家开诚布公地告知我。并且要推举品德贤良、行为端正、敢于直言进谏的人士，以此来匡正我的不足。”同时，文帝要求各级官员各自恪守本职责任，务必节省徭役赋税以利百姓，并撤销了卫将军的建制。太仆将宫廷马匹留足皇室当前所需后，其余都拨付给驿站使用。

颍阴侯灌婴的随从官员贾山于是向文帝上书，谈论国家治理的兴衰之道。他在奏书中指出：“我听说被雷霆轰击的东西，没有不被摧毁的；承受万钧重压的东西，没有不被碾碎的。如今君主的威严，远不止雷霆；他所掌握权柄之重，也远不止万钧。即使君主广开言路寻求谏言，和颜悦色地接受，采纳建议并表彰进谏者，士人尚且心怀恐惧而不敢畅所欲言，更何况君主若是放纵私欲、行为暴虐、厌恶听到自己的过失呢！用威严震慑臣下，用重权压制他们，即使他们拥有尧舜般的智慧、孟贲般的勇力，又怎能不被摧折呢？如此下去，君主就无法得知自己的过失，国家就危险了。

“从前周朝分封了大约一千八百个诸侯国，用九州的百姓来供养这些诸侯国的君主。君主财富有余，百姓也尚有余力，因此颂扬之声兴起。而秦始皇却用原本供养一千八百诸侯国的百姓之力来供养他一人，百姓精疲力竭也无法完成他摊派的劳役，财物耗尽也无法满足他的索取。仅仅一位君主，他个人所追求的驰骋射猎的享乐，整个天下都无法满足。秦始皇自认为功业德泽无量，估量他的基业将传至子孙万代无穷无尽。然而他死后才几个月，天下便从四面八方群起而攻之，秦朝宗庙的祭祀就断绝了。秦始皇身处灭亡之境却不自知，原因何在？是因为天下没有人敢告诉他真相。之所以没有人敢告诉他，又是因为什么呢？是因为秦朝废弃了尊养贤士的道义，罢黜了辅佐规谏的忠臣，放逐了批评朝政的人士，杀害了敢于直谏的臣子。这就导致阿谀奉承、苟且迎合之风盛行，将秦始皇的德行吹捧得比尧舜还要贤明，将他的功业夸耀得比商汤、周武王还要伟大。天下已然崩溃，却无人敢向他报告实情。

“如今陛下诏令天下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百姓都欢欣鼓舞地说：‘将要复兴尧舜的治国之道、夏商周三王的功业了。’天下的士人，无不修身洁行以承迎陛下的美德。如今品行方正的士人已齐聚朝廷，陛下又从中选拔贤能者担任常侍、诸吏等近臣，却与他们终日驰骋射猎，一天之内出游多次。臣担心这样会使朝廷的纲纪松弛，百官懈怠于处理政事。陛下即位以来，亲身力行以仁厚对待天下，节约用度，爱护百姓，公正审理案件、减轻刑罚，天下百姓无不喜悦。我听说崤山以东的官员颁布诏令时，百姓即使年老体弱、身患疾病，也会拄着拐杖前往聆听，希望能多活些时日，亲眼看到德政教化成功实现。如今陛下的功业刚刚建立，美名正在显扬，四方仰慕您的德政而归附，而陛下却与那些才能出众的臣子、品行方正的士人，终日射猎，追捕兔狐，臣担心这会损害您宏大的事业，断绝天下人的期望，私下为此深感痛惜。古时候，大臣不得参与君主的娱乐游玩，这是为了使大臣们都能专注于自己的职责，从而培养高尚的节操。这样，群臣就不敢不端正自身、修养德行，尽心竭力以符合朝廷的尊崇礼遇。士人在家中修养品行，却在朝廷之上因陪侍君主游乐而败坏德行，臣私下为这些士人感到痛心。陛下与众臣游乐时能不失分寸，朝会时能保持庄重，议事时能决策明智，这才是治理国家最重要的事情。”文帝对贾山的建议表示赞许并予以采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