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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 | 旧日时光

2022-04-20  本文已影响0人  阿尔巴

旧日时光的每一段,用我活过的六十年去相减,得出的差越小,就越久远,现在减去四十,到二十岁那一年寻找几个片断瞧瞧吧。

万元户

曾经,我们是最好的朋友。那年高考失利,我不准备复考了,一时待在家里无所事事,那时电脑为何物还不得而知。

有一天在街上闲逛,碰到他牵着五只羊,我觉得是一奇景,就打趣道:

“六子,干吗呀,是卖了羊交复读的费用吗?”

他黯然,因为被我说着了。他也同我一样,本心是不打算复读的,这次高考的分数还不如我的高,但他爸一心指望他出人头地。

“我和你不一样”他说,“我们家都是农村户口,考上了,即能分配工作,又能农转非。”

那时大学毕业是包分配的,大专院校有限,招生自然有限,竞争犹显激烈。

我通过亲戚关系进了一所戴帽中学代课,六子白浪费了一年时光,考的结果离分数线更远了。

他的运气来自于邓公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他所返乡的生产队包产到组,他和镇上所有生产队的各个承包组一样,一下子成为第一批万元户,而我,每月工资九十六元,寒暑假还没有。相比之下,他简直就是一夜暴富啦!

每个生产队有三到五个承包组,都是由原来的机务组分解出来的,实际上就是把一个队上千人的家底都交给那么几个人去经营,他们怎么能不富?只是我们镇的所谓农业社,并不像内地农村,是地道的以农业为主,这里是大兴安岭北麓,集林业、牧业、农业于一体,改革开放之初,这里的人突然发现,只要勤劳认干,很容易就把日子过得宽松了,因为挣钱的门路很多。

所有行业的人都团聚在镇子上,各生产队的农业人口和林业、铁路等系统的人们交错而居,再加上前些年关内(尤其是山东)第N代创关东来的无户口被称为盲流的人,扎敦河畔的这个镇一时热闹非凡,成为呼伦贝尔盟第一镇,拥有两千四百多平方公里的版图和近四万人口。

镇上一下子有三十多个承包组的二百多家成为了万元户,这比那个小岗村要早上一年,只是不具有典型性,这些人借助开放政策和诸多的运气,很容易的拿到了做梦都想不到的厚沓的钱,正如陈佩斯小品里的激动嘶喊:“我王老五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呐!”

腰包里有钱,身体的化学反应速率也高涨起来,雄性荷尔蒙在董六子的下半身激荡,他开始在能见到女孩子的场合极尽地表现自己,很快就把一个大姑娘纳入怀中。

冰冷的爱情

这里是北纬四十八度地带,有限的几种农产品勉强可以耕种一茬,七个月的寒冷季节,农民只能“猫”在屋里的热炕头上,打扑克、喝酒、扯闲篇。

董六子和我还有几个朋友在寒冷季节的夜晚拉着爬犁,爬犁上是一个一尺多高,直经一米的柳条编就的平底大筐,筐里是长柄开山斧和几条麻袋,这些物件都是砸树皮的必备。

林业局贮木场每天两次运材车下山,分别在晚八点半和半夜十二点。八点半那个班次的所有运材车卸下的原木都轮不到我们,都是林业子女整车的都用粉笔划上了号,只有他们轮起斧头“咵、咵”的砸。我们这般与林业无关的外人,只有等半夜的下山车。

砸树皮,是林区人冬季取暖的主要途径。所谓的砸,主要是指桦木,一般都是六米或八米长,径级在十八以上为原木,十八以下到十四为小径木,十四以下叫杆子。

粗大的阴坡水分大的桦木是大家争抢的对象,因为这样的桦树皮厚,斧背砸下去沿着背棱的地方“咵”的一声脆响,蒲扇大的一块桦树皮崩落在一边,顺着第一块的位置向后一边退步,一边一斧接一斧的砸下去:

“咵!咵!咵!咵!”像世上最美妙的乐器发出的最悦耳动听的音律。

再就是根径一米的大松木,松树皮最厚可达十公分,这就不是用斧子背砸的工夫了,这需要快斧子的锋面去砍:“嚓!嚓!嚓!嚓!”的声音,一样的悦耳。而松树皮由于饱含松脂,在炉灶里燃起来噼里啪啦的即旺盛又扛炼。

每天都有因争抢好木头干仗的事情发生。有一天六子和一个长得和他一样黑的小子撕吧起来,那小子没有同伴,六子又不见吃亏,我们就站在旁边看热闹,如果六子打不过,我们肯定是要过去拉偏架的。

这两个人打法很奇怪,都是一声不吭,两个人像日本相扑似的,抽冷子你抓我一把,我拍你一下的,后来两个人就死死地搂住了对方,滚在雪地上,六子的皮袄前襟被撕出一个大口子,那小子的皮袄袖子被扯下来一只,两个人滚的浑身都是雪,帽子都掉了,那小子抓住了六子早该剃没剃的长发,六子如法炮制也去抓他,不料那小子里面却死死地系着一个滑冰帽,我们见六子抓不住他的头发,就有人借拉架为由按住了他,六子则猛地把他的滑冰帽拽下来!

一头乌黑铮亮的长发散开在黑夜里月光下灰白色的雪地上,那小子是个姑娘!

一时间我们都没意思起来,纷纷散了,各自去砸自己已经占好的木头。

六子没有再和她抢那根木头,还把挨着她的两根木头送给了她。

以后的每个半夜,六子都要占更多的木头,把好砸的桦木都“给”了她。

贮木场西南角有一个车库,前些时发生的一起砸死卸车工人的事,死人一直到出殡就停尸在那个车库里,后来就没有司机愿意往那里停车,而拉原木的车有时卸的木头离那车库近了就没有人愿意占那木头,六子有时占不够两个人的木头,就专门守住那个位置,每天都有足够他和她两个人砸的木头。因为他们俩天天在一起,我们就和六子不经常在一起了,连干完活回家六子都要绕一下远送她,我们这些哥们之间倒有点分道扬镳的意思了。

有一天我们结束了工作,去和六子打个招呼,以便先走,到了那个车库附近的卸车处,只见满地的树皮还没有收,两把斧头并排摆在那,两个爬犁相对着卧在雪地上。两个人却不见踪影。

我猜他们肯定是到那个不吉利的车库里暖和去了,其实那也是一个冷库,只不过挡点风罢了。我就约了一个伙伴去看看,我们走到距离那车库还有五六米的地方就听到了里面隐约传来一种怪异的声音,我想喊六子,却只能张嘴发不出声音,脚下不知怎么竟走到了半掩的门前,这时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一个半死不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

“你……你扒完树皮就……就又扒……扒我皮……哎呦!有种你就使劲的干!哎吆……哎吆……你,你干死我得了,我……哎吆!我真的要让你整死啦!”

我以为听到了一个凶杀现场的哀鸣,不由浑身颤抖,毛发倒竖。

一回头,和我同来的伙伴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正是半夜过后,我感觉周围都是妖魔鬼怪,不觉头发发砟,牙齿都敲出哒哒的响声,回转身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成婚

那年我代课的学校放暑假的时候,董六子找到我,叫我帮他张罗结婚,是带着他砸树皮砸来的准媳妇儿一起来的。那时节他们承包组的小麦油菜正使劲拔节生长。

六子的准媳妇儿和他倒真有夫妻相,身高都差不多,女的虎背熊腰,显得比六子还要粗壮些。她是镇东有名的黎大埋汰家的第二个姑娘,叫黎二丫,都是镇上的老户,没交情也都知道谁是谁。

“她怀孕了,”六子说,像拉菲克一样黑的脸也看不出红不红,“已经七个月了,再不结婚不行了。”

我不知说什么好,心想怪不得她那么粗。觉得他似乎掉进坑里了,他是先富起来的第一批人,腰包鼓起来了,有资格挑选一番的。显然在一个个砸树皮的黑夜里也看不清样貌,只是按照生理需求完成了雌雄交配。

“哈!”我说,“怕是扯不来结婚证书吧?你们的岁数不够法定结婚年龄呵。”

“只能先结了,”那黎二丫的大圆脸和六子的一样黑,也看不出来红没红,“过几年岁数够了再去扯证好了。”

“那你们可就属于非法同居,生下来的孩子落不上户口,天生的小盲流。”

三个人都笑起来,但是六子的笑容里显然带着无奈的苦涩。

于是我找了两个同学,加上六子承包组的农闲在家的两个人,相帮着张罗起他的婚事来。

那时不时兴去饭店,都是在家里办事,找一个厨师,两个帮厨,提前按随礼的亲朋好友人数计划出各种材料,前三天就开伙,每天中午晚上都有两桌远方来的亲戚。

正日子那天共有十五桌,得分个三批次吃喝,我们管这个批次叫做“优”。第一优的吃完走了,迅速地收拾桌上的碗筷,把剩菜混倒在一个大桶里,在婚后的那些日子里,不急着走的亲戚主要是吃剩菜,那菜有一个名字叫做“折箩”,前年我家二姐结婚是在冬季,好多的折箩冻成一包一包的,吃到过年。

第二优五桌也是如此,我们这些帮忙的就是端盘子端碗收拾残桌。先是八个凉盘,都是提前码好盘的熟食制品,接下来是两溜两炒、两油炸两挂浆也叫拔丝、四个炖菜,两个蒸碗,最后上红焖鲤鱼,杀尾是四喜丸子,丸子必须有十字切口,要是师傅忘记了切口,上来的是圆滚的丸子,娘家客人里有找茬闹事的就说这是撵他们滚蛋呢,掀桌子的事也是有的。不过那黎二丫娘家的客人都蔫得很,做得如何不到也不会闹事的,黎二丫的明显挺起来的肚皮让他们感觉很是丢脸。

第三优的人都是真正喝酒的人,他们上桌最晚,却不轻易下桌,吆五喝六地划起拳来,甚至喝到黄昏,把晚上的饭口接上了。我们所有帮忙的都是第三优,我们自成一桌,厨师也和我们一起,我们不是摞成山的二十四个菜,我们只有八个菜,却都是师傅在厨房留下的精华部分。

我帮忙干的活儿却不和别人一样,我是领着新郎新娘挨个桌敬酒的张罗者,得整些措辞出来,而且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和六子两口子同岁,都是二十一,人们在以往的婚事张罗上看到的都是一些亲朋好友当中能说会道的有些威望的人,但是六子不好意思求那些人,原因还是黎二丫提前大起来的肚皮,谁主持谁跟着丢人。

我却因为那次阴差阳错的主持张罗,找到了这一生中最主要的兼职。

那次给六子随的礼是一个双人被面,是董六子收到的最贵重的贺礼。

六子在蜜月刚刚结束时当上了爹,他是我们同学中第一个当爹的人,黎二丫很争气,第一胎就生了个带把的,满月时我去看了,小家伙浑身榷黑,连小鸡子都是黑的。这黑小子也是砸树皮砸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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