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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呵护|第四章 (D)杜斌:我很乐意为重症医学做些具体事儿

2025-06-15  本文已影响0人  三峡孬张
重症医学医师分会会长杜斌

杜斌,1994年7月毕业于中国协和医科大学医学系,并获得医学博士学位,同年8月分配到北京协和医院加强医疗科任住院医师,2004年创建内科MICU专科并担任专科主任职务。其有关限制抗生素使用降低耐药细菌感染的研究为国内首次报道,发表在2003年的Critical Care Medicine杂志上。该课题获得2002年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曾任中国病理生理学会危重病医学专业委员会秘书长、亚太危重病医学协会(APACCM)秘书长、美国危重病医学会FCCS委员会委员、世界危重病医学会联盟(WFSICCM)理事会理事,现任中国医师协会ICU医师分会会长。

2019年初春,我走进久仰的北京协和医院,在逼仄的办公室里,与正值壮年的杜斌教授作了一次唠家常似的访谈一一 

您一说特别难忘的事儿,我马上想到就是在成都的几个孩子。在地震救助的时候,我们几个人,包括席修明院长和其他一些老师,在华西的ICU救治的几个小孩,当时是初中生。这一晃10多年了,现在有的成了家,有的上学,我们每年都会聚在一起。

说年青人从小有志向,或许别人是,我不是。我18岁的时候,对未来似手没什么预期。就我的理解,学医是很偶然的事情。我们家到现在为止,无论我妈家,还是我老爹家,就我一个当医生。老爹是重庆的。我回老家只一次,是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在村办丧事,我才真的回到老爹小时候住的地儿。我是生在北京,老爹是考大学考出来的,那时候考大学可能是他从山沟里出来唯一的一条路,家里非常穷。老妈是河北人,也是在乡下,上了大学留在北京。我写籍贯得写到重庆长寿区,现在连我儿子籍贯也是这么写的。

学医很偶然,我1986年高考的时候,很难想象自己学什么,因为当时不想学单纯的数理化,觉得有点枯燥,就稀里糊涂选了学医,学校选的是协和,就在这儿。所以我写简历很简单:1975年上小学,五年半,因为从春季招生变成秋季招生,所以多了半年;中学六年,在实验中学一个学校;大学八年,也是一个学校;1994年毕业到现在就一个单位,四行就写完了。

回过头来想,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有过两次选择:1986年一次,就是上大学选来选去为何要学医?这么跟您说,如果当年学校里保送我去清华,我肯定就不学医了。我觉得如果保送,那名额应该是我。但突然有一天校长找我来了,说杜斌,我们都觉得你非常好,但是我们觉得你肯定能够考上大学……嘿嘿,自打那次谈话之后,我知道凡是他说话,但是后面最重要,前面说的都是瞎话。那时候保送的名额很少,我们学校有一个清华保送名额,北京师范大学有一个保送名额。

我那时候真是赌气,我要考得比清华更好,我不考清华,报了协和,因为协和在北京的收分比清华高。所以我觉得学医是挺偶然的机会;1994年毕业的时候,同样可选择,可我就是要在医院当医生,而不是像有些同学去实验室,去做基础研究。我认定自己,只当医生!我毕业的时候拿的医学博士学位,没有学士学位,八年制是仿美国的模式,因为学校当初是美国人建的。     

  毕业之前有十个月的时间科研训练,其中一门课是跟着陈德昌教授夫人,血液科的潘教授,我们见到些感染性休克病人,做些分子生物学基础方面的研究,那阵邱海波是陈主任的硕士生,我们一块在潘教授实验室实习。很小的一间屋子,很难把它叫做实验室,好在实验室就在陈主任主持的ICU对过,没事时就去ICU转转,看一看感觉很新奇,发现我这8年白学了,ICU那些东西一点都不会。

的确如此,医学院毕业生ICU这些东西是不会的,比如呼吸机怎么用,医学院不讲;比如说休克,要讲呼吸衰竭,讲循环衰减,讲肾功能衰竭,但是他不讲。对医学生而言,它没有必要去掌握这些技术,呼吸机怎么用,透析怎么去使?不讲。回过头来想,我最后决定去做一名ICU医生,可能是觉得ICU有许多未知,我要钻研一下。有了想法就跟陈主任沟通,陈主任说好,你毕业就留在我科里。之前他科里也有过本科的大夫,但因这原因那原因都离开了,有的出国,有的去了公司,我去的时候,科里只有两个本科的大夫,一个是陈德昌主任,一个是刘大为,虽然邱海波那时候在,但他算上研究生不是本科的医生。

20多年了,虽然是一些偶然的因素学医,但对我来说未必是坏事。第一,歪打正着学了医学,觉得还是有一些乐趣。第二,我毕业的时候,ICU是一个很小的科室,非主流科室。或许正是因为当时选择了这么一个不是太主流的科室,后束反倒占了一些便宜,相对出头会比较快。可以想象,如果毕业时选的是心内科,全国有这么多资深的教授,不说出成果快还是慢,但你想要熬出头还得论资排辈。所以说从某种角度来看,虽然有一些偶然因素,但对我而言未必是坏事。

刚工作的时候压力蛮大,ICU这些东西不太懂,在老楼那边七张床,科里有两个主任,让我当总住院医生,主任和主治医不在的时候,更负责诊治的方案制定,负责会诊。那阵子真的是胆大,什么都不懂,就开始带人查房。总住院医生得天天都在医院,没有第二个人替我,连着做了一年半,包括节假日,周末谈朋友的时间都没有。

我觉得也正是因为这段的经历,让人成长的比较快。年轻医生成长的时候,最考验你的或者说收获最大的,就是你要做主的时候。全都听主治大夫和上级医生的,是被动学习。当又能这么做,又能那么选择的时候,你自己去作选择,你自己有这个机会去看到你选择的对与错,这样不管你当时做的选择是正确的还是错误,对自己成长是有好处。

有一次我晚上2点钟回五楼的房间,躺下后觉得有异味,在窗旁一看,四楼有一个房间冒烟着火了,然后敲门没人。这是内分泌科史一凡老教授住处,他出差之前,熨了衣服忘拔插头,结果烧着了,我赶紧打电话保卫处,最后来救火车给扑灭了。教授回来说,得感谢一下杜斌,他不认得杜斌是谁,就一直找不着我。找不着我的原因是因为我每晚1点到2点回到宿舍,早上六点以前我就去病房了,所以他找不着我,只好托人给我送来一个小礼物,是一个闹钟。

你是病人来看病,我是医生来治疗,说实话,我经历那些病人里头没有大起大落的。说这个病人多可怜,这个病人多不容易,家里人多不容易,发很多感慨,写很多东西,但我觉得作为医生来说不应该是这样。作为医生,我的理解应该是理性的对待。比如说病人是个小孩,三岁得了绝症,确实可怜,但这人50岁,他得了绝症他就不可怜么?不是这样概念。我的理解吧,把这种个人情感加进去,会左右你的判断,作为医生我觉得我只要尽力就OK了,我没有能力去治好所有的病人。我给他提供的也许不是最好的治疗,但只要在我这个环境下,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不管他的结果是什么,我就对得起他。

如果真有什么记忆深刻,就是我们在华西医院碰到叫段志秀那女孩,是从别的地方转来的,来看她是救他的战士。那战士跟我,那时候废墟里挖到她,她说我还有同学在里面,你先去救他们。我想我要是在那儿,我都不一定能说先救别人这种话。那时候总理温家宝到华西,是在她床旁给她题写了“挺起你的脊梁”!她今年从兰州大学法律系毕业,回到成都电子科技大学当老师。这样一个小丫头,当年这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说到这儿都想掉眼泪。我们帮了孩子很多,这是毫无疑问,我要没有能力去帮助就白当医生了。但回过头来想,其实她们也教会我怎么做人怎么当医生。

专业也好,学科也好,ICU其实是灰夹缝中谋生存。任何一个新的学科总有定位的问题,跟一些传统的学科之间到底有什么样的冲突,有什么样的合作?我自己理解,如果觉得现阶段这个学科重要,重要的是什么?不瞒您说,化整体上看国内的医学教育存在很大的问题,不光是医学教育,其他的教育都有问题。从某种角度来说,不光是医学的本科或者研究生教育,包括毕业后的继续教育。因为医学跟其他的专业不一样,毕业后的继续教育非常重要。不说别的专科,就说ICU的这些老师们,在这方面也很薄弱。

我们都强调说国内病人很多,我们最不愁的是病人,大家都有很丰富的临床经验。但从另外一方面讲,我觉得一个人想要进步,不仅得知道自己要怎么做,还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否则就是一个匠人。绝对不能是个匠,我可以把手术做得很好,或者会把操作做到好,但光这样这不行。协和医院纪念老教授的时候,其中有一个是林巧稚,她曾经跟妇产科的学生们说过:你们不要以为你们自己手术做的多好,我在门口找一个黄包车夫,我教他三年,他做手术一定比你你大多数好。

她为什么这么讲?因为做手术本身就是一个熟练过程。同样这个事儿现在这个学科也存在。我觉得,一方面我们最擅长的是器官功能的支持,我们去处理呼吸功能衰竭、循环功能衰竭、肾功能衰竭或凝血功能障碍等等。但回过头来,我们真的对自己最擅长的这些,明白为什么?不是这样。另外一方面是,我听又对疾病本身的认识有多少?我的理解,如果这个人是呼吸功能衰竭,肯定要寻找引起呼吸衰竭的原因。

呼吸衰竭病人好了,他自己好,跟你没关系。我觉得有两方面的问题,一个对他的原发疾病或者叫基础疾病,疏于认识,更多地把精力放在所谓的器官支持的治疗上。而在器官支持治疗中,又只对那些高精尖的技术感兴趣,而对那些最基本的东西,不肯花太多的精力,以为自己都很熟悉。说换句话说,药理方面的知识他不探讨,不单纯是就是一些ABC,如果把高精尖叫XYZ,我们说一些ABC吧,这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是这个病?化验的结果怎么样?用药也是一样,包括我们所有的治疗,比如说呼吸机,呼吸机这样一个方式是怎么回事?你给我把这123说清楚。我们从2007年就开始搞培训,我觉得一个学科想要进步,如果不把基础做好,绝没有可能。坦率的讲,我们这一代人是不够的,尽管大家都很努力。学科进步,靠一个两个人是不行的,整体水平提高才行。

就说继续教育吧,我们从2007年开始做,实际上就是一些基础知识和理论。第一,教材是跟西方接轨的。第二,不是办大班,就30个人,师生比是1:6。一个教师对六个学员,但每个学员对五个教师,他在某个教师跟前转一次半个小时,到这儿讨论这个问题,到那儿也讨论这个问题,这就意味着我们每一个教师同一个东西要说五遍,是这样的一个强度,两天周末两个下午是一直从头说到尾说,我们只给教师一千多块钱。现在也只能给到2000多块钱。我们这样一个团队,绝大多数的老师并不是想要赚钱,但他们很有热情去做这件事情,这让我看到的是什么?我跟进修医生来讲,我最想看到的是我教给你们的东西,回到你们单位能够用到你的病人的诊断和治疗当中去。至于你们是不是文章,是不是成为主任,这都在次要的。我经常会发火,经常骂人,他们有的人会被我骂哭,但我相信大多数医生对我还算有感情,因为他知道不是因为刻意对他,而是因为这些事儿。我最恼火的就是我好不容易教给你这些东西,结果发现一部分是做的无用功。讲课的时候他很愿意听,结果做到临床上又有问题,这才使我恼火。

不瞒您说,学会的工作,从某种角度来说,我并更爱做一些具体的事儿。比如说我刚才给您微信上发了一个公众号,原先是病生学会的危重医学专业委员会的官方公众号。最近国家整顿公共号,所有这些民间组织大概只能允许保留三个。病生学会这样一级学会只能保留三个,这么大一个学会,底下有很多分会,他不可能把公众号分给每一个分会,后来就收回了。您现在看到的就不再是是病生学会的,都是我们ICU的内容。365天每天更新,节假日是不更新,但节假日内容都留着,等到星期一连续更新两篇,所以平均每天一篇。记不得多少年,十年应该有了。我们希望通过这样的一些途径,能够帮到我们的大夫。这个没人给钱,我们推出一百堂公开课,请的老师们纯粹的业余时间帮忙,不收任何钱的。我觉得这是蛮好的一件事,我觉得挺开心。坦率讲,我喜欢做这些具体事儿,不觉得我适合站在主席台上。

我现在最想要的,是一年有两三个月到某一家医院ICU呆一呆。别的医院的医生们,他收获最大的不一定是听你讲课,可能是你手把手的去说这个病人,告知我会怎么治,为什么这么治?到现场之后天天跟他们滚在一起,我喜欢。我承认现在没有可能找这个机会,作为科主任,给你放到别的地儿几个月不回来,是痴心妄想。说实话:我很乐意做些具体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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