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案齐眉(中)
入门七日。头一天,梁鸿见她盛装而来,没说话。第二天,帮她倒了洗脸水,没说话。第三天,同桌吃饭,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还是没说话。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他照常劳作,照常起居,甚至照常对她温和有礼,但那双眼睛,始终不再看她第二眼。
第七天晚上,孟氏跪在了他面前。“妾身若有过错,请夫君明言。”
梁鸿沉默了很久。窗外月色很淡,照着他粗布短褐的轮廓。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要的是能穿粗布衣裳、能跟我一起隐居深山的人。你现在穿的是绸缎,脸上涂的是脂粉,这不是我想要的。”
孟氏抬起头,月光映在她脸上,重重脂粉之下,那双眼睛亮得出奇。“妾等您这句话,等了七天了。”
她站起身来,走进内室。再出来时,绫罗尽褪,铅华洗去,换了一身粗布衣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简单单的椎髻。她走到梁鸿面前,放下袖子,行了一个正正经经的揖礼。
“这才是妾的本来面目,前面七日,不过是想看看夫君的志向到底有多坚。”
梁鸿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清朗疏阔,像山风吹过松林。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妻子的肩,仔仔细细地看她——不施粉黛的面庞谈不上好看,但眉目间有一种沉静的力量,像深秋的水,不动声色却深不见底。
“这才是我梁鸿的妻子!”他笑着说,“你当得起一个名字——德曜,孟光德曜。”
孟光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倒有几分好看。
婚后不久,梁鸿便带着孟光进了霸陵山。不是躲债,不是避祸,就是想在山里过日子。他们开了一片荒地,种些粮食,梁鸿耕田,孟光织布,闲下来的时候,梁鸿就弹琴,孟光坐在旁边听,偶尔轻声跟着吟诵《诗经》。
梁鸿给商山四皓以来的二十四个隐士写了颂歌,一篇一篇地抄在竹简上。孟光帮他研墨、晾简、编绳,两人配合得极默契。山中的日子过得慢,慢到可以看清谷雨前后第一茬蕨菜怎么从土里钻出来,慢到可以听完整整一季的蝉鸣。
但山居的日子也不是全无波澜。有一天夜里,梁鸿忽然对孟光说:“我想出关去。”
“去哪里?”“东边,去洛阳看看。”
孟光没有多问,第二天便开始收拾行装。
他们沿着崤函古道一路东行,出了函谷关,过了渑池,洛阳的轮廓便渐渐浮现在天际。东汉的京师巍峨壮丽,阙门高耸,宫阙连云,大街上车马如织,士女衣着鲜丽,与前朝的残破景象判若云泥。梁鸿站在洛阳城外的高坡上,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写了五句诗。
后来这五句诗被人传了出去,叫作《五噫之歌》:
陟彼北芒兮,噫!
顾瞻帝京兮,噫!
宫阙崔嵬兮,噫!
民之劬劳兮,噫!
辽辽未央兮,噫!
每句一个“噫”字,像是一声接一声的长叹,又像是一根一根的针,扎在繁华表象下的民生疾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