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
怎么死能痛苦少一点?是从悬崖上一跃而下还是上吊?抑或是喝点安眠药应该来得更安静些?
听说过最多的是跳楼,那得有多大的勇气?不管是悬崖还是高楼,一想到那情景刘东兴的心就“突突”直跳,更别说站在那上面往下跳了。恐高的他不太适用。
上吊是个技术活,得保证上吊的绳子足够结实牢靠地固定在高处。他是个动手能力极差的人,把绳子绑在一个固定的地方有点难度。把脖子放进套圈的那一刹那,还没踹走凳子就摔下来。没死成反全成残废,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想来想去还是安眠药好一点,睡一觉就过去了。打开家里装药的抽屉里,还真发现一个药瓶写着“安眠药”,他没有吃过这个药,应该是李小兰留下的。那天她拿出离婚协议时看到他一脸惊讶,告诉他自己有很久彻夜未眠了,吃安眠药都不管用,他才知道自己太不了解她了。他机械地在上面签了字,虽然心里也有不舍,但又能怎么样呢?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安稳。
安排好了死的事,摸着兜里仅有的50块钱,他想着去哪里大吃一顿,做了一辈子餐饮的人,要死也得做个饱死鬼吧。
不行,要是吃饱了不想死怎么办?钱花完了人还在,这不是世间最大的悲剧么?如果就这么死去,兜里还剩下50块钱也实在暴殄天物。
他从那个满地是方便面盒子和空酒瓶混合着酒精和红烧牛肉面味道的房间走出来,桌上那块久未浸过水的抹布几乎可以站起来,穿的那身好多天没换的衣服已经被蹂躏得全是褶皱,像九十岁老太太的脸。
阿基米德说过:“给我个支点,我可以撬起地球。”
抹布说:“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可以支起一只大象。”
等不到抹布支起大象的时候了,这50块钱不允许。
刘东兴揣着最后一笔财产走出家门,楼道里可以看见墙壁上全是触目惊心的红油漆写的大字,“欠债还钱”还有一些威胁恐吓的话。他目不斜视地下楼,走向常去的那条街,沿街有林林总总各样饭店,最气派的要数在路口矗立的那个上面有只大虾卧在那里的海鲜酒店。旁边是一家火锅店,门口放着几只毛绒玩具小羊,这是本地著名的“小羊鲜”火锅店。老板是和他在一个街坊长大的李然。李然的父亲经常穿着白色背心灰色大裤衩子坐在胡同口的一个大竹椅上抠脚板。那几只小羊的颜色都比他爸那个背心白一些。
李然是个能闯敢走的人,他毕业后跟着李然几个朋友出去,去南方的城市转了一圈,吃遍四方,也长了见识。南方人脑筋活络,思想开放,北方人传统保守。他们回来以后就集资开了酒店,顺风顺水地做大做强。那时年轻的心无知者无畏,也正是这种勇敢让他们赚到了第一桶金。
再过去是一个川味饭店,刘东兴的心“格登”跳了一下,这是当年他举办婚礼的地方。现在又换了名字,看样子是新装修过的门面招牌,这里已经换过好几家老板。那时他骑着自行车带着妻子李小兰一路踩点去比较各个饭店的菜单、环境,挑选合适的酒店,商量是订大厅还是小厅。
他们订婚也是在这里,那天吃完订婚饭出来,牵着她的手,感觉到手心里传来的暖暖的温柔。
“你喝醉了么?”她轻轻地问。
“酒不醉人人自醉。”他答道。那时不擅言谈的他嘴都像是开了光的,出口就是金句。她笑了,那时的他们多么幸福。
刘东兴把手揣在兜里揣摸着那张已经快被他揉搓得不像样的50元钞票,走过这些饭店来到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迎街的玻璃上用红色贴纸写着“家常炒菜经济实惠”的小饭馆,老板娘在那里把玻璃擦得锃亮。看见他走过来,大着嗓门笑着说:“老刘,吃点什么?”
刘东兴走进这个不大却很干净的店面,坐在那个靠窗的老地方,还没开口,老板娘指着门口那幅铁板牛肉的海报说:“今天店里68元的招牌菜铁板牛肉,今天打折39块钱,要不要来一份?牛肉卖43块钱一斤,一锅香喷喷的牛肉才收39,这哪是烤牛肉,这是烤我的心尖尖呢。”
“就这个招牌菜给我来一个,再来一瓶小二,一个馒头。”
老刘平时最爱吃牛肉,无奈太贵平时吃不起,店里每天有一款菜打折,正赶上今天是他爱吃的牛肉,老天也不愿让他做个饿死鬼。
老板娘开朗大方,很容易让人敞开心扉。一旦你说起来她马上闭嘴,认真地听你说,同时还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耽误招呼客人上菜送水,这让他想起“沙家浜”里的阿庆嫂。
“阿庆嫂”去给他准备菜去了,刘东兴再次打量着这个小饭馆。此时客人还不算多。几个桌子上洒着夕阳,每个桌子左上角都贴着一个红底白色数字。旁边摆着一小瓶辣油、一瓶醋和一盒餐巾纸。
店里的东西虽然多但是摆放得整齐有序,玻璃门、几扇窗户和消毒柜碗柜门都被擦得亮晶晶的,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和抽油烟机的转声。油烟机可能长时间不清洗了,可以听出那油腻粘在风叶上呼呼的声音,可以想象那些风叶在吃力地带动着油腻努力运转的样子。
他去消毒柜里拿了一个酒杯,挑了半天才选出一个没有磕碰痕迹的。这阿庆嫂,赚钱赚得忘了更新食具,那些酒杯伤痕累累似乎在诉说着它的那些伤心史。
谁没有伤心史?他平时是不在意用那些残破的酒杯的,因为他就如同这些酒杯一样残破不堪,那颗心也和它们一样伤痕累累。但今天不一样,不是都讲究仪式感吗?最后一天,给自己最好的。
他拿着一个完整的白瓷酒杯,从消毒筷盒里抽了一双筷子,坐回到窗前的那张桌子前。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恍如自己是个局外人,坐在剧场里看着屏幕上的各色人等。
那个穿着黑色长袖的年轻小伙子戴着一项黑色带沿帽子开着一辆电三轮飞驰而过,被风刮起的帽沿像风雨中颠簸的小船;一个妈妈带着个小女孩,女孩坐在后面印着白雪公主图案的座位上吃着一根雪糕;马路对面一个穿着蓝色半袖的中年人在那里卖牛奶,旁边一个椅子上坐着一个老人在那里晒着斜阳,用力睁开眼睛看着周围,手腕上套着一根绳子,拴着一只棕色小狗。
就像一个要离开这个地方的旅客,他贪婪地用眼睛搜索着一切能看到的画面,听着一切发出的声音,感觉着这里的温凉冷暖,这是他最后感受这个世界了。当他在感受这一切的时候并不特别痛苦。死亡远没有那么可怕。
铁板牛肉上来了,果然是39块钱的价,一层看上去满满的牛肉,拿筷子挑开,底下是厚厚的一层洋葱。但牛肉孜然的香味还是很浓烈地钻进鼻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牛肉放入嘴中细细嚼着,好像平生第一次吃牛肉。
那薄薄的牛肉片蘸着孜然各种调料的香味在口中激发飘散,嚼到最后有一点筋嚼不动。精明的阿庆嫂肯定是不肯拿好肉做这款特价菜的,不过大体还不错,味道一点都不差。也只有他这种深谙美食且在餐饮界混迹过的人才尝得出来,平时人是吃不出来的。这点瑕疵也影响不了他的心情,等到最后一点残渣被他咽下去,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他闭了一下眼,“嘶哈”发出一声轻喊,这是他喝酒时的习惯,似乎酒被这一声轻唤会变成美酒佳酿。那一股热辣滚烫流进口腔,能感觉到它们在胃里的流动轨迹。
他的父亲就爱这样喝酒,他小时候经常看见他坐在桌边,一盘母亲炸得喷香的花生米,一盘每天都不可少的豆腐。父亲是做豆腐的,母亲就学会了各种花样豆腐。有时是小葱拌豆腐,有时是煎豆腐,还有时候是素炒豆腐,简简单单地两样小菜就可以喝一晚上。他那“嘶哈”一声让他觉得酒里有黄金屋,酒里有颜如玉,酒里有着一个美妙的世界。
他“滋喽”一口酒,“吧嗒”一口菜,然后放下筷子,看着阿庆嫂和客人招呼再看看街上的风景。
那个老人像是在打盹,让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他上午去看父亲了,正坐在小区里的长椅上和旁边的老人聊天,他很少去那里和别的老人一起在健身器材上,也很少和那些老人一起站着墙根晒太阳。他管这叫“赶死队”,是赶集的赶,不是勇敢的敢。他的声音在那几个人里是最响亮的,底气十足。
他站在不远处望着父亲,听着他的声音,他要把这张脸,这副身板,这个声音都刻进脑子里。“爸,我走了。也许这种方式是最好的再见的方式。您老保重。”他在心里说。
刘东兴夹了一筷子洋葱牛肉放进嘴里,铁板锡纸上的牛肉在酒精炉的烧烤下发出“嘶嘶”的声音。一物降一物,牛肉这东西就和洋葱在一起格外有味道,单吃又辣又冲,可是和牛肉在一起变得这么温顺可人,从辣妹子一转身变成了萌妹子。
他吃完了,把那张五十元的钞票递给阿庆嫂,似乎看到了大幕落下,走出了饭馆,向家里走去。
那个划满油漆的楼道在此时已经看不清楚,他一步一步地上楼,脚步轻得连感应灯都没有亮,但在他听来却是沉重的生命倒计时。他上到二楼时停住了,一个高大的黑影站在他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