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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他们可怕地生活在一起

2019-07-02  本文已影响9人  当代博物志

文  南子

她撑着船,船篙轻巧地穿过透明的海水。水下成群的小鱼游过,废弃的玻璃屋顶长出五颜六色的藻类,它们就在那里筑巢栖居。

船的半边被血染红,浓烈的腥气向周围盘旋的海鸟暗示着食物的所在。她不时回头看看船上被黑布遮着的大鱼,并且吼叫着驱赶这些大胆的窃贼,它们雪白镶黑的翅膀发出坚硬的扑棱声,在她上空聚成一朵奇丽的大花。

“呔!呔!去!去!”

鸟们回以同样毫不客气的尖叫。翅羽打在她的护臂上,繁密如落雨。黑布被啄开了一些。争夺推挤的声音。嘎嘎喳喳,嘎嘎喳喳。她收起篙,掏出腰里的激光枪。一道白光冲天而上。

鸟群呼啦啦地散开,有一只噗一声掉在船上,一堆白羽毛。她收起枪,迅速点开船去,远处的一座小岛向她靠近。

“猪——,你——回——来——了——!”

名叫猪的少女不笑,只是加快了撑船的速度,一边拔出腰刀,向鸟群中间砍去。

站在树梢上唤她的是星。那也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在烈日下晒得黝黑发红,显然已等了许久。

“怎——样——?”星高声地向她问候。

“还——是——只——有——旗——鱼——”

猪高声应着。她费了一些时候,一边和猖狂的海鸟搏斗(血和羽毛飞溅),一边将船拢岸,系上缆绳。星掀开船上的黑布,在密密的翅羽和长喙间提起大鱼。他的手指布满了新旧的伤痕。

树上的灶台早已建好,猪在海水里洗过手,看着星用一枚放大镜熟稔地取火。枝叶外面是无穷无尽的碧蓝,整日整夜的碧蓝,仿佛占据了全部的时空,成为懒散的上帝用以填塞虚空的某种物质。碧蓝之上是少了些绿意的天蓝,极纯极净,蓝得使人觉得要被吸进去似的。能够忍受无趣的只有无趣本身,猪想。

“你今天有看到人吗?”星把树枝穿的鱼肉架在火上。

“看见一个,死掉很久了。”猪戳着鱼头透明的眼睛,漫不经心地答道,“他身上有把枪,我拿了过来。——说来我已经三个月没有见到活人了。”

“慢慢等吧,也许还有呢。”星平静地说。他不安的心里一直有种隐隐的担忧,他害怕世上真的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猪是星很久以前带上船的,因为没有钟表又不懂星象,他说不清是多久。那是一个月光淹没星光的明亮的夜,他看见遥远的海面上似乎有一些高脚的房屋。走进屋里,黑暗中站着一个女孩子。

“我的生日是几月几号?”当星第一次看见猪的时候,她这样突兀地、不容分说地开口,右手拿着带血的刀,眼神里透着寒意。

星强作镇定地猜道,九月十六。

他的右手已经握在刀柄上,双腿在猪看不见的地方颤抖。但是三百六十五分之一的概率,他猜中了。

猪点点头,向他礼貌地微笑,然后跟着他上了船。按照猪的指引(她是很惯于用夜空指路的),他们找到了一片海生树林,从此他们可怕地生活在一起。星不敢拒绝,也不敢多问。

从百年以前开始,海水已经征服了一切的陆地。也是从那时起,原本深锁于实验室的海生树开始随水流散播它们的种子,最终成为这颗蓝星上唯一的一点绿色。水迫使人们离开土地屈居于悬空的玻璃高楼之中,占据他们的铁路、机场、港口和隧道,剥夺他们的作物和牲畜,然后任他们在饥饿与疾病、渴望与恐惧中大批死去。从此猪肉的香美成为久已失传的诗,而海上的星成了遥不可及的远方。猪和星的名字由此得来,但他们并不知道这段历史的意义,他们是一睁开眼就生活在海洋的包围之中的。

“每天都是一样的日子,简直像陷在时间循环里。”星翻动着火上的鱼,说道。

“我在船上住的时候,想过三千多种消磨时间的办法。”猪说,“当然想办法也是其中之一。需要的话,我们马上就可以来实行这套办法。如果你不无聊,你会觉得这些办法很无聊,但是既然是解决无聊的办法,它们就无可避免地都是无聊的。”

“三千多种办法?”

“我每天上午花两个小时背诵它们。”

星惊奇地看着她。

“一,心算斐波那契数列。——”

“那你还是停下吧。”星笑了,“这事只有你做得出来。我宁愿把这海里每条鱼的鳞片都数三遍,也不愿意计算它。”

星看到猪的双唇微微翕动,似乎是说“愚蠢”,可是并未发出声音。她的目光投向树梢新生的叶片。星感到一阵令人震颤的后怕。

深黑的夜幕被群星点燃,明亮的银河横跨天穹。星和猪在汪洋之中的树岛上,篝火明灭照亮他们沉默的面庞。

他们不孤独,因为他们是两个人。在这颗荒凉的星球上,活下来已是不易,两个人能相遇更是莫大的幸运。沿海的鱼被捕尽以后,他们都曾见过饿得倒在水里死去的女人,皮肤泡得松散,眸子失去颜色;或是被红了眼的人群活活打死的男人,因为谣传他家里多着两袋鱼干——他的家门被砸开,卧室里倒着两具吃尽了的骷髅。父母煮食高烧将死的孩子,孩子囚禁染指树皮的父母。人们自己绝灭了自己的种族。星和猪属于少数在混乱中得以在船上存活的人,他们驾着孤舟漂泊在死寂的海面上,从荒废的村庄里寻找补给,直到相遇。他们感到快乐,他们不应孤独。

他们的周围是海洋。细小的白浪每时每刻都有不同的姿态,一个欺压着另一个,一个推动着另一个,有时闪烁着太阳的光辉,细细看去,可以看见一首长诗。要是偶尔有海豚或是鲸跃出水面,那健硕的线条和优美的气质,能够让他们激动十天半月。他们不孤独。

无限的天和地陪伴着他们,沉默而宏大。整个自然向他们展示着永恒的美丽。他们不孤独。

“我们应当找点事做。”猪站起来说道。星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星空下发光。

“给我看看你今天捡到的枪吧。”星说道。在他心里猪一直是个令人担忧的神秘的存在,如果手里能有武器,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猪的眼里闪过一丝疑虑。但是很快她垂下眼帘藏起那点锋芒,把腰上的枪递给他。

“激光武器杀人不痛快,我倒不喜欢用它。”猪批评道。

星抬头看她一眼。“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人的时候,你口中的任何‘人’都是指我,不是吗?”

猪侧过头去。“我不会杀你。”

星有些困惑,但是不敢发问,于是把枪放在手上看着。白而光亮的枪身,自重250克,氢电池驱动,三毫米口径,功率七百五十瓦。非常顺手的武器。

“三年前我的父母被人抓走了,——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杀死,吃掉。我们大陆上管这叫抓走,你知道的。大家都饿,而只有吃饱了的人才讲道德。我在船上一个人游荡了很久,直到遇上我先前的仇人。我把他们全杀了,因为我在海上学会了捕鱼,对付这些饿着肚子的人绰绰有余——可笑!他们吃了人,还饿着肚子!又过了很久,我遇到了你。”

星看着激光枪,装作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对猪的大陆上的人如何行事一无所知,水隔离了陆地,而所谓陆地不过是一些极小的避难所。

“我知道你是谁,因为只有你知道我的生日。”猪说。

星心下做好了伪装的准备,他抬起头,做一个亲切的笑容,至少他认为是这样。

“你不叫星,你叫鸟。”猪的脸上有得意的笑容,似乎很有理由这样断定。

“我……”星做出很踌躇的样子。

“不用再掩饰了,这几天我看得你够了。很无趣啊,这样的表演;你既然向我说明你认识我,为什么又不直接向我坦白一切呢?”

“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星急道,“我自从和你分别以后——”

“都是借口!”猪激动起来,“你才不知道我发生了什么!是,我活着,活在我的这片大陆上,可是自从我的父母去世以后,我就死了!不是我自己放弃了自己,是你们,你们其他的所有人,放弃了我!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在意我,我死在众人的心里,那就是说,我已完全地消失了!我没法和我的同学们说:你们知道吗,我的爸妈死了,你们快来安慰我呀!我开不了口。我还有我的骄傲,我还留着我的泪呢!可不这样,别人就根本地看不到我,我在什么事上都没有显眼的成绩,连痛苦也抵不上别人的深重!于是我有一天回到家,拿了一把刀,对自己说:‘用你自己的方式惩罚那些犯了冷漠罪的人吧!但是,不要误伤了那些在暗中关心你的人。’我私下里想,记得我的生日的人大概还都把我放在心上。我反锁了教室的门,一一地询问我为数不多的同学。没有人知道。一个都没有!他们只是哭喊着求饶,摆出那副扭曲的令人作呕的面孔。我把他们一个个地杀死,我一刻都不想再看到他们。他们的叫声吵得要命,最后我总算让他们安静了。……鸟,我一无所有,我只有你,”说着猪向星步步逼近,他感受到她激烈的呼吸,“你是我的,永远都是。”

“停下!给我停下!”星终于无法忍受了,退后两步,举起手中的激光枪,手指按在开关上。

“我不是你所说的什么鸟!你的生日是我瞎猜的!你敢对我怎样,我就开枪!”

猪突然变了脸色,随即轻蔑地一笑,走近他的枪口。

“一个死过的人是不会再死的。何况,你不敢开枪。”

“为什么?”星一愣。

“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你看不见吗?如果我死了,谁来陪你说话?哼!我一个人在船上待得久了,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儿!我发明了三千多种消磨时间的办法,努力使自己的头脑保持敏锐,——如果不遇到你,我也不知道头脑有什么用,——我还解剖过从海上捕捞的所有的鱼,创造过十多种完整的语言,研究十六进制的数学和月球的运行;我倒也很想看看你怎样计算这海里每条鱼的鳞片!你有的是时间,你的路还很长很长,只要你没胆量自杀,你就得忍受我,或者忍受孤独,你自己选吧!现在,不管你是不是鸟,你都是鸟,你应该是,你必须是,明白吗?”

星惶惑地看着她。他慢慢地开始理解猪的话。他的确做不到杀了猪还能愉快地活着,一个人面对无穷尽的时空,光是想想就令人窒息。但他还想活着,虽然这世界看起来并无什么可留恋的东西。最原始的欲望逼迫他活着,他能怎样呢?

“好吧,我是鸟。”

猪看着星慢慢放下枪,心里感到一阵冰冷的快意。

她的生日不是九月十六,而是十月十三。

但她一个人生活的时日太长了,孤独自内咬啮着她的心。新玩伴是不容易找到的,猪发誓要让星陪她把这场游戏玩到底。游戏的规则就是,星必须扮演猪所规定的一切的角色,相信她编织的故事,做她要求的事,且给她需要的一切半真半假的关怀,甚至作为她分裂出去的一个人格而活着。反正猪自己也分不清那些故事的真假了,当世界上只有两个人的时候,他们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解释世间事物的秘密,修改全人类的历史和记忆,就好像他们是上帝派来的间谍一样。

星从此是她的奴隶了。猪的脸上浮出一丝骄傲的笑。

从此,他们可怕地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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