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河
1
我拧开那个白色罐子，倒出一粒药片，上面蚀刻着那个已经家喻户晓的商标，就这一杯温吞水吞进了肚。然后从盒子里取出那个蓝牙耳机大小的东西，它花去了我一个月的工资，磨砂外壳闪着银色的光。想想，又加了一片安眠药。
我把梦河戴上，试着侧着躺，这个小玩意儿设计的很棒，不会像眼镜那样磕着人，正好嵌在耳朵里，没有一点露出来。灯灭了房间里变得漆黑一片，我看看书桌前的电脑，屏幕黑了，但是机箱指示灯还在闪烁，表明它正在工作，我长舒一口气，翻个身准备进入梦河。
啊，对，不是梦乡，是梦河！梦境难道不是一条大河吗？每当你深深入睡，就好像一个人游入了大河的深水区似得，梦河才更加的恰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条河，每天晚上多多少少总会来这条河里走一遭。这个情况延续了上万年，从有梦的时代开始这条河就在不停地流啊流。现在这一情况被彻底扭转了，被称作信息时代的新领域的——“梦河”。
梦河产品一经推出，就好像是在科学界扔了一枚“大伊万”，轰动了整个科学界乃至其它领域。梦河公司在发布会上说，这种东西是专门为上班族研制的，这些工薪阶层平时很忙，腾不出时间娱乐，就可以借它在梦里娱乐，同时也不耽误休息，因为你只是做了一个逼真的梦！很快，全世界都流行起来，就像当年个人手机流行的时代，在最近的一次联合国大会上有人还发现以色列总统戴着它。
之前曾有许多科学家期望用大脑电波的方式控制梦境变化，甚至读出梦境，当然，无一例外地失败了。他们对于大脑的了解不够深入，大脑可不是电脑，不是只知道处理出入信息的笨家伙。计算机只有1和0两种状态，但大脑的氨基酸化学反应状态是无穷无尽的。梦河不大，比蓝牙耳机还小一点，就好像一枚硬币。它内部结构很简单，只有一个电波接收单元、调制单元和一个信息素单元，只有这些，其它的完全在服务器上运行，就像梦河公司的广告词——简洁！它抛弃了原先的脑电波方式，而是另辟蹊径，抄袭蚂蚁的方法，用气味信息素。人在梦里是，现实中的情况会干扰梦境，我深有体会，以前睡觉时被子盖住脸，那么你在梦里即便是地处南极洲也热得要命。这种方法利用产生各种气味信息素，通过鼻腔、毛孔之类的身体部分进入神经，这种调制的信息可以被神经传到大脑，以此实现梦境的控制。因此，只需要三步——接收电子讯息，调制成信息素，然后发出。
我在飞机设计院工作，近期海军高层找到设计院，要求研制一种垂直起降固定翼舰载机，以弥补歼-31舰战的缺陷。全设计院上下都忙疯掉了！后来，我发现一个同事在全设计院每晚工作到十一点的情况下仍然神采奕奕，于是，我认识了梦河。
无论如何，这笔钱，我觉得不会白花的。
怀揣着希望和幻想，我进入了梦河。房间里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CPU运转的声音混杂其中。在漆黑一片的房间里，一盏小绿灯亮起，梦河正在工作状态了。小绿灯浮在一片漆黑中，好像是漂浮在宇宙中的一个绿色幽灵，一闪一闪，投下一圈淡绿色的光圈。
2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出现了。在睡着的开始阶段没有梦，意识里只是一片虚无，虚无没有颜色，什么都没有，所以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黑暗的出现至少带来了时间和空间。又过了一会儿，世界在我眼前融化了，黑暗砌成的墙冰棍儿似得化开往下淌，空出的部分是模糊的色彩。啊，色彩出现了！一块一块的色彩正在渐渐变得清晰，很快融合在一起，形成了简单的图像，我又耐心等了一小会儿，终于，能看清了。
当看明白眼前是什么的时候，我不禁发出一声惊叹。
“天啊！”
眼前的世界，我站在一片草原上，无数的绿草随风摇曳。天边飘来一丝白云，云淡淡的，若隐若现。我蹲下身子，抚摸绿草，让我惊奇的是指尖触碰草叶的一瞬间竟然有触觉！在梦里人是没有感觉的，没有痛感没有触觉，只有现实中发生的事情才会带来感觉。但是这不一样，我宛如真的身至草原上。呵，旁边有一方池水，有半个网球场大，我走到水潭边坐下，把手放进池塘里，那是水的柔性，冰冰的，很凉快，我想把脚放进去，但又不忍破坏这儿的宁静，只是捧起一捧水。水草之间窜出两条黑色的鱼，我小时候在老家后门的溪流里见过这种鱼。它们在干什么？嬉戏还是追逐？不得而知。
真好的世界！真美的世界！
一阵微风吹过，扬起一片草，水面荡起了波纹。我转过身去，看见一个人从远处山坡上走下来，向我招手。他头上显示着ID，以此证明他并非程序而是一个玩家。我抬起头，没看见头上有标示，自己可能看不到自己的。但是通过他的动作我知道自己的确有，他认出来我是玩家才会做这个举动。
“你好，你的ID我以前没见过，是新注册的用户吗？”他吹声口哨，大声问道。
“嗯，是的。你也是玩家？”我随口回应。
“当然，我有序列号标示的！”他笑着说，“今天这里可冷清呢，以前人比较多的，许多父母带着孩子在梦里来这儿玩，还有情侣。但今天他们没来，可能都去另一张地图了。”
“你是说，这里不止一个场景？”
“对！”他伸出手，唤出了一块屏幕，上面有许多图片，应该是场景图，“有好多选项呢，每一个都不一样。如果你不喜欢可以自己做出来放进预设里面，只要交使用费就可以开一个小服务器了，真好！上次梦河公司的地图预设大赛我参加了，做了一副雪景，可惜没得奖——这儿挺美的，不是吗？”
“是呀，像我现实中去过的大草原！”我说。
他笑笑，举起手，变戏法似得多了一瓶酒，我定睛一看，呵，83年的贵州茅台！那个白瓷瓶反射着有人的光，瓶口的红丝带在风中飘扬。他拧开瓶盖，猛灌了一大口。
“这是哪儿来的？”我好奇地问。
他摇摇瓶子：“想象出来的呗！这不是在梦里嘛！梦里什么都可以有，想象一下，什么都会有的！要不你试试？”
我觉得这很有趣，也打算变一件东西出来增添趣味。我想起了新型战机的设计图，它还仅仅停留在纸上，无法到蓝天上翱翔。在我的眼里它只是一堆计算机电子脉冲和铅笔留下的石墨粉，但是在我的意识里，它是一架完美的战斗机！我去想它，这不难，反复修改中它每一个零部件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天空中出现了一个大影子，好像一只大鸟。我抬起头，一架乳白色的飞机飞速掠过头顶。我被强劲的气流掀翻，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它的外形开始了飞快的变化，迷彩涂装渐渐覆盖了机身，座舱、发动机也完美显示了出来。机翼底下挂着的一排空对空导弹闪着令人胆寒的光。
“天啊！”我赞叹道。
“天啊！”他称赞道，然后转头问我：“你是航空航天设计院的？”
“你怎么知道？”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新型飞机的报道，但是没有更多细节了。像这样的构造模型只有设计院的内部人员才知道的这么清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很厉害，年轻人。”
“呵呵，不算什么。这玩意儿目前只有模型，引擎、座舱都还未成型，还仅仅停在图纸上而已。”
“不！”他说，“它已经飞起来了，它一直飞在你的梦里。”
“梦里？飞在梦里又怎样！又不是真的，总不能指望我们靠做梦去击沉敌人的航母吧。”我说。
“它当然不行，但你就没发现它带来的真正美妙的东西吗？”他一言一语像一位哲学家，“只要你学会走路，迟早有一天你会奔跑；只要你学会奔跑，总有一天，你将翱翔在蓝天！梦是个好东西，它带来的不仅是美好，还有希望！每一次在梦里看见自己的梦想再进一步，不是带来了更大的希望吗？”
我无声地看着眼前的世界，静静地咀嚼着这一番话。一会儿发现已经近黄昏了，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天空变得很暗淡。很快，我又看到眼前的世界突然变得模糊，并且开始扭曲……
过了一会儿，我醒了，一旁的桌子上手机响了起来。我翻身下床，摘掉梦河。
3
之后的一个多月里，我一直在使用梦河，它带来的感觉真好！我基本没去过别的场景，就喜欢那片草原。正如那位玩家所说，这里的玩家大多的确是带孩子的父母，他们工作很忙没时间带孩子出去玩，只好在梦里兑现自己的承诺。草原上有许许多多的人，他们都和我一样，在梦里尽情欢乐。乐融融的野餐会、钓鱼、日光浴，还有天空中多起来的风筝！我每一次进来都有所不同，但每一次都像是身处童话世界之中。
可在这一个多月里，我再也没见过那位玩家，在游戏房间的玩家ID里一直没出现这个玩家。他说的那番话却仍然烙印在我心里。
又过了一个多星期，我的设计已经基本完成了。我打算把它带到这里来，和其它玩家分享，前段时间有一位艺术家，把他刚完成的画带来了，画的就是这片草原！这时，我突然发现他终于又上线了，站在远处向我招手。
我走过去，身后跟着一架线条优美的歼击机，这不是什么国防大机密，所以给他们看也不是坏事。
“啊，你的飞机已经完成了，最近很忙吧？”他说道。
“嗯，不过都是值得的，哈哈，再过一个月要首飞了你知道吗？在航母上首飞哩！”我兴奋地说，“这真是一个美好的世界！什么都能在这里实现，多好啊！”
“是好，但很快就要没了。”
“为什么？”我十分不解，“梦河公司正如日中天，资金不够根本说不过来，怎么可能说没就没呢？而且现在也没什么不良反应啊，加州大学已经给出结论，这种信息素不会有副作用的。”
“很简单。”他悲哀地说，“因为里面构造的世界太真实了，所以不好。”
“太真实怎么不好？”
“太真实怎么不会不好？”
“嘿，想想看，我们在现实中做不到的，在梦里能做到！我们可以在梦里吃喜欢但又吃不到的东西、去想去又去不了的地方玩……还能让梦想在梦里实现，多好！”我说，“这儿简直是一个天堂！”
那个玩家苦笑着，摇摇头：“你真的以为所有的用户都是这样的普通人吗？”
“难道不是吗？”我反问。
“当然不是！”玩家又摇摇头，场景立刻换到了另一个世界，这是一间舞厅，几个年轻人在舞台上尽情舞蹈。一旁有一张小茶桌，桌上摆放着许多精致的小瓶子，我走上前打开一个，里面的景象让我不寒而栗——
瓶子里头，满满装着一瓶白色的粉末，我的心“喀噔”一下，盖上盖子，又看看桌上的其他东西——一袋小药片、一罐子透明的冰糖一样的东西，再看看那些工具和那些人的表情，我脑海里闪过一个词：
毒品！
我猛地回头，吃惊地看着那位玩家，他无奈地笑了一下。
“这是怎么回事？”我大声质问。
“你看到了。”他四下指指，“你也明白。我们既然能想到什么有什么，当然是一切都包含在内，也包括这些。”
“什么？！”我大喊，“那你的意思是，他们在梦里也能得到吸毒的感觉？”
“没错。”他点点头。
“可……梦河公司怎么能把这种事情放进来，不应该屏蔽吗？”
他再次摇头：“太难了，你不是软件工程师，当然不知道。梦是高度自由化的，我们很难用软件干涉，他们可以利用自己的想象想象出毒品，这是梦本身自带而非软件生成。当然，软件会自动检索玩家曾经有过的感觉预制相匹配，如果没有的话会上数据库找，但数据库并不会包含这些。这一切都源于他们自己，梦河不过带来了更真实的情景。”
“梦河的成功让我们为之喜悦，但是产品推出不久，我们发现了一个更加令人恐惧的问题——有越来越多青少年注册了用户，他们并非学习之余来这里休闲，而是完全把这里当做一个解脱的世界！用这里来逃避现实，逃避考试逃避生活！这些孩子整日只知道睡觉了，天天在这里疯玩，现实世界对于他们变得更加乏味，他们将在这片泥潭中越陷越深，迷失自我。”
我十分吃惊，完全没注意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我们出现在这群瘾君子中间为什么没被发现，我甚至还能去开他们的东西。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现在的管理员身份，应该是他为我设置的。
“唉……”我一屁股坐到地上，场景又变回了那片草原。
“这很正常。”他平静地说，“好的科技总是为不好的事情服务，似乎所有的科学都绕不出这个圈子。梦河是我们公司最伟大的产品，也是人类大脑研究中一个标志性的里程碑！但是，它也是一个失败品，我们的目的是让它休闲人类，而不是荼毒人类！梦河已经失去了它原本的意义，唉，它变得和吗啡、大麻还有可卡因一样了，变成了精神的毒物。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
“你刚才说……你们公司？”
他抬起头：“是的，我们公司。我就是梦河的创始者，这个伟大却又失败的工程就是我一手创造的。但我现在已经没有多少自豪感了，都源于这一切……好了，时间差不多了，该NEXT就NEXT吧，快早上了呢。”
我看着天空那一轮太阳，它正在下落。我这时也才知道，这个世界的时间和现实相反，旧世界的太阳落下的那一刻，便是新世界的太阳升起之时。
真有意思。
“走吧，孩子，带着你的梦想。梦河将不会继续存在了，你们这些注册玩家将会得到全额退款的补偿。”他坐下来，挥挥手，远处出现了一道门。
我慢慢走向门，不时回头看一眼，当我走到门边时，最后回过头。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朋友——”我说，“比尔盖茨先生曾经提出一个‘和平视窗’设想，用计算机模拟来代替战争。众所周知，这个计划失败了，是一个完全失败的工程。但是它虽然失败了，却带来了一个希望！它用凝结其上的精神之光，冲破了失败的尘埃，它为这条和平路开辟了先河！”
“梦河失败了，它却开创了一条路，这条路现在人迹罕至，但总有一天，它将会成为永存于人类史上的一条伟大的路。”
说完，我走进了门。
4
“‘猎鹰’‘猎鹰’，这里是‘狼獾’。陆战三师、陆战四师已经抵达平壤，后续部队正在集结，准备从侧面进行迂回进攻，但已发现多个敌军重要目标卡住了前进路线！请求火力支援。坐标方位933、10756！弹药种类ll053。”
“‘猎鹰’收到，这里是宙斯盾E419，已经定位目标，准备进行一个基数的射击。”
舰首升起几条火龙，它们看上去并不像是死神的使者，却像是几条宁静优雅的海豚。很快消失在天际。布莱恩·M·范特里特准将和贝利尔·蒙哥马利中校站在舰岛，凝视着海面。
中校首先打破了沉默，他转过头问范特里特准将，他是整场行动的总指挥官。
“长官，继续行动真的好吗？”中校怯生生地问。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年轻人。”准将说，“放心，即便现在这样，中国政府也不会介入战争，他们对这个社会主义战友已经失去信心了。”
“可据情报说，中国政府的实体军队已经到了鸭绿江边，已经发现的有两个集团军群，还有大量水面舰艇和装甲部队。”
“哈哈哈！”准将放声大笑，“他们知道游戏规则，我们赢了，朝鲜就解散，并入韩国，输了联合国就将不再追究朝鲜的核试验。这场战争他们也能获得一定好处的，规则里明确说道允许战后解放军为保证国家利益在鸭绿江沿岸向内地延伸五十公里的位置驻扎，以保证进入朝鲜的实体军队不会直接接近中国边界。再怎么样，战争已经打起来了，他们不会插手的。”
“那……朝鲜会不会反悔否认游戏结果呢？”
“当然不会，那样他们的损失更大，经过十年前的实体战争，他们已经奄奄一息了，这次游戏用的梦境仪器还是mad in china的呢。他们早就没有能力打一场实体战争了。”准将说。
“希望如此吧……”中校低下头，小声说。
“哈，不过不得不说，如果战争不死人，没有比这更好玩的游戏了！”准将伸手指向海面，“现在，这已经实现了。多亏了梦境模拟技术，那个神奇中国人三十年前的伟大发明，现在的战争不会再死人了。呵，多好呀！”他转头问中校：“你知道这是什么方式吗？”
中校摇摇头，准将接着说。
在梦河出现后十多年时间，这项几乎被遗忘的发明再次浮出了水面。这一次，它的用处是重启“和平之窗”。它重新被应用不久，联合国就建成了一台超级计算机，用来在电脑里模拟战争，至于那些庞大的战争场面无需软件，只要依靠指挥官和士兵就能完成。参战者带上梦境仪器（梦河的衍生版），然后进入到虚拟的世界里，在虚拟的地方打仗，然后通过计算分数比输赢。消灭敌人数量、对毁率、战斗表现和战果都是计算分数的必要因素。数字化的战争仍然跟各国国力相关联，游戏里出现的只是各国所拥有的，在这个世界上军备扩张仍然存在，但意义不在于打仗，而是在游戏里能让士兵们获得更大的优势，就像点科技树解锁武器那样。
而现在，两人所站的位置就是第二次朝鲜战争的战场，地理位置上处在日本海，距离朝鲜海岸线二百公里。这是一支航母战斗群。
一旁弹出了一个信息窗口，美国现任国防部长史蒂文·莱卡出现在里面。
“是北约军总司令吗？”国防部长说，“今天上午有一场关于游戏进展的会议谈判，需要你出面，现在赶紧的，立刻起来去日内瓦国际大厅报道，听见了没有？”
准将敬个礼：“是，我立刻就去。”然后对中校说：“这儿现在归你管，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长官！”中校回礼，说。
范特里特准将笑笑，走进了身后的大门。
此时，在这个存在于联合国总部超级计算机内的数字世界里，战争仍然在进行。数字战争对人类的影响只有以往的万分之一，现在，无论多大规模的战争，若没有媒体争相报道人们甚至察觉不出是处在战时状态。
天空中的那轮数字太阳放出的光芒在碧波上闪耀，照耀着这一片光怪陆离的海面，舰队依然在航行，战争依然在继续。在这个处于联合国总部大楼地下二百米深位置的机房里一台机柜中的一块内存上。
2017年4月12日完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