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宋灭亡到贾似道之死：江山社稷灰烬之中的权势人物结局

作者：史遇春

宋理宗景定五年（公元1264年），南宋皇帝赵昀去世。随后，赵禥即位，是为宋度宗。

宋度宗咸淳三年（公元1267年），忽必烈（即元世祖，孛儿只斤氏）下令，攻打南宋重镇襄阳，由此，开始了南宋与蒙古之间的襄阳之战。襄阳之战，是从蒙古将领阿术进攻襄阳的安阳滩开始的。

咸淳四年（公元1268年），忽必烈命令麾下的刘整、阿术领兵，围困襄阳和樊城（今湖北襄阳市）。其时，襄阳和樊城守将，是南宋丞相贾似道的亲信吕文德、吕文焕兄弟。

此次战争之中，吕文德、吕文焕兄弟坚守城池六年。其间，贾似道曾派范文虎及李庭芝进行援助；但是，范、李二人不和，结果导致救援不力。

据载，当时贾似道封锁了所有蒙古南侵消息，皇帝并不知情。襄阳、樊城被围三年后，宋度宗才得知此事。

咸淳七年（公元1271年），忽必烈在大都（今北京市）建国号为“大元”。

咸淳九年（公元1273年），樊城失守，襄阳城破，宋军继续巷战。兵尽粮绝之后，吕文焕最终投降，六年的襄阳保卫战结束。

本年，35岁的宋度宗崩世。

宋度宗去世后，其长子赵显即位，为宋恭帝。

宋恭帝德祐元年（公元1275年）春，蒙元军队攻克军事重镇安庆和池州，威逼建康，长江防线崩溃。南宋朝野大震，各界都冀望贾似道出征。其时，南宋太学生提议，由丞相贾似道亲征出战。就这样，在舆论的压力下，贾似道不得不带兵上阵。

此时，摄政的太皇太后谢氏，急令丞相贾似道督师抵抗蒙元。

于是，贾似道督管诸路兵士13万，战舰2500艘，出师西上，迎战元军。

二月，南宋军队进至芜湖（今属安徽）后，贾似道非但没有积极部署御敌，反而先是遣返了元军的战俘，并向元丞相伯颜乞和。

在遭到元人的拒绝之后，贾似道才命令步军指挥使孙虎臣统领精兵7万，列阵于长江两岸之丁家洲；又命淮西安抚制置使夏贵以战舰2500艘横亘江中；他自己亲率后军驻扎在鲁港（今安徽芜湖西南），以阻止元军东下。

二月初六，伯颜率军至池州（今安徽贵池），南宋都统制张林以城投降。

二月十六日，伯颜率军进至丁家洲，与宋军相距数里。

看到宋军阵势之后，伯颜自度寡不敌众，遂谋划以计取胜。于是，伯颜乃召诸将，授以方略，命令军中作大筏数十个，上置柴草，佯言将焚烧宋舟，使宋军昼夜严备，以达到让宋兵疲劳不堪的目的，来消耗宋军的战力。

二月二十一日，伯颜亲督步骑军，从沿江两岸对宋军发起进攻；并令战船与骑军同步，合力冲击宋军的防线；又以巨炮轰击孙虎臣军。宋军的前锋将领姜才刚开始与元军接战，孙虎臣便弃阵先遁了，于是，南宋诸军皆溃。元平章政事阿术率战船数千艘，乘风急进，突入宋军阵营，横击宋舰。淮西安抚制置使夏贵唯恐贾似道督师获胜之后，会对自己的鄂州之败进行责罚，于是，夏贵不战而逃。贾似道听闻夏贵脱逃，惊愕失措，急忙鸣金收兵，并乘船逃往扬州（今属江苏）。结果，宋军失去指挥，溃散的军士蔽江而下。阿术督舟师追击，并登舟掌舵冲击宋船，以小旗指挥何玮、李庭等将领并舟追击，伯颜令步骑左右夹击，追杀150余里。宋军死伤甚众，战舰多沉没，元军获大批军资器械，乘胜东进。

同年，十一月二十日，常州沦陷，元军大举屠杀。

不久，平江也告沦陷，临安人心惶惶。

德祐二年（公元1276年）二月初五，临安城里举行受降仪式，宋恭帝被俘，正式退位，南宋基本灭亡。

其时，赵隰的哥哥赵昰和弟弟赵昺被大臣保护，逃出临安。陆秀夫、文天祥和张世杰等人连续拥立了两个幼小的皇帝（端宗、幼主），蒙元对其穷追不舍。尽管形势危如累卵，南宋小朝廷内部斗争不断。后文天祥在海丰兵败被俘；崖门海战之后，也就是公元1279年，赵昺随陆秀夫及赵宋皇族八百余人集体跳海，许多忠臣追随其后，十万军民跳海殉国，至此，南宋彻底灭亡。

话说，贾似道兵败之后，紧接着，就是南宋的灭亡。

平心而论，南宋的灭亡，是众多因素长久累积的结果。

只是，恰巧在这个点上，出现了这位贾似道而已。

只是，在这种体制下，即便没有出现贾似道，也一定会出现和贾似道一样的其他人物。

须知，贾似道还是宋理宗嘉熙二年（公元1238年）的进士。

须知，元世祖忽必烈曾评价贾似道说：

“吾安得如似道者用之。”（ 见《元史》 卷一百二十六《列传第十三·廉希宪传》

“彼守城者只一士人贾制置，汝十万众不能胜，杀人数月不能拔，汝辈之罪也，岂士人之罪乎！”（《元史》卷一百五十七《列传第四十四·郝经传）

须知，宋末文坛领袖、辛派词人的重要代表、在江湖诗人中年寿最长、官位最高、成就也最大的刘克庄，曾在给贾似道的书信中说：

“以衮衣黄钺之贵，俯同士卒甘苦卧起者数月。汔能全累卵之孤城，扫如山之铁骑，不世之功也！”（见《後村先生大全集》卷百三十二）

尽管，历史有种种面向，但是，对大多数而言，历史是单面向固化的；尽管，历史人物有种种行迹，但是，对大多数人而言，历史人物是标签化、脸谱化的。对于贾似道，很多人的认知，大约也是如此。

灭亡之前，南宋与蒙元的最后的、最重要的战役，是贾似道领军的，其时，贾似道也是南宋的丞相，这最后的失败，紧接着南宋的灭亡，就全都成了贾似道的罪过，千古恶名自此落下之后，就永远都被人唾骂了。

中国历史最大的漩涡，就是把一切归罪于个人，而永远都忽视体制与制度，结果，永远都只是在个人的漩涡中一直打转。

贾似道败师、南宋国亡，有人做诗，讽刺他道：

深院无人草已荒，漆屏金字尚辉煌。

祇知事去身宜去，岂料人亡国亦亡。

理考发身端有自，郑人应梦果何祥。

卧龙不肯留渠住，空使晴光满画墙。

还有人做诗，讽刺贾似道云：

事到穷时计亦穷，此行难倚鄂州功。

木棉庵上千年恨，秋壑堂中一梦空。

石砌苔稠猿步月，松庭叶落鸟呼风。

客来未用多惆怅，试向吴山望故宫。

贾似道所藏图书，皆印有“秋壑图书”，故又称他为“贾秋壑”。

宋人汤仲友有《葛岭贾似道园池》诗云：

檀板歌残陌上花，过墙荆棘刺檐牙。

指挥已失铁如意，赐予宁存玉辟邪。

破屋春归无主燕，坏池雨产在官蛙。

木棉庵外尤愁绝，月黑夜深闻鬼车。

有人和汤仲友诗云：

荣华富贵等浮花，膂力难为国爪牙。

汉世祇知光拥立，唐朝谁识杞奸邪？

绮罗化作春风蝶，弦管翻成夜雨蛙。

纵有清漳人百死，碧天难挽紫云车。

当日，贾似道在朝主事时，有术士曾对他说是：

“姓郑之人会不利于平章。”

因贾似道升职太师、平章军国重事，故有“平章”一称。

既然有此一说，所以，当时每每遇到郑姓的官员，贾似道都会对他们进行压制、困抑。

宋理宗时，有越州同知郑埙，曾遭贾似道发配，流放至死。

郑埙之子、武学生郑虎臣登科，也被以罪发配。后来，遇上朝廷大赦，郑虎臣才得以返还。

贾似道统军，对战蒙元时，南宋军队大败，军士死伤逃亡不计其数；舆论大哗，蒙元军队直逼临安，朝野一片震恐，要求杀掉贾似道以谢天下。

在强大的压力下，太皇太后谢氏被迫将贾似道免职，但是，此举无法平息众怒，朝廷内外，都坚决要求，必须处死贾似道。太皇太后谢氏无奈，只得将贾似道贬谪为高州团练使、循州安置（宋时官吏贬谪，轻者送某州居住，重者称安置，更重者称编管。），籍没其家。

此时，陈静观（即陈宜中）等人，想要置贾似道於死地。

于是，陈静观等人便寻找平日极其仇视贾似道的人，对其进行监管押送。

会稽县尉郑虎臣以其父曾经被贾似道发配，想要报仇，他便欣然请求前去执行此次监押任务。朝廷予以应允，还授予郑虎臣武功大夫的职衔。

郑虎臣押解贾似道，一路之上，对不断对其进行凌辱。

行至漳州木棉庵时，贾似道生病，泄泻不止。那时，贾似道坐在虎子（马桶）之上，准备死去。

郑虎臣知道，贾似道是服用了脑子（龙脑香，一般指天然冰片）。

关于脑子，据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木一·龙脑香》记载：

“宋文天祥、贾似道皆服脑子求死不得，惟廖莹中以热酒服数握，九窍流血而死。此非脑子有毒，乃热酒引其辛香，散溢经络，气血沸乱而然尔。”

郑虎臣知道贾似道想要自寻其死，他说是：

“怎么能让他就这么轻易地死去呢？”

结果，是在郑虎臣的踢打之下，贾似道被虐待致死的。

庚申年（当为宋理宗景定元年，公元1260年），丞相吴屡斋被发配循州安置。

吴屡斋，即吴潜，字毅夫，号履斋，原籍宣州宁国（今属安徽），出生于浙江德清新市镇。南宋后期名臣，诗人。秘阁修，撰吴柔胜第四子，参知政事吴渊之弟。

据载，吴潜此次获罪，就是因为贾似道对他有私人怨恨。

没多久，朝廷除授承节郎刘宗申为循州知州。刘宗申是混江湖的，他专门用言语来恐吓胁迫身居要职的朝廷官员，并以此来卖官鬻爵。当时，士大夫畏惧刘宗申的口舌，也就姑且厚加馈送，以此来设法遮掩缺失，以免被人发觉他们的阴事。刘宗申之所以能得官，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刘宗申在循州知州任上，贾似道想要借机杀死吴潜。其时，刘宗申为了实现贾似道的目的，他对吴潜搜罗打击，无所不至。吴潜随行的吏仆，一个接一个，都死掉了。有人说，刘宗申派人往吴潜居所的井里下了毒，饮用之后，都会患上足软之疾而死。据载，吴潜就是饮用井水，最后致死。

当日，贾似道遭郑虎臣凌辱。其时，赵介如为漳州知州。

赵介如，字元道，饶州浮梁（今江西景德镇东北）人；宋理宗宝祐元年（公元1253年）进士；依附贾似道，为其门下客。

郑虎臣监押贾似道至漳州，赵介如在官舍之中宴请他。赵介如还想以客礼对待贾似道，并希望贾似道坐在主客之位，贾似道未予许可。赵介如又想让郑虎臣出言，允许贾似道坐在主客位，他还口口声声称呼郑虎臣道“天使唯谨”，郑虎臣并未应答。结果，贾似道只能敬陪于下座。

赵介如已经看了出来，郑虎臣有杀害贾似道的心思。于是，他便命令负责招待宾客食宿的人暗示郑虎臣，并用言辞对其进行挑衅。当时，贾似道的衣服饮食等，全都被郑虎臣减裁克抑；赵介如制作锦衣，馈赠给贾似道。赵介如看到贾似道的行礼辎重，就让人将这些截留下来，寄存在自己这里，打算等贾似道放回时，再取走。

负责招待宾客食宿的人对郑虎臣说是：

“天使今日执行监押任务至此，猜想，贾平章必然没有活下去的道理，何不让他尽快死掉，免得让他受那么多的痛苦可怜。”

郑虎臣说是：

“就是这等物事，受得这苦，欲死而不死。”

没多久，贾似道便殒命。

赵介如得到贾似道的死讯之后，前去哭吊，郑虎臣不予许可。

赵介如坚持争执，要求哭吊。

郑虎臣大怒道：

“难道你想要举发我吗？”

赵介如回答说是：

“你也值得检举？”

最后，也没怎么样。

贾似道死后，他的棺材、装殓等事，都是赵介如经办处理的。

赵介如还致祭贾似道，并在祭文中写道：

“呜呼！履斋死循，死于宗申。先生死闽，死于虎臣。呜呼！”

云云。

只此四句，其悲凉激越之诚恳，无往不复之微意，全写在其中。

关于贾似道死前的这些事情，据《山房随笔》的作者元人蒋正子说，他是听郡学正季一山给他讲的。

江山社稷成灰烬，权势人物无结局。

（全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