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啊!请你原谅我
儿媳妇帮她擦了身子后就忙着干别的去了,马老太躺在自己的土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没有一丝睡意。她已经过了九十岁的生日了,就在今年的夏天。想想自己这把老骨头竟然活过了七十又奔八十,现在撂了八十又来到了九十岁,连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虽然说现在生活好了,上面还出了政策,八十岁以上的老人,除了上面给的补贴外,一年还另给了两百块的高龄费。听说过了百岁的,还要高。这点儿,使得她心里有点小窃喜,第一次觉得活得年纪大了也有好处。
本来她这个年纪心里应该是很高兴的,毕竟像她这样四代同堂的,村里人没有几个。大家都羡慕她长寿,也羡慕她得了一个好儿媳。可不是吗?马老太心里也一直觉得是这样。要不是儿媳妇尽心伺候着她,她早就和老邻居杨大妈那样,去了那方世界。
杨大妈之所以七十不到就走了,原因是没有遇到个好儿媳妇。她那媳妇,简直就是个母老虎,为人尖酸刻薄蛮不讲理,是村里有名的滚刀肉。她把老太太撵去偏房,自己却和男人住着大房。想那又矮又小的偏房冬天像个冰窖子,夏日又像个热蒸笼,好人住在里面也要被秃噜几层皮,更何况像杨大妈这类瘦骨嶙峋的人。吃食上,儿媳妇对她更是苛刻,自己在大房里炖排骨喝鸡汤,却没有老太太的一口。老太太闻着香味有苦难言,身体受苦内心也饱受折磨,因此七十不到就没了。
想到这儿,马老太一声长叹,庆幸自己命好的同时心里也闪过丝丝愧疚:自己倒是不愁吃穿有人服侍,可这些年就是苦了儿媳妇了。想想她也已经当了奶奶的人了,还有个九十高龄的婆婆需伺候。
哎!老太太想着想着,不知何时就睡下了。
这几天老太太突然发现她那六十多岁的儿子没露脸。吃饭时问了儿媳妇,我儿哪去了?儿媳妇淡淡地回应,去外面做工了。要在厂子里住上一段时间。
马老太本想说,他都这个岁数了你还让他还出门做工,且晚上还不能回家住,日子久了这怎么行?可话到嘴边她又没说出来,毕竟她一个孤老婆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外头的形势到底发展到了哪般地步她也不懂。算了,还是别说了,说多了惹人烦。
就这样,日子像飘在水上的落叶不停往前划动,七八天的功夫眨眼就没了。一日,她正依靠着窗户打瞌睡,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但见孙子孙媳妇前面拥着一个人走了进来,那人一身黑衣裤头上还戴着顶黑帽子。竟然是儿子回来了。只不过现在的他,脸色蜡黄脚步踉跄多了些许疲惫。
建群啊!这些日子你哪去了?你也不年轻了,不能像年青人那样拼命了。
嗯娘。儿子建群轻轻点了点头,步伐轻飘飘地越过她走进来屋子,留下一股子药水的味道飘荡在空气中。
儿子进了卧房后再也没出来,就连中饭也是儿媳妇送进屋子里吃的。身子这得有多累啊!连饭都不出来吃了。马老太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儿媳把碗筷一趟趟地送进卧房。
九点多钟,大门又一次被人推开。二闺女风风火火骑着电瓶车回来了。老太太心里高兴,坐在炕上隔着窗玻璃就往外招手。可二女儿似乎没看见一样,只顾着把解绑电瓶车后面的礼盒。功夫不大就提着东西进了屋子,奇怪的是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先闪进自己的房间。闺女在哥嫂的房间说了老白天的话才出来。来到老娘屋时,用心地瞅了她一眼后,用手摸摸炕头试试热不热,然后和她有一句每一句地聊着。
我还有事儿,中午就不在这吃了。说完,骑上电瓶车急匆匆地走了。闺女走后,老太太把耳朵支棱在射向儿媳妇房间。隐约听到里面传出什么吃药之类的 话 。平时 ,别人只知道她岁数大了耳朵不好使,其实她的耳朵灵敏着呢!见她颤颤巍巍出来门框,儿子、媳妇赶紧把话咽了下去。
第二天又有几个人上门了,这些人都是儿媳妇娘家那边的。大家手里都带着礼物,先来她的房间问候一番,后抬起屁股去了媳妇房间。这一次,她又一次支棱起顺风耳听了个大概。
姐,你可得给俺哥最点好的补补啊!这钱不多却是我们的心意。几人正在推脱,老太太坐在床上面前闪过儿子疲惫的脸突然想起什么?莫非他这是生病了。
爸,你准备好了吗咱们去医院。这日一大早,老太太还没来得及下炕,外面就有人喊了起来,扒开窗户一看,竟然是大孙子拎着车钥匙进了门。
去医院?老太太何等聪明。她这几天一直怀疑,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拎着礼品的人,这分明是来看病人的呀!儿媳一直在家照顾她,那么生病的也只有儿子了。她这样想过心里一惊,一种不安迅速涌上心头。
你大呼小叫个啥?你奶奶还在炕上呢!儿媳妇突然小声打断孙子的话,还冲着他一顿训斥。宝贝孙子后知后觉地吐了吐舌头后,就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父亲出了门。
哎,这建群也真是,六十不到就得了这种该死的病。
谁说不是呢!上面还有个九十岁的老娘……
马老太柱着拐棍刚出来街门,就听到门口几个人在低声闲聊。她的耳朵尖尖,将那话一句不拉地听了进去,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地上。明明头顶的烈日高悬,可她感觉身体冰凉凉的。
她重新又坐回了炕上,心情从未有过的低落。想想那早已和她当家的去底下团圆的二小子,四十多一点的年纪里,就被病魔夺走了性命。想着想着,她干瘪的眼角突然潮湿起来。她忘不掉二小子临终时抓着自己手的模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的抖动着朝她喊 ,娘,我不想死……
她何尝想他死啊!他可是她的宝是她的命根根,是她最宠爱的小儿子。那一刻她想用自己的性命换回儿子,毕竟他才四十几多一点正是人生的黄金时段!心酸的往事历历在目,马老太唇角抖动早已老泪纵横。
我咋不死啊!还能换回他们姐弟的性命。她望向头顶的天心里在呼喊。想想她这一生够凄惨的。男人在她三十几岁时就走了,扔下孤儿寡母的娘四个,叫天不应喊地不灵。那些年,她都不知自己是如何带着几个孩子走过来的,吃过的苦受过别人讥讽的目光,估计几天几夜都讲不完。
大女儿是前些年得乳腺癌走的,走时刚过了五十三岁生日,正值要替儿子物色媳妇的时候。可惜,没等到媳妇过门喊自己一声婆婆,人就走了。那时,她也凑到女儿病床前哭得稀里哗啦,她使劲地抓住女儿的手不让她走,可那孩子还是狠心地把眼一眯,扔下她和自个儿的一群娃,走了。
现在,这个唯一可以依靠的儿子又生病了,她是真害怕了,害怕失去,也害怕他又走在自己前面,更害怕再经历那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面。
老太太突然就毫无症状的胃口不好了,这让一直照顾她起居的儿媳妇十分为难。
娘,你想吃点啥?你今天咋了?要找医生看一看吗?儿媳妇站在炕沿边上喊。儿子也咳嗽着走了过来。眼睛里到处裹着紧张。
听说了没,马老太两天不吃东西了?这是咋了,老太太不是一直很精神吗?村口,大家也在议论。
这天晚上,老太太虚脱地躺在床上,眼里的泪咕咕地流到枕头上。
儿啊,我不想临老俩儿子没有一个给我送终的。原谅娘的自私吧!娘再也见不得你们撒手离去的场面。
几日后,老太太在土炕上闭上了眼。她面色安详表现不出太多痛苦,于她来说,身体上的苦,远远大于心里。现在走,或许是最好的解脱。因为对于曾经经历过生离死别的人来说,每经历一次,就像被人割开肚皮往里撒盐一样的苦,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让人太难以忍受了。
她似乎看到儿子趴在自己身上嚎啕大哭,看着儿媳在一旁抹着眼泪埋怨:娘啊!你这是要将你儿推到不孝之中去呀!
至于后面她的外孙们说了什么,她一句也听不到了。
几天后,老人要发丧了。扒了炕席,众人发现一大堆没了药的空纸盒。只不过这些纸盒被压得扁平,一张张排列着铺在炕席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