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本桥
通洲桥,如今倒像是旅游画册里打造的标本。湖水像块大玻璃,纹丝不动。竹筏上的人穿着古装今服,演着千篇一律的戏码。走近了,大家熟络地点头,一转身,又各自钻进生活的套子里,只剩那座弓着背的桥影。看着看着,我鼻尖猛地一酸——个性被共性吞掉,就算有,也等于死了。
通洲桥(女画家洪晓兰女士的作品))
这毛病,画家画册里有,作家书里也有,到处都是。
手一碰“名景”,心就套上模子。桥、水、筏子,连同那弯成死弧的桥拱,像流水线上的货,咔哒咔哒印到明信片上——跟钉在盒子里的蝴蝶标本一样,翅膀颜色还在,可那股子能扇起风、搅动光的活气儿,早被“美”的标签抽干了。游客的脚踩过去,相机扫过去,谁还管桥底下水曾经打着急转?谁还记得桥身上贴过多少双带着不同汗味儿的手?
这就是个死结:我们总爱把什么都塞进现成的盒子里,图个省事儿好懂。可这省事儿的代价,是把活物捂死——捂死那桥为什么是桥?因为它扛过千千万万不同分量的脚步!捂死那桥拱为啥让人看呆过?因为它映过人心深处烧着的、不一样的火焰!
天快擦黑了,灰蒙蒙的像块布头,要把这桥啊、死水湖啊、筏子上演戏的人啊,全都捂成一团浆糊。我这心里头也跟着往下沉,堵得慌。
“唰——!”
突然,一群黑老鸹(乌鸦),跟几颗崩了线的黑豆子似的,猛地从那压得低低的云彩里钻出来,直直地冲向那桥洞子!翅膀扑棱得乱七八糟,搅得那闷死人的空气都动了,嘴里还叽叽喳喳叫唤着,听着又急又慌。它们擦着那弯得像死弓的桥背飞过去,那乱糟糟的影子,活像好多只手在乱抓乱挠,一下子就把湖面那层死水玻璃给抓破了!
我一下子钉在那儿,看呆了。就在这当口,不知咋的,我脑子里猛地闪出个念头:这飞过去的黑老鸹,像是驮着通化佬曹聚仁来了!——不是说他真显灵了,是这群黑家伙这么不要命地一冲,一下子把我心里头关于他的那点事儿给撞活了。它们驮着的,是他最后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是他那本没写完的书沉甸甸的分量,是刻在他坟头“爱国人士”那四个字底下藏着没讲完的心思。这没讲出来的话,不是空的,倒像是被老鸹翅膀扇起来的风,呼呼地灌进这死气沉沉的“画片儿”里头了。
那群老鸹根本没把这桥当回事,翅膀胡乱拍打着,把傍晚那死板的桥影子都搅和碎了,在水面上投下乱蹦乱跳的黑点子。它们飞得贼快,停都不停,好像瞧不上这假模假式的风景,就留下几声嘎嘎的哑叫,像极了那老头儿搁下笔时,憋在嗓子眼儿里没人听见的那声叹气。叫完就一头扎进远处更黑乎的天边里了——就跟当年他自个儿,悄没声地走进了老早以前的日子一样。
鸟飞走了,天更黑了。可湖面上那层死水皮儿,是真真切切被这群老鸹用翅膀和破锣嗓子给撕开了。碎了的镜子底下,我好像一下子看清了:桥洞子底下原来水流打着旋儿冲过去!桥身上不知沾过多少双赶路人的手,汗味儿都不一样!当年这桥弯弯的影子映在水里,那水光里晃着的,是人心窝子里烧着的、一人一个样儿的火苗儿!……这憋死人的“好看”,到底让这群野性十足的黑老鸹,还有它们驮来的那个倔老头儿的影子,给撞开了一道口子。
玻璃盒子里钉死的蝴蝶翅膀,再好看,也扛不住野鸟乱扑腾的膀子——它们就用那黑乎乎的身子,硬生生撞开了压下来的暮色,捅破了这似曾相识的风景,搅活了这死沉沉的空气。那被惊起来的水圈儿,就是被“好看”这标签抽走的活气儿,又在湖心里翻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