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历万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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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那些人和事,重复地谈,重复地笑,谈多了,故事都走了样。
记忆本身也是活的,有它自己的生命和成长,故事存在那里面,跟着一块活,一块成长,于是就都不是原来的模样了。可是谁又能保证事情原来的模样就是它的真相?——《芳华》
我终于回到了这里,我生活了廿余载的故乡。
一路辗转颠簸,当我真正抵达它时,竟分明有一种近乡情更怯的感觉。
它还是不是我记忆里被长久地,反反复复回想的样子?
我早已变了容貌,改了乡音。
我脑海中的故乡,是冬天尺余深的大雪,是几个月不化的冰雕,是春风刮起的沙砾,是夏日暴虐的阳光,是深秋夜里无人的街。
是冬夏温差近七十摄氏度的气候,才能养育出豪爽耿直的东北人,是生存环境不够好,才让它的子民勤劳能干擅于劳作吃苦。
东北从来都不是一个节奏舒缓,性情温和的地域。
它是无数先人与自然抗争,与历史搏斗,与天灾人祸抗衡后,开辟出的家园。
它崇尚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它喜爱直截了当解决问题,它厌弃鬼蜮伎俩也不屑于蝇营狗苟,它是共和国的长子,如今衰老落后,已逐渐被世人忘记。
太多太多的人,离开了它而远走他乡。
故乡二字于岁月中流转,渐渐变成了一个抽象的概念。
它像泰戈尔的飞鸟,梵高的向日葵,庄子的蝴蝶或是余秀华的稗子,日日夜夜生活在游子的梦境中,撕扯你的心肺,醒来却杳无踪迹。
离乡三千里,我并未时刻惦念它。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一直在试图避免自己过分耽于任何一种情感。
但我时常想起故乡的大雪。
铺天盖地的大雪,是贯穿我生命近三十年的记忆。
我的家乡甘南,遥远北疆的小县城,是所有离乡游子心中的烤串圣地,是我生命的来处和归途。
我爱它吗?
爱,特别爱。
那里有高远的蓝天洁白的云,滂沱大雨和几尺厚的雪,我的亲人朋友,我青春的轨迹,还有我姥姥姥爷的坟墓。
但是我却没有留下,我爱它,我也爱我的理想,所以在当初择业的时候,选择离开它。
背井离乡数年,没有一次想家到不能自已,克制也是一种修行。
只是在每年故乡初雪的时候,有种莫名的心酸。
封门的大雪,我离你太过遥远了。
上一次我摔倒在你怀里是什么时候呢?竟根本想不起来。
回忆还真是会越来越模糊,离愁却渐行渐远还清。
又是一年过半,炎热的天气里,我想念冬天的冰雪。
大雪像是有无数条触手,明明已经伸向所有离家的人,却不能给一个拥抱。
我还有远行的梦,也记得天冷早还家。
我还回得去吗?
我和它都已经面目全非。
我在生活了近三十年的地方迷了路,街上也很少再遇见成群的熟人。
我与它,早已太过生疏。
它承载着我所有的过去,但是从未承诺过会替我妥善保管。
我们其实早就开始互相遗忘。
离乡数载后,必定都会这样。
我们不愿意接受,害怕失去生命的归属地和信仰。
其实也无所谓。
只要它还好好地坐落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经历同样的日升月沉,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就已经是精神支柱,是心理安慰。
城市慷慨亮整夜光,如同青春不怕岁月长。
故乡二字,其实也不必过于具体。
它就应该是抽象的事物,活在虚无里,无实质才能少磨损,之后才能在我们心里,万古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