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憨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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憨四爷送妞妞上学后,照例转个弯去菜市场买菜,妞妞是憨四爷的叫法,当着女儿女婿的面要叫草莓。憨四爷不能理解现在年轻人为什么给小姑娘起个水果的小名,弄得他每次吃草莓心里都要打个颤,好像要把外孙女给吃了似的,简直都想把草莓给戒了,免得总是战战兢兢。
一边走一边想着每天下午等待外孙女时隔着栅栏看到的学校操场,一块一块的,不同的颜色区分,或者被一条白线隔开,不同区域做不同的用途,憨四爷忽觉得自己的心就像妞妞学校的操场,也被分割得一块一块的,一块盛着逝去的父母老伴儿,一块盛着女儿,一块盛着外孙女,隐秘的一角盛着相伴他一辈子如今被束之高阁的东西,原本这一块最隐秘不显,最近却泛起来,一发不可收拾。老了老了,只能被儿女管着吗?
学府小学去菜场的路上有几株桂树,前段时间香气扑鼻,有的老太拎着从超市撕下来的塑料袋摘桂花,去做桂花糕,憨四爷老家在北方农村,没有桂花树,也不会做桂花糕,只能看别人摘桂花,心里暗自觉得可惜。如今,稍高一点的枝枝叉叉上还残留着不少桂花,早已无人问津,香气也不再。憨四爷看着挂在枝头香气不再的桂花,心下微有感慨,世间万物千姿百态,道理却是相通的,比如这桂花也像一个人的人生,有时引人注目,有时无人问津。随后又在心里自嘲,进城没一年,咋还矫情上了,最近动不动就感慨。
溜溜达达走到菜场,从兜里掏出来一个布袋,这还是老婆生前用缝纫机做的,七年前,女儿生产前,老两口要进城伺候月子,听说城市里超市塑料袋不像农村集市上随便给,是收费的,老婆子就做了两个布袋子,逛超市逛菜场,都能用,还结实耐造。憨四爷买了颗大白菜,醋溜白菜,是给自己的午饭。晚餐的菜一般都是女儿女婿在叮咚上买,他们总说菜市场的菜没有叮咚上的好,憨四爷心里不服,嘴上没说。
憨四爷又来到西南角的肉摊前,卖肉的正拿着刀按照每个顾客的要求切肉,油多皮厚的地方刀一顿一顿的,能从头切到尾,全靠卖肉的胳膊一把子力气,在给前一个顾客递肉的间隙,卖肉的快速拿起刀在旁边钢管上蹭两下,等到所有买肉的顾客钱货两讫,只剩憨四爷站在摊位前时,“大爷,您要哪块?”憨四爷笑得憨憨的,“那啥,我看你的刀钝了,这样切肉多累,咋不好好磨磨?”卖肉的愣了一下,“没事儿,蹭两下,把糊在刀上的油蹭掉就又好用了。”嘴上这样说,心下嘀咕,这大爷连着在摊位前流连好几天,都混得脸熟了,一块儿肉没买过,于是继续推销,“大爷,您是打算怎么做,炒菜、红烧,还是包饺子?我给您挑块儿好的,您要多少我都给您切。”憨四爷想了想,让卖肉的给切了一块后腿尖,装袋付钱。这时菜场的第一波早高峰已过,买菜的人大都已回家,憨四爷在肉摊前踟蹰着,脚步像灌了铅,跟卖肉的大眼瞪小眼,半晌,憨四爷说,“你这刀顿了,时不时蹭两下多费劲儿,反正这会儿也没人,要不我给你磨磨?”憨四爷憨憨地笑着,额头眼角都堆起来沟壑,每一道皱纹好似都带着点讨好的意味,期待着卖肉的同意。卖肉的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敢情这是磨刀的到摊位上来拉活儿了,这年头连磨刀的都这么卷了吗?“大爷,您转了好几天才买了一块肉,还要赚我个磨刀钱啊。”憨四爷见卖肉的误会,连忙摆手,“不收钱,不收钱,免费磨。”卖肉的犹豫着琢磨了一会儿,“真不要钱?”“真不要钱!”卖肉的见这会儿也没什么顾客,就把刚才那把钝刀递给憨四爷,正寻思这大爷咋磨的时候,憨四爷变戏法似的从棉袄内侧兜里掏出一长条磨刀石,惊得卖肉的目瞪口呆,还有点不明所以受宠若惊的感觉。“那个,还得接点儿水。”卖肉的在案板底下找出一个破旧茶缸子,抵在水龙头下面接了半缸水递给憨四爷,憨四爷拿着家伙事儿走到菜场后门口,好似得了什么恩惠,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把布袋子放在门角,找了块砖头垫在磨刀石的一端,试试了平稳度,淋了些水在磨刀石上,不急着下刀,大拇指肚在刀刃上从头到尾缓缓地感受了一遍,磨刀石被水浸润得正正和时宜,憨四爷仿佛和磨刀石有感应,利落地用右手握住刀柄,食指搭在刀面上,左手食指拇指分落在刀身的两侧,下压,形成和磨刀石大约二十度夹角,开始一刀一刀地磨,刀刃上随着摩擦起了一层奶白色的水渍,犹如刀刃的舞裙,随着憨四爷上上下下的动作起舞,呲呲的磨刀声就是配乐,舞了一曲人间烟火的劳作,是对憨四爷执着的嘉奖。刀刃和磨刀石刮蹭的特有声音使得憨四爷神清气爽,每磨一刀,心中郁积的烦闷便少了一点。按照他心中特有的定数,一百下之后换一面,来回反复十次,如果你站在旁边帮他计数,每一次的一百下定然不多不少,正正好好,这既是卖油翁的惟手熟尔,又是憨四爷几十年磨刀形成的默契和独有的节奏。虽然临时起意,憨四爷的家伙事儿不及以前谋生时齐全专业,但磨刀时的手感、状态依旧,刀握在手里就好似秋收时把庄稼收成握在手里一样充实。在阳光的照耀下,黝黑的面庞闪着微光,根根泛着灰色的眼睫毛都暗含着笑意。光影里,憨四爷便也被镀上了一层金光,闪耀着围观人的双眼。开始只是卖肉的好奇心驱使,站在旁边围观,但是憨四爷那犹如带着节奏和韵律的磨刀声渐渐吸引了其他摊位的老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而憨四爷只专注在磨刀上,并未注意到渐多的人群,直到他一气呵成磨刀完毕,一抬头看到这么多人,倒吓得自己一哆嗦。试了试刃口,憨四爷满意地递给卖肉的,卖肉的拿回摊位试刀,果然一刀到底,武侠片里削铁如泥的刀剑一下映入他的脑海,他便成了手持利器的大侠,有些豪气嬴荡于胸,他想对憨四爷说声谢谢,憨四爷像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颇有些功成身退的快意,揣好磨刀石,拎上布兜,在光影中大步离去,背影被太阳的光晕拉得异常高大。
憨四爷一年没有磨刀了,女儿家里有网上购置的磨刀器,就像刚才卖肉的蹭钢管似的在磨刀器夹缝里蹭两下,憨四爷用不惯,每每想拿出来自己的磨刀石手工磨刀,女儿一个眼神过来,您磨了一辈子刀了,还没够啊!憨四爷想说没够,但又顾及女儿在女婿面前的面子,不得不偃旗息鼓。老伴儿去世后,女儿要他进城他不愿,女儿又说让他来接送孩子,他知道女儿想让他享两天清福,不想拂了女儿的好意,便锁了家里的大门,进城接送外孙女上学,过起城里人生活。只是,女儿唯一的条件是不许他磨刀,家里外面都不行。他叹口气,年轻时不想磨刀,不得不磨,老了老了,想要磨刀,又要被女儿禁止。
憨四爷,排行老四,上面有三个哥哥,村里人称,奸一精二顺三,四兄弟的别名得自于他们结婚的前后。憨四爷的父亲个子不高,母亲更矮,不知道小时候得了什么病,身高好似在孩提时代就停止了发育。母亲几乎算得上半个残疾,虽在农村,却没干过农活儿,干不了。这对夫妻终其一生都过着男主外女主内的生活。这样的家庭养大四个儿子不易,尤其是到了适婚的年龄,父亲压力倍增。老大学历最高,高中毕业后帮着干农活儿,没两年就要说亲,好在凭着有多年的积蓄,给大儿子盖房子娶媳妇倒也无需借钱,只是老两口发愁,下面还有三个儿子陆续等着盖房子结婚,就想着在老大的彩礼上省些,席面简单些。老大就对父母说,我是家里的老大,以后三个兄弟结婚盖房我能帮的都帮,长兄如父,爹娘不用太过担心以后,该我这个大哥尽的责任,我今后都会承担,况且,老四还小,老二老三渐渐大了也能帮衬家里了。就这样,老两口怀着欣慰的心情满足了老大媳妇对彩礼婚席的一切要求,只盼望着一家人齐头并进。老二老三只差一岁,过了几年,这两儿子初中毕业后,农闲时也出去打个零工,能养活自己,但积蓄很少,要给老二老三同时盖房子娶媳妇,缺一大笔钱,父亲叫来老大商量此事,老大说,我女儿还小,媳妇在备孕,争取这次给您生个大孙子,家里就没有多少富裕的,这五百块也不说借给老二还是老三了,爹你拿着,不用还。父亲老实巴交,嘴上说不出什么,一口气哽在胸口,憋闷得很。老大是村里出门跑胶管业务的第一批,时不时就去镇上邮局发货,手里的钱怎能比自己还少?老大如今只顾自己的小家了,他说得也算不上错,兄弟们结婚娶媳不是他的责任,兄弟们得自己努力挣钱。父亲当夜把老二老三叫到跟前儿说起此事儿,老二说,大哥结婚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他结婚把家里所有积蓄都花了,那会儿怎么不说结婚得自己挣?老二老三年龄相仿,四兄弟中两人关系最好,老三低眉顺眼不说话,凡事有老二先顶着,他向老二看齐就行。父亲想着村里和老二老三同龄的小子们可都说上亲了,心里着急,“要不你们别去打零工了,也攒不下钱,有空就跟我去北京磨剪子吧,跟我住一起,还能节省点房租。”憨四爷的父亲一有农闲就去北京磨剪子,哪怕十天半月的档口。大儿子结婚的花销和现在手里的积蓄全都是磨剪子戗刀所挣。老二人长得精神是个场面人,总觉得年轻人磨剪子丢面儿,况且要是女方知道男人年纪轻轻磨剪子,怕是有房子人家都不愿意跟。老三倒是跟父亲去过一次,但只觉得太苦,又抹不开面儿,于是苦笑着跟父亲说他实在磨不了剪子。老四在旁边写作业,听着父亲和二哥三哥的谈话,思绪飘到了北京,那可是首都,他早就梦想着去看看了,他心底很羡慕父亲每年可以来往几趟大北京,直到睡觉的时候,作业本上还空空的,装满脑子的全是有关北京的向往。父亲没法儿,只好四处借钱盖房子,再挣钱慢慢还。
初中毕业,老四如愿以偿地跟着父亲去了北京。在去北京的汽车上,大多是去打工的人,都是大包小包,拥挤得很,环境嘈杂又沉闷,但是他却心情飞扬,他的心远比他的人早到北京。和父亲下了汽车,又转了两趟公交车,才到了父亲长租的出租屋,在通州的一个城中村的院子里,比家里三间土屋还不如,家里土屋好歹还温暖明亮,而这间租屋阴暗逼仄,难怪三哥来过一次再也不肯来了。院子里的每间房子都住着外来打工人,他们这间已经租了快十年,父亲的被褥等生活用品以及谋生的家什都放在屋子里,老三曾用过的那套现在拿出来给老四用,时隔两三年终于又有用武之地了。当天傍晚,草草地在煤炉上下了两碗挂面吃过,父亲就手把手地教老四磨剪子戗刀,老四或许是从小看父亲磨刀耳濡目染,又或许是天生该吃这碗饭,连磨了一辈子剪子刀的老父亲都夸赞老四上手快,定是吃这碗饭的料。转天,父亲把破旧自行车让给儿子,他自己一肩搭包,一肩条凳背上就走着出门了。年少的憨四爷骑着父亲让渡的自行车,开始走街窜巷,北京郊区的街巷开始对老四还有新鲜感吸引力,临近中午肚子咕咕叫,可他还没有开张,他依然张不开嘴吆喝“磨剪子来戗菜刀”,尤其是路人看着十几岁的小伙儿驮着条凳磨刀石感到违和而投来异样的目光时,老四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来自己羡慕的父亲是这样谋生的!他对北京街巷的新鲜感被羞耻感取而代之。下午老四照旧没开张,夕阳西下后蔫头耷脑地回了出租屋。父亲依旧煮了家里背来的挂面,特意给儿子加了荷包蛋,“今儿是我虑少了,你能来陪爹干这个,爹打心里高兴,明个你跟我一起,咱们慢慢来。”第二天父子俩推着车,父亲时不时吆喝一句“磨剪子唻戗菜刀”,这十来年在这片社区不是白深耕的,时不时就有老主顾拿出剪子刀给父亲磨,父亲便跟老主顾解释着,让老四当着人家的面干活儿,老四的活儿干得不错,就是年轻脸皮薄,父亲说带儿子上手少收两块钱,老主顾就回家里拿两个包子给父子俩,父子俩推让半天,拒绝不了人家的好意便收了。老四才发现,父亲在这片小区大概比在村里还受欢迎受尊重,虽然这里面有些许的怜悯,但怜悯的另一面是博爱。老四被父亲带了几天,感觉自己可以独立走街窜巷了,一早儿又骑车出发了,那隔了几天的羞耻感又回来了,跟父亲一起时的安心满足感消失得毫无踪影。老四咬咬牙拍拍胸脯,似要把自己的羞耻感拍掉,想想母亲遭受的白眼,想想父亲为了二哥三哥盖房欠债而愁出来的满头白发,老四闭眼定心,喊出了第一嗓子“磨剪子唻戗菜刀”,声音中有一丝丝颤抖,还有那犹如初生婴孩获得新生的愉悦,自此,老四便开始了属于他的磨剪子戗菜刀生涯。
靠着磨剪子戗菜刀,父亲逐渐还清了为老二老三盖房子娶媳妇的债务,其中,老二盖房子的砖钱、门框钱,老三房上的瓦、三大件里的缝纫机都是老四磨剪子挣的钱付的,这是算得清楚的,还有算不清楚的,老四挣的钱都交给了父母,老二老三盖房娶媳妇还有哪些项用了老四挣的钱就难说清了。
到了老四说亲的年龄,准备盖房子,父子两人将将还完了老二老三同时娶媳妇欠下的外债。父亲这次把老大老二老三叫到一起,商量给老四盖房子,无非就是钱的事情,老大说老二老三盖房时,自己出过钱,现在老四盖房子该老二老三掏钱了。老二说,我家现在的情况就跟大哥当初的情况一样,孩子小,日子紧紧巴巴,但到底是哥哥,当初大哥给两个弟弟共掏了五百块,我现在虽然不如他跑业务挣钱多,但钱不能比他掏得少,现在就一个弟弟了,我掏三百。老三没二话,随着老二也掏了三百块。三个儿子走后,父亲第一次掏出一支烟,这还是在北京磨剪子时,一个老主顾给的半盒烟,一直没有抽,今天忽然来了烟瘾。咳咳咳,父亲被呛得不行,母亲说,笨的你,活了一辈子了,连个烟都不会抽,也难怪被三个儿子挨个欺负。父亲不说话,浑浊的眼睛盯着明明灭灭的烟头发呆。老四从西屋走出来,给父亲递了杯水,父亲就把快燃尽的烟头扔地上,捻灭了。六百块钱捏在手里,来回数了好几遍,看着一脸平静的小儿子,第一次觉得对不起他,“你也不恼?”声音微微有些哽咽。老四接过父亲手里的钱,“盖两套房,同时娶两个媳妇都过了,现在怕啥。”“憨四”就是从这时被叫起来的,顺道把老大老二老三都排了序,要说这民间的讽刺艺术有时也是通透得很。“憨”字就是“傻”的体面说法,老四不往心上放,只当憨厚一个意思。
但第二天,憨四转身就去了北京,操起家什就开始干活儿挣钱,此时,“磨剪子唻戗菜刀”已经被编成了歌曲,讴歌这个特殊的手艺人群体。憨四走街窜巷,虽然还依然年轻,但在这个行当已经很老道,那曾经羞于启齿的吆喝对现在的他来说就是手到擒来,他还很享受这行走于街头巷尾讨生计的日子。短短几年,他也积累了不少自己的老主顾,一般去过的巷子隔两三个月再去必有熟识的老主顾关照生意。憨四的手艺不赖,收费却不高,一直保持着随父亲练手时的价格,以至于很多年后当人们都有了手机,憨四的老主顾常常电话预约。父亲年龄越来越大,身体也开始出现状况,为了给老小攒钱盖房娶媳妇,农闲的空挡,还是去北京磨剪子,冬天这个最长的农闲空档,憨四坚决不让老父亲出门子,出租屋的条件实在太差了,怕老父亲受不住,换个好点儿租屋老父亲又舍不得,所以他就坚持自己去。憨四说,大哥说二哥三哥自己挣钱娶媳妇的话,他可以实现,老父亲终究是很欣慰。
磨了两年剪子刀,盖了房子。又磨了一年剪子刀,攒够了彩礼钱说了媳妇。新媳妇三岁丧父,十五岁丧母,在哥哥姐姐们的照料下长大成人,对于憨四的经历,很能感同身受,几乎没让媒人多费什么嘴皮子就同意了,这样的男人,这个姑娘觉得挺踏实靠谱。婚后小两口日子过得和和美美,美中不足的是结婚好几年没有孩子,老大为了生儿子已经有了三个女儿,便想把三女儿过继给憨四,但是媳妇一时没有答应,她可是听说过大伯哥过往的战绩,从来只占便宜不吃亏,真不知道这过继的事情里有没有别的心思,因此两口子对于三侄女在大哥的授意下趋于频繁的来往,也只是备好糖果,来了就好好招待,不提改口上户口的事儿。在村里人说憨四傻死的时候,憨四媳妇终于传来有孕的喜讯,三侄女过继一事作罢。
女儿出生,两口子欣喜若狂,这是日盼夜盼来的孩子,他们视如掌上明珠。憨四跑北京跑得更勤了。此时,不需要他吆喝了,买了个喇叭,往车把上一挂,播放录好的“磨剪子唻戗菜刀”,他想要是早有这个多好,不至于自己第一天出道铩羽而归。小时候,女儿对于憨四隔段时间出门,回来时带糖果饼干,很是开心,和父母只是种地的小朋友比觉得无比幸福,尤其是她时不时就有糖果饼干可以分给其他的小朋友时。小姑娘十几岁上了初中,青春期开始变得敏感,磨剪子这个这个职业大约从同学们玩笑口气里若有若无的嘲弄开始,女儿在心里开始重新审视小时候崇拜的父亲。她时常跟父亲说,种地就可以了,不要去北京磨剪子了。磨剪子这事此时已经成了憨四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农闲时让他呆在家里,如同给他上刑一般难受,况且他在北京看着写字楼里办公的人们,对女儿的未来有了深深的期许。种地可以养活一家,但要供女儿上大学,还得打工。就在这样的拉扯中,女儿上了高中,考了大学,不过女儿违了憨四爷的意,选了南方的大学。
憨四爷知道女儿初中时因为自己磨剪子的事情没少被同学们暗中嘲笑,当女儿让他来上海带孩子但不许他磨刀时,他答应了。只是看到钝了刀,他技痒难耐,今天终于忍不住出手了。像是做错事的孩子会下意识地讨好父母一样,等女儿下班回家,他异常热情地招呼女儿,搞得女儿心中满是疑惑,老爸这是怎么了?自憨四爷一手磨刀手艺震惊了卖肉的,这事儿便在附近老头老太圈子里传开了,有老头老太用不惯磨刀器,正不耐烦钝刀子切肉,忽听说小区里有个专业磨刀的,便都央告憨四爷抬抬手磨一磨,憨四爷通常就半推半就地磨了,临了加一句“不许给别人说啊”。
等女儿知道老爸帮人磨刀是几个月后了,小区里有一家交好的邻居,两家的孩子处成了小闺蜜,便经常一起活动。这一日两对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去郊野公园烧烤,另一家的妻子无意间提起憨四爷磨的刀可快可耐用了,自家老人可是夸了又夸,听在憨四爷女儿的耳朵里,朋友的话竟和初中时同学们的玩笑话重合起来,总结成一句话,你爸是磨剪子戗菜刀的啊。直到开车回家的路上,憨四爷女儿还黑着脸,丈夫知道妻子心事,“爸爸磨刀方便了邻里,老爷子时不时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儿,他也高兴,你就别计较了吧。”“什么喜欢的事儿,他小时候自己傻,被人哄着才磨刀的,现在老了,让他享两天清福,还不知足,又捡起这个来。”“此一时彼一次,爸爸磨了一辈子,已经爱上了。你也别总觉得磨剪子磨刀丢人,爸爸靠自己双手挣钱养家不丢人,他憨厚不计较是大智慧,不是真的傻。不然,你看看大伯二伯三伯现在的境况,无非重蹈了爷爷的覆辙,只有爸爸,他靠着磨剪子磨刀供你读书,你和堂哥堂姐已经走上了不一样的路,再比比草莓和堂哥堂姐他们的孩子......这都源自爸爸的格局。他现在不愿意放下这手艺,勉强他,那就不是让他来享福了。你想想哈,当年家里迫着着去磨刀和你现在逼着他不要磨,区别在哪里?”丈夫的这段话,让憨四爷女儿在黑暗的洞穴看到了一丝从岩石缝隙里照进来的光。
回到家里,女儿看着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父亲,面庞的黝黑因为在城里待了一年多,渐渐变得白了些,却不似以前精神。自母亲去世后,父亲一直落落寡欢,只有那日,就是给卖肉的磨刀那日,脸上才有些光彩。女儿轻轻走到憨四爷身边,“爸,你若喜欢,把老家的家什拿来,想去吆喝两嗓子就吆喝两嗓子,以前的约定作废。”
憨四爷咧嘴笑了,好,约定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