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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孤独十:一桥飞架,天堑变通途

2021-11-19  本文已影响0人  鱼行天下

元宵节后很快就要开学了,开学前要先去老师家里注册,预交一部分学费,老师们大多住在村里,前巷后巷的,像邻居的阿姨一般亲切而熟悉。

父亲工作的那个小岛建了一座桥,横跨大江,这在那时候是四乡六里未曾有过的大事,此后十年,那个因为江水阻隔,极为闭塞,洪涝成灾的小岛,因为这座桥,迎来了一个经济发展的小腾飞,这是后话。那时候,父亲他们那一代乡镇干部,清楚地认识到建桥的势在必行,然而资金不足也是横在这些满腔热血的实干家们面前的大问题,几经筹措,最后,资金缺口除了动员岛上的居民按户摊派,还有就是动员乡镇干部捐款,每个人捐多少,写上大红纸贴在食堂的墙上,这即是光荣榜,也在互相参照中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在临近开学前的某个夜晚,迷迷糊糊间听到父亲在和母亲商量,父亲想让母亲再去跟厂里预支下个月的工资,凑齐捐款,母亲隐忍着说,两个小的快开学了,要交学费的。父亲有点无奈地说,大红纸就在食堂贴着,大家都有老有小,人家捐那么多,我们怎么好意思说拿不出来呢。

年后下了一场小雨,空气中还弥漫着节日的鞭炮味,青石板路湿答答的,天气寒冷而潮湿。一大早,姐姐准备带着我一起去老师家注册,母亲拿出家里仅有的钱,十块五块的一小撮,一边交给姐姐,一边交代说,去了跟老师说,先交这么多剩下的等下个月我爸发了工资再交齐。

先到的是我的老师的家,在门口,姐姐犹豫了一下问我,你敢不敢自己进去,我点了点头,姐姐把手里的钱数了数,给了我一张,想了又想,又给我一张,又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把全部的钱塞给了我,说进去以后听老师的话。我一个人进了老师家,女老师坐在书桌前,拿着本子登记我们的学籍和缴费,我把手里的钱交过去,老师全部接过手,说你妈让你自己来的吗?我说,我姐姐在外面等我。老师说,好,可以了。我以为老师会找我钱,但是她没有,我想跟老师说,那钱是我和姐姐两个人的,但是我不敢,虽然我很清楚那就是我和姐姐全部的钱。

有点忐忑有点懵懂地走出老师家,姐姐在巷口等着我,看我两手空空地出来,急急地说,你把钱全部交了,那我怎么办?说话间眼眶已经红了,那一刻,我的心难受极了,我真的害怕因为我让优秀的姐姐从此不能上学。为什么我那么死要面子不敢跟老师要回一半的钱呢?

姐姐转身带着我直接回了家,我想她一定是哭着回去的,我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姐姐身后,不知所措。

开学的时候,老师在班上念了几个同学的名字,催交学费,念到那个作为领奖代表的女同学,她很轻地说:我爸说,等过几天鱼塘的鱼可以收成,就来交学费。

这一年的秋天,大桥通车了,锣鼓声传到了相隔两公里外的我们村,年近八十的外婆带着我和村里的很多男男女女一样守在路边,等着看那些参加大桥剪彩仪式的领导嘉宾们,坐着我们从未见过的车,从我们村去看大桥必经的大公路上经过。

一座桥,改变了一个岛的命运,村里修上了第一条水泥路,开进了第一辆小汽车,乃至办起了乡镇集团公司,建起了大桥纪念馆,迎来了迎来了第一批返乡投资的侨胞,十年间,曾经落后闭塞女人争相外嫁的小岛,日子逐渐红火了起来;十年间,曾经血气方刚满腔热情的父亲和他的同事们,也逐渐长出了白发。他们像无数普通而质朴的单位和同事一样,也曾为了政见不同拍案而起甚至老死不相往来,然而一提起这座大桥,无一不是满心满眼的自豪。

十年后,我在一所中专学校学习,这座功勋满满的大桥开始老化,桥梁出现了裂痕,请了省里的专家组进行维修踏勘,其中一位,是我路桥设计课的老师。有一天上大课讲案例,讲到了这座桥,不知怎么,讲到了贪污腐败引发的豆腐渣工程,一屋子十七八岁的愤青瞬间活跃了起来,其中一位男同学痞痞地说,这座开裂的大桥,说不定就是豆腐渣工程呢?说不定就是贪污腐败的结果呢?

老师还没回答,谁也没想到,坐在角落里的我瞬间被点燃了,我问了那位同学一句话:你凭什么这么说那座桥那些人?课堂成了我的个人专场,在一百多位师生面前,我给他们讲了我的父母,是如何不惜借钱、预支工资、甚至挪用女儿的学费,也要凑齐建桥的钱,而这,是当时每一个公家干部都在做的事,建桥是岛民们祖辈几代人的奢望,也是岛上的干部们一代代积攒起来的信念。我不知道我还说了什么,同学们给了我满堂的掌声,老师说这是有真情实感才能说的得来的话。

感谢老师,感谢同学,给了我为这座桥这些人代言的机会。

大桥通车的这一年,注定是个充满变数的一年,三月的时候,一个消息从天而降,父亲在城里分房了。于是,大桥通车的这个秋天,我们一家搬离了这个祖辈生存的小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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