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意外收获 ( 三 )
“哪儿跟哪儿?我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从天津拿回来的两条红双喜的香烟去干什么了!”母亲在说到最后的一句的时候,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话似乎有些说的太多了。她把嗓门立刻压低下来,并转作清起了嗓子。四下里看了下窗子外面。说到头来,没鼻子没脸的喊了这么长时间,都只是气话而已;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老人家可是比谁都清楚的。
尹仲本来就有些泛着书生气的脸上,忽然变得没有了一丝血色,显然,刚才的这些话,有那么几句的确是瞬间戳到了他的心窝子里去了。那是在他结婚之前,大约是在四年前,天津那边的一所国营煤矿来到伊水镇上招收矿工;专捡未结婚的,十七八到二十郎当岁之间的男青年录取。因为待遇优厚,挂着国营企业的牌子,一经录用,所有农村的户口到了那边,全部转为城镇。所谓吃上了公家粮,甚至可以举家入城,一夜之间,就都变成了城里人;这在当时,对于几代生活在农村的乡下人来说,可是个不小的诱惑。
没几天时间,伊水镇大约三分之一以上的小伙子们,都蜂拥着走上了这条路。后来,的确有很多人也留在了那边,户口成功迁了过去。但是,也有的人吃不了那个苦;矿区距离市区实际上比他们想象的要远得多,而且是新开矿,又刚刚经历了地震。招工队,倒转了几趟车,从火车到汽车,甚至后来又分乘了好长的一段马车,终于把这些满脑子灯红酒绿的城市生活梦的乡下青年,送到了新建好的矿区里。
经过数日的井下实习,地下作业培训。尹仲最后终于给出了的结论是:“这活儿真他妈不是人干的!”倔脾气一上来,二话不说摆脱了矿方的劝告和挽留,辞别了同来的伙伴们可怜巴巴的眼神,提着行李一个人连夜赶了大约七八公里的山路。最后在漆黑的砂石路上,拦下了一辆去往天津城区的解放牌卡车。天快要亮了的时候,大解放终于把他放在了距离天津火车站不远的一处海河边上。一直到太阳真正升起来之前,他憔悴的脸上没有过一丝光亮;疲惫的身体一屁股倚坐在了河畔的一段石阶上。黑乎乎的海河上荡着灰蒙蒙的雾气,一只白色水鸟的影子划过死气沉沉的水面,看不到水波,也听不到水的声音。过了好一阵儿,河岸对面的一排影子似的破旧洋房的店面,开始卸下了门档跟闸窗。各种声音相继的涌入了他的耳朵,他一整夜里几乎没有合过眼。“一起出来这么多人,只有我一个就这样回去了,该怎么跟自己的母亲和邻居们解释呢?”他的脑子里不停地闪过这个令他焦灼的问题,可是就在昨天,他还理直气壮的嘲笑着那些留下来的同伴们,好像是自己的脑子里充满了回家去的理由,可现在却是一片空白。“哎呀,一定是你吃不了那个苦,一个人偷着溜回来了! ”村子里人们的讥讽嘲笑声好像是已经开始萦绕在他的耳边了。他响着肚子,模糊了视线,循着直觉,绕过一座石桥,向着河的对岸,刚刚见到灯光最亮的那一间旧洋房的小店铺凑过去。隐约见到,狭窄破旧的门窗上,几个残缺的红色广告字:‘煎饼,油条,豆腐脑,馄饨’在那暖暖的闪着昏黄的光。“希望能在那里找些吃食,好舒服一下紧张了一个晚上的肠胃。”尹仲心里想着。没过一会儿,不远处的火车站里,一座陈旧的钟楼,有节律的敲响了七下。那声音浑厚悠扬,也很沉重,像是从遥远的历史时空中传过来的,久久的回荡在宽阔的海河跟一片陈旧的老房舍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