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笑儿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农村的小卖铺大体上都是一种格局:一个或玻璃或木质的柜台后面一排整齐的货架,柜台里放着烟啊,糖啊之类的常卖品;柜台前偌大的空间往往放一张或几张桌子。常常,小卖铺就是村里人闲时的聚集地。平时来小卖铺的人就聚集在桌子边要么打麻将要么打扑克。除了娱乐,小卖铺还是传递消息的地方,东家长西家短的,经常能在这里听到。所以,小卖铺是村民们最愿意来的地方。
一个午后,阳光暖暖地照着,使得半趴在柜台上的老板娘懒洋洋的。她半眯着眼睛听着桌子边上的村民天南海北的侃大山,那如秋虫般的私语像一首摇篮曲使得她越来越迷糊。昏昏沉沉中,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少了点什么呢?她想不起来。阳光的照射不仅使她身体慵懒,连脑袋也一并跟着慵懒。这样的日子真好:伴着麻将咔嚓声的私语就像催眠曲不仅没有破坏屋里的宁静,更增加了慵懒。老板娘猛的一激灵,她终于觉察到,原来是少了欢笑!往常这个时候,小卖铺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可今天却显得如此安静。她往门口望了望,期待着那个引起欢笑的身影能够出现,只有那个身影出现了,小卖铺里才能像活过来似的笑声阵阵。
一阵大笑像是投进湖里的石子,打破了小卖铺里的宁静。“来了!”老板娘瞬间坐直了,刚才的慵懒被这阵笑声追着赶着早已不见了踪影。小卖铺里的人不管是在打麻将的还是闲聊的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来望向门口。一个矮小的身影背着太阳出现了,矮小到目测最多一米六。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使得他像是从太阳里走出来的。他一步跨进来,那大笑声好像追不上他的步伐,被他抛在了身后。饼子脸上的肌肉因为上了年纪而松垮,像是因为破旧而被遗弃的布袋耷拉在下巴的两边;曾经风光一时的双眼皮如今仅仅留下一道证明,使得他的眼睛只有一条缝;花白的头发像是他现在的头皮,斑斑点点的黑。就是这样一位老人,精神却很好。那笑起来的声音特别洪亮,隔老远都能听到。他如今是一位颇受邻居们喜爱的人,因为他总能令他们发笑,以至于,邻居们忽视了他的身高,渐渐地在心中把他拔高到与他们同等高度,甚至还有超过。久而久之,“老笑儿”的名号在邻居们之间传播开来,反而他的真名却少有人提起。
“吆——老笑儿。”老板娘嘴角上挑,“来二两?我请客。”
“哈哈哈!”老笑儿一步跨到柜台前,“哪里缺哪里才有需要,如今我的胃根本不缺酒,倒是你——”老笑儿的长音引起了大伙的注意,都顺着他的眼光望过去,聚焦到老板娘平平的胸部上。“可是需要的很呐!”说着还故意眨巴眨巴眼。大伙轰地一声笑开了,欢快的气氛立刻在小卖铺中蔓延开来。
老板娘之所以拿“来二两”开玩笑,是因为老笑儿一辈子没什么不良嗜好,唯一让老伴管着的就是喜欢喝点小酒。其实也不多,就是每顿晚饭喜欢喝二两。可怪就怪在,自从他老伴去世后,他就把这个习惯改了。他经常自嘲地说,“人啊,都是贱皮子,越不让你干偷着摸着也要干;总算没人管了,却又不想干了。好像偷着摸着去干只是为了和管着的人怄气似的。”
为这事,小卖铺的老板娘还纳闷了好一阵子,一度怀疑是不是他发现了自己往酒里羼水。老板娘变着法儿引诱他喝,比如把没羼过水的酒故意摆在他面前,比如故意说帮我尝尝这酒纯度够不够。可无论老板娘用尽办法,他也不为所动。最后,老板娘也不得不承认他真的不喝酒了。这让老板娘信仰了一辈子的信条崩塌了——喝酒的人只能死在酒上,想让他们戒酒,还不如杀了他们。
开了半辈子小卖铺的老板娘,见过来她店里喝上二两再回家的人不知凡几,如今除了已经埋到土里的其他的还在她这里喝。所以她信条崩塌的那一刻,禁不住大骂,“什么老笑儿,我看干脆叫老戒儿得了。”
骂归骂,“老笑儿”戒酒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为此,曾经那些老酒友们半羡慕半嫉妒地向他请教戒酒秘法。而到了这个时候,往往先听到他一阵爽朗的大笑,然后才用略带感伤的声音说,“你们啊,不同于我。没人管着啊,一样难受。别身在福中不知福喽!”
老板娘笑嘻嘻地伸手打了老笑儿一巴掌,但她并不恼。年轻时候倒是还在意自己的胸部平平,现在孩子都大了,对于自身的缺点根本就不在意了。她盯着老笑儿,仿佛想看穿他大笑的面孔下隐藏的忧愁。
老笑儿一生养育了一双女儿,如今都不在身边,唯一陪伴他的老伴也在前几年离他而去。在邻居们的眼里,他是幸福的,因为他的一双女儿就经济上来说属于小康之家,连带着他也可以安度晚年;同样的,在邻居们眼里,他又是不幸的,因为唯一陪伴他的老伴也撒手人寰,剩下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活,显得比较凄凉。
可这些生活上的幸与不幸都没能打垮他,用他自己的话说,“生活给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前半生超额享受了,后半生是一定要还的。就看你用什么心态了。哭是一天,乐是一天,那我为什么不乐呵一点呢?”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于是,街头巷尾总能听到他的欢声笑语。他的笑声同时感染了许许多多的人,这条街道上的邻居们只要听到他的笑,总会放下手里活计靠到他身旁与他笑闹一番。
开够了老板娘的玩笑,老笑儿抬起脚慢慢渡到另一张桌子边。这张桌子边上坐的人迅速站起来像迎接大人物似的笑咪咪地迎接他,一个个就差点头哈腰了。老笑儿故意板起面孔走到靠窗那面的椅子前,以严肃的眼神把盯着他看的人挨个打量一遍。就在那些人被他的严肃感染慢慢收起了笑容时,老笑儿一屁股坐下来,“哈哈哈,那么认真干嘛。”大伙儿从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中活了过来,这才纷纷施施然地坐下,满含期待地望向老笑儿。
“话说……”老笑儿像一位说书先生,左右撒嘛一圈,唯一就是桌上少了一块惊堂木。“张三家小子昨儿个带了个对象回来。你们是没看到,那小腰,啧啧啧。”老笑儿两手虚握比了个大小,“就这么粗。”
“你可拉倒吧,你比量的粗细还没有我大腿粗呢。”
“就是,就是。你这也太夸张了吧。哪有人的腰这么粗的,那不是一阵风就吹跑了。”
老笑儿没有打断大伙的质疑,只是含笑看着,像是看马戏团的猴戏。等大伙的声音逐渐小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腔了。“说了你们还不信,有机会啊,你们自己去看看。不过啊张三他家小子可是当成了宝,轻易看不到,我要不是他家邻居也根本看不到。”老笑儿停了停,见大伙都全神贯注地听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本来我也寻思张三家那小子这次可找到一个漂亮媳妇,直到我遇到张三。”
本来大伙也寻思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谁知道居然还有转折,就在他们对这个转折感到好奇准备继续听时,老笑儿却对着正趴在柜台也聚精会神听着的老板娘喊,“老板娘,就这么干说多没意思,赶紧的,拿点瓜子大伙边嗑边听。”老板娘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傻呵呵地眨巴眨巴眼睛,直到老笑儿又喊了一遍才反应过来。从柜台里抓起几袋瓜子扔了过去,“就你事多。赶紧说说,张三到底咋说的?”老笑儿接过瓜子,一把撕开往桌子上一撒,“来来来,大伙嗑着。”
显然,大伙的注意力并不在瓜子上,他们并没有动瓜子,甚至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老笑儿。“哈哈哈……”老笑儿大笑,眼珠子骨碌一转,“昨天我正好在门口遇到张三,他愁眉苦脸的。我说新媳妇进门了咋还不高兴了?你们猜猜他咋说的?”见大伙都没接言,老笑儿又接着说,“他说,可拉倒吧,就那小身段能干嘛?撅个苞米秸都撅不动。我说,你咋知道的。他说,还我咋知道的,昨天中午做饭,她非要抢着烧火,结果咋样,那苞米秸拿手里愣是没撅折。没撅折不要紧,可他妈差一点把她自己撅折了,弄得她自己人仰马翻。你说说,你说说,就这样的女人,往后可怎么过日子呦。”老笑儿抓起一颗瓜子扔进嘴里,只听“咔嚓”一声,然后瓜子皮就被吐了出来。接着再扔再吐,看熟练程度就知道他经常这么干。
“张三也是的,找膀大腰圆的媳妇那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哪个孩子还能在农村住?就算还在农村住,还能帮着他种地咋滴?”
“就是,就是。现在的年轻人不像我们那时候就知道种地。”
面对大伙的议论纷纷,老笑儿边嗑瓜子边听着,笑咪咪的脸上充满了就该如此的表情,好像他早就知道他们会议论,故意留下时间给他们。“说得好!”老笑儿见大伙议论地差不多了,猛地一拍桌子大喊,倒是把大伙吓了一跳。“我说,老母猪壮实,你让你儿子去找吧!”大伙先是一愣,接着哄堂大笑。小卖铺里立刻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太阳西斜,有几家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了,聊天打屁的人也陆陆续续回家准备做饭了,直至走得一个不剩。老笑儿没走,他还做在桌边看着一堆瓜子皮发呆。他很享受这样的过程,看着乡亲们带着缓解压力后的轻松离去,他自己也感到满足,一种自己还有用的满足。他更不愿意回家,不说家里那冷锅冷灶,就是那三间草房他也从来没觉得那么空旷。还记得老二还在老伴肚子里的时候,他就愁开了:家里一共就三间房,除了一间厨房,能住人的只有两间。老大是个闺女,这老二要是个儿子,可隔哪儿住?好在,生下来一看还是个闺女,他是既高兴又失望。高兴是个闺女,失望还是个闺女。那时候家里热闹啊!满满当当的,总觉得一转身就能撞上。再看看如今,他只要回家就把电视打开,而且还要调到最大声。只有这样,他才觉得他还活在人世间。
夕阳像一张大烧饼远远地挂在西边的山头,老笑儿背着手迎着夕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一摇三晃地往家走去。站在小卖铺门口的老板娘看着老笑儿像是走进太阳里的背影,猛地感觉到竟是那么的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