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情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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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坐在一丛洁白的丁香花下,仰望天空那轮冷清清的月亮。夜空深邃,高悬的玉盘清冷孤傲,她的光晖太过明丽,把身边的星星都给遮住了。
灰仔今天晚上没出来,他说他们家很快就要搬走了,他阿妈要他在家照顾弟弟妹妹。“以后灰仔不能陪我看月亮了,好难过啊!”我双手托着脸颊,深深叹了一口气。
灰仔是一只机灵的小老鼠,我最好的玩伴。
“哎呀!小淘气还会有心事吗?”银铃般清脆婉转的声音传过来。
我没回头,我知道那是二姐冰儿在嘲笑我。我把头一扭:“谁要你管!”
二姐跳到丁香树下:“我才懒得管你。阿母找你呢。”我看着她纤细的身影一闪,倏地钻进被丁香树遮掩着的花格子窗口。
我懒懒地抖了抖尾巴,跟在二姐身后进了阁楼。噢,忘记告诉你了,我是一只未满三百岁的小狐狸。阿母唤我倩儿。
厅堂里,阿母端坐在八仙桌东侧的太师椅上,她的对面坐着三姨母,大姐俛首站在阿母的身边。阿母的神情庄重,不似平日里与我们嬉戏时的开朗随和,看样子有重要的事情吩咐吧?
阿母向我招招手:“倩儿,又去哪里淘气了?看看你吧,耳朵上还粘着花屑。”
我一步跳到阿母身旁,阿母伸手从我的耳朵上摘下一片淡紫色的丁香花瓣。我把脑袋倚进阿母怀里,落寞地说:“阿母,倩儿今天没有淘气,就是在花园里看看月亮而已。”
阿母道:“我的倩儿会安静下来看月亮了吗?告诉阿母,是不是有心事了?”
我知道,在阿母眼前没有任何的秘密可以藏起来:“阿母,灰仔说,他们家要搬走了。我们住在一起多么热闹呀!他们为什么要搬走呢?”
阿母摸摸我的脑袋:“倩儿,我知道小灰仔一家要搬走的事情。而且,我们也会搬走的。”
“为什么呀?”我不解地问。自前年开始,蟾大妈一家和柳婶母家相继搬走,现在灰仔家再搬走,偌大的院子就剩下我们一家了。唉!想想真是孤单无聊啊!“阿母,我好想念过去和小伙伴们一起热热闹闹的时光呀!”
阿母慈爱地说道:“孩子们,我们狐族是随着宅主的时运转化来决定去留的。我们在苏家后园住了三百多年了,从前,苏家每月的初一十五都给祖师奶奶上供上香,近几年不知为何竟然停了供,他们已经不尊重我们胡家了。苏家的子孙不修德积福,时运渐尽。我们家也要离开这里,另觅新的住处。”
“阿母,苏家的时运真的没了吗?”二姐好奇地问。
阿母叹息道:“时来风送帆,运去水断流啊!被红尘名利蒙蔽的俗世之人,哪里明白时运祸福都是自己的修为所致呢?想当年,苏家老祖宗救了咱们祖师奶奶,祖师奶奶为了报恩,替苏家选了这一处风水宝地,护佑着苏家三百年风生水起的荣华富贵。苏家先祖盖了这栋阁楼供奉祖师奶奶,我们一家住在这里行使保护苏家平安富足的职责。可惜呀!苏家后代福薄,出了些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把好好的一个家弄得众叛亲离,家业凋零,只剩下嫡系一支苦苦支撑。如今,这一支也出了个性格乖戾的孩子,伤害了柳家和蟾家,幸亏她们看着我们胡家的面子,没与苏家寻仇,愤然搬走了事。这次又伤害了灰家。”阿母对着三姨母说道:“三妹,咱们也做好搬家的准备吧。”
三姨母点点头:“阿姐,你说的话在理,咱们就准备搬家吧!”
我仰着脸问:“阿母,我们非得搬走吗?”
阿母理了理我蓬乱的毛发道:“我看了一下,苏家还剩下二十多年的时运。我想赶紧去海内各地看看,找个幽静的去处,安置我们的新家。你们三姐妹安心在这里修行,玉儿,你帮着姨母管着家,照顾好妹妹的功课。”
大姐低下头恭恭敬敬地说:“阿母放心,我都记住了。”
阿母摸着我蓬松的尾巴:“倩儿,你现在有两条狐尾,十年后你满三百岁时,再修一尾就入了仙籍,切不可贪玩耽误修行。看看你们的大姐……”
我接过话头:“我知道,我知道,大姐已经修了六条狐尾,很快就能拥有第七条了,她已经得到济世救人的本领,我一定要向大姐学习。”大姐是阿母的骄傲,她经常拿大姐给我们做修行的标杆。但是,大姐已经修行千年,不到三百年道行的我,如何与大姐比得?
阿母嗔道:“淘气丫头,就你话多。待阿母回来检视你的功力,若是不好好修行,看阿母怎么惩罚你!”
我仰着头看着阿母好看的眼睛:“阿母放心,等阿母回来,倩儿满三百岁了,就能拥有三条狐尾。可是阿母,倩儿会想你的,你早点回来呀!”
阿母道:“倩儿懂事了呢!阿母去去就回,不过二十年的时间。”
阿母抖了抖九条洁白如雪的尾巴,一眨眼就离开了我们。
二
灰仔家要走了。
我挽着二姐的手,依依不舍地跟在灰仔身后,看着他一家去往跋山涉水的路上。
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天空,她的光照到地上,就像把清凉的湖水倾泻了满世界。
灰仔说,苏家的孩子养了一只狸猫,这只猫钻进园子里,吃掉了灰仔的一个小侄子。灰仔的嫂子心痛逝去的爱子,坐在家里哭了好几天。
我猛然想起,那天柳家小妹妹的尾巴少了一截,可怜的小蛇精疼得满地打滚,是大姐把她救了回来。蟾大妈家的孙子被苏家的黑狗咬断了一条腿,大姐给他敷药止血,可是,他的腿已经少了一截,落下了残疾,蟾大妈把小孙子抱在怀里难过了好久。阿母说过,苏家祖先有家训,禁止家里养猫养狗。看来,苏家子孙已经不把祖宗的家训放在心上了。
我看着灰仔的老祖母在前头带队,灰仔和他的阿妈断后,一大家一百多口子排成长长的队伍,排在后头的鼠嘴衔着前头的鼠尾,黑压压震撼极了。他们横跨一条大道,将一个赶夜路的行人吓得瘫在路边。
灰仔恋恋不舍地说:“倩儿,我走了。你千万小心苏家的猫狗,别伤着了。”
灰仔一家远去了,他们把家安在何处?要走多远的路呢?我感觉眼里湿湿的,大概含着泪吧?我们狐族也是有泪的呢!我抬头看看月亮,她依然那么清冷。她站得那么高,一定知道这个世界上发生的所有事情。但是她就冷冷地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我附在二姐的耳边说:“二姐,咱们去把苏家的狗猫杀死了吧?”
二姐道:“不可以!阿母说,修行者不可杀生,会折了功力。”
看见我默然不语,二姐又说:“我们可以惩罚它一下。”
我高兴地跳起来,抱着二姐的脖子,在她俏生生的脸儿上亲了一口。
有一天,苏家的狸猫忽然折了一条腿,黑狗瞎了一只眼。苏家嫌狗猫相貌难看,便将它们扔到野外,自生自灭去了。
三
阿母不在家,三姨母看管着我们姐妹三个修行课业。三姨母面慈心善,从来不会发脾气。三姨母长得白白净净笑靥如花,狐族众仙都叫她玉面观音。三姨母细语温言地教导我们,大姐在一边严厉地督促着,纵然我本性调皮好动,也只得安心跟着大姐二姐修行。
十年后,我的功力大有长进,三百岁生日那天,又长出一条漂亮的狐尾。三姨母把我揽进怀里柔声说道:“我的倩儿满三百岁了,你拥有了三条尾巴,就是入了仙籍,成为我们家的小狐仙啦!”
我嘟起红唇,在三姨母的额头上印了一吻,高兴地摇着三条小尾巴在阁楼里转圈圈:“姨母,我跳舞给你看啊?”我转着圈,一手拉着大姐,一手拉着二姐,给三姨母跳了一支又一支。
三姨母慈爱地看着我们姐妹三个,轻声细语道:“我的孩子,不要认为入了仙籍就可以得意忘形哦!一入仙籍,祖师奶奶对我们的要求更加严格。你们且不可贪玩荒废了功课,更不能违反了仙界律法的约束。如果违反了祖师奶奶的家训,不仅要受到仙界刑法的严惩,还会被赶出仙界除了仙籍。孩子们,切切记住啦!”
三姨母将仙界的律法一条条细嘱于我,我倚在三姨母的膝下说:“姨母,我都记住了。姨母放心吧。”
姨母摸着我的脑袋问:“倩儿,我许你,学你姐姐们每人一招法术,你可想好了,你最想学什么?”
我果断地说:“我想跟大姐学济世救人,跟二姐学行云布雨!”
大姐二姐笑嗔:“你个小调皮,可真会挑!专门学我们的看家本领。”
三姨母道:“玉儿冰儿,我已经许了倩儿,你们姐妹两个就把法术教给她吧!”
我得意地摇头晃脑。
三姨母笑着说:“倩儿,你两个姐姐把看家本领传给你,我再教你十二招幻术和隐身术。”我看着三姨母散开九条雪亮的狐尾,在地上转了一圈,一个美丽的女子就站在我们的面前。
“哇!三姨母,你好漂亮啊!”我惊奇地围着千娇百媚的姨母转了一圈又一圈。听得身后风声飒飒,回头看时,大姐二姐都幻化成绝色佳人。再回头看看姨母,她竟然变成一棵缀满花朵的白玉兰!好神奇啊!
我跟着三姨母学习幻化人形,一会儿变成娇憨的孩子,一会儿变成美丽的姑娘,一会儿变成英气逼人的书生。我跟着姨母学会了各种幻术,我隐了身和二姐在园子里玩捉迷藏。我以为我会永远这样快乐幸福啊!
我在想,怎么感谢三姨母的恩德呢?我问二姐,三姨母喜欢什么?二姐道:“三姨母最喜欢美酒,你若是能请三姨母喝酒,三姨母当是最高兴的吧?”
我记起来,在阁楼的地窖里,我曾经发现藏着很多坛子,说不定那坛子里就是酒呢?我拉着二姐去地窖里探究一番,二姐伸着她的小鼻子闻闻:“还真是美酒,味道好香啊!”
我们回了阁楼,还没来得及跟大姐商量,一阵风从半空旋进厅堂,原来是祖师奶奶手下的一个仆人,穿越八千里山水传信给大姐,山西出了瘟疫之灾,要大姐火速去给祖师奶奶做援手救助受苦受难的百姓。
大姐立刻向三姨母辞行:“姨母,我去去就回,不过三五年时间。姨母多多受累看着我两个年幼调皮的妹妹。”
三姨母慢声说道:“你放心去吧!小狐仙们这么乖,我累不着。再说,不就三五年嘛!我算了一下,你阿母也快回家了呢。”
大姐给三姨母福了一福,再三嘱咐我们:“你们两个切记听姨母的话,不可调皮,不可荒废了功课。”
我把脑袋点得像捣蒜,心里念叨着:哎呀大姐,您老人家快动身吧!省得天天念紧箍咒给我听。嘴上却甜言蜜语:“大姐姐小心保重旗开得胜,建功立业光宗耀祖,早去早回。”大姐无奈地拍拍我的脑袋,转身没了踪影。
大姐不在家,三姨母又是个好说话的善人儿,我的心像放飞的风筝轻松自在。我和二姐软磨硬泡请求姨母放我们去园子里撒欢游戏,姨母说小调皮们出去放放风就回啊!我拉着二姐的手来到地窖,悄悄把酒坛子搬了出来摆到餐桌上,又去园子里摘了一些带着露珠的花瓣和果子。我们找出来精致的盘子杯子,把厨间布置成精美的宴会。
月亮出来了,我请出正在阁楼修行打坐的姨母,二姐打开酒坛,一股浓浓的醇香袅袅飘出,我看见三姨母眼睛都亮了。
我和二姐殷勤地给姨母斟酒,姨母喝得真是痛快啊!她劝我们也喝一小杯,我尝了一下,一股辣辣的液体猛然冲击着我的喉咙,我捂着嘴咳了好一阵子,三姨母哈哈大笑:“小丫头片子,这上等的美酒都不能消受,可惜可惜。”
不就是一杯辣辣的液体吗?我不服气地吞下一大口。没一会儿酒坛子就见了底。再看三姨母,面带桃花,眼含秋波,天啦!三姨母是这样妩媚娇艳。忽然,我感觉脚下软绵绵没了力气,脑袋一懵,伏在桌子上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二姐正趴在窗前百无聊赖地数窗外飘飞的雪花。我惊奇地问:“姐,我睡多久了?我记得明明是月季花开的时候呀?怎么现在下雪了呢?”
二姐见我醒了,兴奋地说:“调皮鬼,你总算睡醒了。你和姨母都睡了,我一个人好无聊啊!还得看护着你们,哪里也不能去。你必须补偿我啊!”
我看见姨母还在酣睡,沉睡中的姨母已经不是美妙女子的模样,她变回本身,一只通体洁白如玉的狐狸。
“姨母还在睡呀?”我吃惊地问。
“姨母睡醒还早着呢。她喝了那么大一坛子酒,足够睡三年呢。你没听说过吗?三姨母酒醉后睡得最长的一觉是六年啊!”二姐一边说着,一边围着姨母兴高采烈地跳来跳去。
“六年?”我被惊到了,“伏在餐桌上睡这么久,还不累坏了呀?我们把姨母搬到她的床上吧?”我担心地说。
“好吧!”二姐说:“我们把姨母抬起来,小心别磕着了她。”
四
没有长者的监督,我和二姐像风一样自由自在。冬日的园子里,雪地上到处都印着我俩小小的脚印。
冬去春来,园子里的丁香海棠相继开花。海棠树枝高过墙头,层层叠叠的花朵如簇拥的云霞。我纵身跳到树枝上,躺在妖艳的花海。
忽然听到墙外有人说话,我蜷起身子,屏住呼吸,从花树的缝隙里窥视。
走过来两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们仿佛是被海棠花吸引过来的。两个小小的脸蛋仰望着高高的海棠花,女孩伸出手指点着茂密的花枝:“那一枝真好看。二哥哥,你给我摘下来吧。”
男孩看着高高的花枝:“表妹,那么高,我怎么摘得下来嘛!要不,咱们还是去小河边玩吧,那里也有好看的花,我给你摘很多很多。”
女孩噘着嘴:“不去不去,我就要这个。”她看着高高的围墙,忽闪着黑亮亮的大眼睛:“二哥哥,咱们进这个园子里吧!园子里肯定好玩。”
男孩往身后看看:“表妹,这个园子不能进去,我爹娘不让进啊!”
女孩子赌气地说:“什么不让,你就是不想陪我玩罢了。我不进去了,不跟你玩了。”说着扭头就往回走。
男孩一把拉住女孩的胳膊:“我跟你进去,但是你千万别告诉我娘,不然我就惨了。”
两个人绕过墙角去找园子的门,我急忙从树上跳下来,收起尾巴,变成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我站在海棠树下,静静等着两个小孩子的到访。
男孩牵着女孩的手,小心翼翼地沿着园子里的曲径向海棠树走来。女孩子好奇地打量着园子里好看的花花草草:“二哥哥,你们家还有这么漂亮的园子呀!为什么不早点儿带我来玩呢?”
男孩用手拨开遮挡到眼前的花枝:“这里我也是第一次过来,我爹娘不让我们进来。”
女孩问:“为什么呀?”
我站在树下笑嘻嘻地说:“因为我们住在这里呀!”把两个孩子吓了一跳。
女孩一闪躲到男孩身后:“你是谁?”
我踱着优雅的步子走到他们跟前:“认识一下,在下姓胡,住在这里很多年了。”
男孩很快就安定下来:“有幸结实胡公子。在下姓苏名瑞,这是我的表妹花秋。”
我扫了一眼花秋,便把目光锁在苏家公子的身上。
十二三岁的少年长身玉立,眉朗目清,他薄薄的唇,一角微微上挑,说不出是调皮还是不羁。此刻,他的眼睛也在探究地看着我。海棠树下,我们就这样相互审视着。
如此风神俊逸的少年,怎么会是苏家的不肖子孙呢?我心里暗暗非议。嗯,应该是他的弟兄吧?我这样揣想着,对苏瑞生出美好的印象。
我抬头看看海棠树:“苏公子,你的表妹想要一枝海棠花是吧?”
花秋躲在苏瑞身后道:“这是我舅舅家的园子,我想要表哥就给我摘!你管不着。”
我大度地笑笑,纵身跃上树枝,折下一枝繁花,跳下来递给苏瑞:“给!”
苏瑞被我炫酷的身手惊得眼花,他接过花枝,摸摸额头:“啊!胡公子好身手。”
听得屋门打开的声音,回头看到二姐天人般风摆杨柳走了过来,苏瑞抬头看到二姐,眼睛再也挪不开。
我朗声说道:“苏公子,这是小可的阿姐。二姐姐,这是咱们家的邻居苏公子和他的妹妹。”
花秋见苏瑞痴呆呆盯着一个绝色美女,脸上露出不悦之色,听我这样介绍她,噘着嘴说:“我是瑞哥哥的表妹!”她加重了“表妹”的语气,仿佛要急着说明白她不是苏瑞的亲妹妹。
二姐优雅地伸出白嫩的小手放在胸前:“我叫胡冰儿。有朋自远方来,冰儿这厢有礼了。”清脆的声音,仿若黄鹂婉转的歌喉,把苏瑞迷得忘了回礼。
我拍拍苏瑞的肩头,苏瑞大梦初醒般,急忙与二姐回礼:“啊!姐姐,你是仙女吗?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子。在下苏瑞,冒昧打扰到贵邻,万望姐姐不要怪罪!”
花秋拉住苏瑞的衣角:“二哥哥,咱们回去吧!我有点冷。”
二姐向花秋扫了一眼,花秋忽然打了一个哆嗦。
苏瑞被花秋拽着趔趔趄趄往外走,我笑嘻嘻跟在他后面追:“苏兄,以后常来玩啊!”
苏瑞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着二姐:“胡公子,后会有期。”二人相将着出门去了。
二姐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幽幽地道:“胡公子,你这个朋友唇薄眉高,有点心术不正啊!”
我瞥了她一眼:“人家第一次见你,眼睛都挪不开了,你还贬抑他。”
二姐看着我的脸,阴险地说:“哈哈!胡公子,你是不是吃醋?”
我推开她,生气地钻进花格子窗户。二姐笑嘻嘻跟着进了阁楼。三姨母还在睡,三姨母长得太美了!连她的睡姿都那么好看。我坐在三姨母的卧榻前想,等我长大了,会不会像三姨母一样好看呢?
五
日子在风一样自由的游戏里从春走到秋,苏瑞却像悄悄消失了一样。等到我们姐妹快要把他忘记的时候,他又出现在园子里。
看到他蹑手蹑脚走进园子,我从老槐树上跳下来拦住他:“嘿!静悄悄小贼似的。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玩?”
苏瑞吓了一跳,一只手捂着胸口道:“我好不容易出来找你,你要吓死我呀!我娘不让我过来玩,家里人看得紧,我是趁着他们去地里收庄稼才偷偷出来的。”
我一把拉住他:“你表妹呢?想不想见我阿姐?咱们玩什么游戏吗?”
苏瑞挠挠头:“我不知道先回答哪个问题啦!”
二姐端庄淑雅地走过来,苏瑞被二姐的风韵震慑得话都不会说了。我瞅着二姐的温婉可人,不屑地撇撇嘴,哼!刚刚还翻墙揭瓦闹腾,这会儿装得什么淑女!
二姐跟苏瑞打个招呼,袅袅然回了阁楼,撇下苏瑞萧索落寞了半天。唉!二姐姐,你是专门出来害人的吗?我拉着苏瑞在园子里转了一圈,终于让他缓过神。苏家二公子呀!你若是害了单相思可就惨了。我二姐可是我们家族有名的冰美人啊!哪里是你这凡夫俗子可以垂涎的!
这一秋,苏瑞几乎天天来园子里陪我。苏瑞实在是一个聪明的少年,他教我下棋,教我算数,他的心算能力让我崇拜。我们一起坐在树下对弈,累了,我便教他爬树跳远,教他辨认花草药材。
冬日风寒,苏瑞很久没来园子。我拉着二姐,要她跟我一起去苏家窥视一番。二姐鄙夷地看着我:“没出息。才几天没见,就想他了?莫不是喜欢上苏家二公子了?”
我生气地背过身不理她,二姐搬过我的身子:“姐姐开玩笑啦!我们家小仙仙怎么会看上如此凡夫俗子呢?我陪你去就是了。”
其实,二姐也是一个调皮捣蛋的魁首。我们悄悄溜进苏家挨着房间窥视,原来苏瑞被他爹爹关进书房里读书呢!这样也挺好,多读些诗书经集,长大了即便不当官,也能在人们面前装装斯文。
因为寒冷的缘故吧?苏家人看起来懒洋洋没有精神。我跟二姐动了调皮的心劲,跟他们开起玩笑。我把他们家的小物件藏起来,看着他们里里外外找不到的狼狈模样,躲在房梁上乐不可支。二姐从我手里接过小物件,找个人们想不到的地方放下,笑看他们找到后欣喜若狂的样子,我们开心极了。
我把苏家老太太的旱烟袋给藏起来了,老太太犯了烟瘾,急扯白脸地骂人。二姐把烟袋杆子放在他家茅厕墙上,被她的大孙子小解时发现了,老太太竟然冤枉是孙子给藏起来的,气吼吼扬手打了孙子一巴掌,把孙子冤枉得跳脚。太好玩啦!我附在二姐耳边说:“明天我们还来啊!”
如此过了两三天便玩腻了。还不如在家安静地守着姨母打坐,修习一下课业呢!大姐临走时叮嘱过了:“千万不能贪玩荒废了学业。”心里忽然一动:我是不是长大了呀?
春天到了,海棠树又开满了妖艳的花朵。苏瑞偷偷过来玩了几次,每一次都是匆匆来去,不能尽兴地玩,我的心里感到丝丝缕缕的遗憾。我知道苏瑞每次来其实都想见到二姐,但是二姐每次只留一个窈窕背影,不给他见面的机会。苏瑞离开时总要瞟一眼阁楼的花格子窗户,好像二姐就守在窗口似的。我想,苏瑞的心里定然也是遗憾得很呢!
月色皎洁的夜,我悄悄溜出园子,幻化成一阵风钻进苏家的门窗。我站在苏瑞的床前,细细端详睡梦中少年眉目如画的样子,我的心也像月光一样温柔如水。
一个冬雪飘飘的早晨,三姨母从沉睡里醒来。她伸伸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脸上带着惬意的微笑。刚刚睡醒的美人儿,像一朵开在晨露里的月季,艳丽且慵懒。
三姨母审视着我和二姐:“丫头,有没有趁着我睡了搞些恶作剧?”
我朝着二姐夹夹眼,跳过去抱着三姨母的脖子道:“姨母,我们可乖了,一直都在你身边陪着,天天打坐修行做功课。”
三姨母拍拍我的脑袋:“宝贝儿,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你们不把家拆了我就很欣慰了。好了,我饿了,咱们做些美食吧!”三姨母嗅嗅鼻子,蹙着眉道:“倩儿,你是不是出去跟凡人交往了?怎么身上有股俗世的味道?”
我从三姨母的怀里抽出手臂,噘着嘴走到一边:“姨母一身的酒味我都不嫌弃,你先说我身上有俗味!我就出去玩了一会儿,哪里跟凡人交往了?”我嘴上说着,心里暗暗吃惊:三姨母还会辨别世俗之味呀!
园子里已经铺了厚厚的雪,我和二姐在雪地里玩闹,我们用小小的脚踩在洁白如玉的雪上,比一比谁的脚窝窝浅。
三姨母走过来,她从雪地上轻飘飘踏过,洁白的雪地上没留下一点点的痕迹,我惊讶地张大嘴巴:“姨母,你是怎么做到的呀?”
姨母笑笑:“我的儿,只要耐下心性修炼,功到自然成啊!”
大姐回来的时候,园子里已是百花齐放。大姐看起来很疲惫,三姨母心疼地叮嘱:“玉儿呀!快去打坐疏通疏通经络,姨母给你做些好吃的补补身子。”
我和二姐在园子里折花,忽然见苏瑞走进来,我开心地迎上去,二姐扭转身回了阁楼。我和苏瑞在海棠树下对弈,不知不觉过去两三个时辰。忽然间大姐飞掠过来,一把拎起我的胳膊,风一般冲进阁楼。我扭动身体往后看,苏瑞痴呆呆立在树下,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
大姐把我扭进阁楼,三姨母正端着做熟的饭菜准备往桌子上摆,见大姐小脸气得白白,一手拽着我的胳膊,惊异地问:“玉儿,你们姐妹在闹什么呢?”
大姐愤愤地道:“姨母,她,她竟然和苏家的孩子在一起厮混。”
三姨母惊得掉了盘子,美食散落一地。
我生气地喊道:“大姐,我们正常交往,哪里是厮混了?你不问青红皂白就污蔑我,算什么大姐?”
三姨母颤声问道:“倩儿,你真和俗世之人交往了?怪不得我闻着你身上有一股世俗的味道。”
大姐道:“不仅仅是俗世人,还是苏家的孩子!你,你明明知道,因为他们的德行鄙陋,我们才要搬家!阿母辛辛苦苦去寻找我们落脚的地方,你竟然跟苏家的纨绔子弟交往?”
我不服气地说:“苏家就没有好孩子了?你知道苏瑞是什么样的人吗?他那样一个文质彬彬聪明伶俐的人,会是坏孩子吗?”
三姨母忧虑地说:“倩儿,我们的修行之地,不能沾染了世人俗气,这是仙界的大忌!都怪我,不该贪杯睡去,误了你们姐妹修行。”三姨母走到祖师奶奶的牌位前双膝跪倒,以头触地喃喃低语:“祖师奶奶,请您降罪于我,饶恕这个不懂事的孩子吧!我情愿减去一百年道行!”
二姐急忙过去跪在姨母旁边:“祖师奶奶,不怪三姨母,都是冰儿不好,没带好妹妹,您要降罪就降到冰儿身上,请减去冰儿的道行吧!”
三姨母道:“冰儿,你的道行还浅,减不得啊!倩儿呀!你知道吗?一入仙籍,每上升一个层次都不容易。你二姐快六百岁了,才修了四条狐尾。不是她不努力,而是仙界对我们的要求太严格了。如果被仙界祖师处罚褫剥百年道行,再想恢复从前功力,需要付出双倍的时间和心血呀!”
大姐严厉地盯着我,我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便跪到姨母身旁,虔诚地祷告:“祖师奶奶,您谁都不要怪罪,都是倩儿一个人闯的祸,所有的处罚都让倩儿一个人承担!”
三姨母磕了三个头,大姐把姨母搀起来。姨母无力地说:“你们,都起来吧!玉儿,咱们要提前搬家啦!你来请求祖师奶奶,求四海仙友给你阿母带个急信,让她快一点回来吧!”
阿母急速归来。清风徐徐的春天,阿母竟然走得满头大汗。三姨母迎上去,搀着她的手臂,让她坐在太师椅上休息。大姐取来汗巾呈上,阿母擦擦汗,接过二姐奉上的花茶。
阿母轻轻啜一口茶道:“玉儿,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大姐跪倒阿母面前:“阿母,都是玉儿不好,没管教好妹妹,致使倩儿犯下违背仙界律法的大事。”
阿母瞪大眼睛看着我:“倩儿,你是调皮过头了吗?”
我忙忙跪倒大姐旁边:“阿母,倩儿不懂事,和苏家的孩子交友来往,给家里闯祸了。”
阿母惊奇地问:“苏家的孩子来过园子吗?你们怎么结识的?”
二姐跪过来,跟阿母一一述说明白。阿母缄默不语。
三姨母道:“大姐,都怪我,我不该贪杯,误了孩子们的修行,惹下这么大的祸端。”
我低着头说:“姨母,是我不好,只想回报姨母的恩德,没想到那烈酒让姨母醉了这么久。”
阿母挥挥手:“都起来吧!祸已经惹下了,你们争着承担也没有用,怎么处罚都听祖师奶奶的决定!我们现在整理一下行装,明天就搬家吧!”阿母看着我道:“倩儿,你的行为让为母失望!你不仅让我们大家都要承受仙界的处罚,苏家本来还有二十多年的时运,现在可好,眼前就是家道败落的日子。你呀!调皮可以原谅,任性是阿母不能接受的!”
三姨母道:“大姐,这事怪我不检点,要处罚就处罚我,我自会跟祖师奶奶负荆请罪的!”
阿母道:“三妹,你跟着我,已经付出了那么多,我怎么忍心让你代替倩儿受罚呢?先不说这个了。我在五台山找到一块幽静去处,咱们明天就启程离开这里。倩儿的事,我自会跟祖师奶奶请罪!”
夜里,我独自坐在祖师奶奶的牌位前,回忆我与苏瑞交往的点点滴滴。阿母说,我和苏瑞的交往折了苏家的时运,我心里惴惴的,不知如何是好。若说我犯了仙界律法,祖师奶奶只处罚我一个就好,为什么要连累世俗凡人的生活呢?我在心里祷告:祖师奶奶,我犯下的错,由我自己来承担,不要折了苏家的时运吧!
倏忽,我看见祖师奶奶端着烟袋出现在缭绕的烟雾里,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娃儿,你可要想明白,一念向善,一念成魔。保家仙的路不容易走啊!”
我抬头看看周围,浓重的夜色包裹着我,我感到了对未来未知的恐惧。我在祖师奶奶的牌位前跪下:“祖师奶奶,我已经入了仙籍,就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承担后果,万不能因为我的过失把惩罚落在凡人身上。我要求留下来,护佑苏家度过这一劫。”
耳边的声音威严里透着温柔:“娃儿,你的道行还浅,无法掌控苏家的命运,你有这样的担当已经很好了。睡去吧!此事怎么处置我自有条理。”
一缕暖风拂过我的额头,有朦胧困意袭来,我卧在祖师奶奶的牌位前酣然入睡。
当阳光照上窗棂,阿母把我从睡梦里唤醒。阿母理理我散乱的毛发:“倩儿,你睡在这里不冷吗?”
我依恋地偎在阿母膝前:“阿母,倩儿不冷,倩儿有祖师奶奶作伴呢。”
阿母拉着我跪倒在祖师奶奶牌位下。我发现,大家都相跟着跪了过来。
阿母抬头凝视着祖师奶奶的牌位,双手抱在胸前:“祖师奶奶,小女惹祸,我们只好提前搬家了。请您老人家原谅孩子不懂事,把惩罚降到我的身上吧!”
我的眼前一花,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出现在大厅。大姐急忙扶着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阿母以额触地,恭敬地道:“灵儿带着家人敬拜祖师奶奶。”
祖师奶奶嗯了一声,三姨母上前给祖师奶奶点着了烟袋。祖师奶奶吸了两口:“都起来吧!娃儿的事,我都知道了。”
阿母从地上爬起来,低了头站在祖师奶奶旁边:“祖师奶奶,小女无知惹事,都是我的错。请祖师奶奶处罚。”
祖师奶奶道:“大阿姐,你既是自立门户,就该知道怎样管教后代。今日这事,是你家教不严,致使娃儿惹祸,处罚你是应当的。你且一边等候着。”祖师奶奶看着三姨母道:“好一个玉面菩萨,你阿姊把娃儿托付给你,你不好好带领她们修炼,居然贪酒误事,你需担着五分责任。去一边候着吧!”
我急忙插言:“祖师奶奶,此事是我的错,请祖师奶奶处罚我吧!不要处罚我阿母和姨母。”
祖师奶奶道:“娃儿,我处理的是家事,也是仙界的事,你不要掺言。会处罚你的,先候着去!”
祖师奶奶接着道:“二丫头,你说说看,此事你需担着多少责罚?”
二姐急忙跪在祖师奶奶面前:“祖师奶奶,是冰儿不好,我没管住妹妹,让她闯下这么大的祸事,惊动了祖师奶奶,冰儿愿意受罚。”
祖师奶奶道:“娃儿,你只是个没管住吗?”
二姐磕了一下头:“祖师奶奶,冰儿愚钝,请祖师奶奶明示。”
祖师奶奶道:“你真的不知道吗?你妹妹犯错是无心之举,而你,一路怂恿,是有意为之。明知你三姨母贪杯易醉,却推荐给你妹妹以美酒感谢你三姨母。你妹妹和苏家孩子交往用的是男子身份,而你,一次次以女色魅惑俗世凡人,那苏家二公子欲求不得,欲罢不能,明面上跟你妹妹来往结交,实则为看你惊鸿一现。你还要我说吗?”
二姐磕着头道:“祖师奶奶,冰儿没有坏心眼,只是顽皮心重。求祖师奶奶开恩!”她回头怨恨地瞥了我一眼,祖师奶奶道:“你不用看她,她什么都没说。我若这点小事都看不破,还在仙界做的什么祖师?”
阿母跪倒祖师奶奶身边:“祖师奶奶明鉴!灵儿没教导好自己的孩子,惹得祖师奶奶如此光火。请祖师奶奶降罪于我,以警示这些不省事的孩子们。”
祖师奶奶把烟袋锅子磕了磕:“你们听着,大阿姐平日管教不严,以致今日之祸。罚你搬家以后,速去我的香堂烧火挑水,做一百年苦役。三姐儿,你贪酒失职,误人子弟,罚你今后见酒便浑身刺痒,褫夺百年道行,五台山洞内面壁思过,禁足五十年。”
祖师奶奶看看匍匐在地的二姐:“娃儿,我罚了你的身,罚不了你的心。以后由你阿母看管着改过自新吧!”她挥挥手道:“来人!给她割去一条尾巴,暂留仙界,以观后效!”
两个仆人从祖师奶奶身后走出来,给阿母躬身使了一礼,猛然挥手,二姐疼得大叫一声昏死过去。大姐走过来,伸手给她止住了流血,三姨母将二姐抱起,默默退下。
祖师奶奶看着我问:“娃儿,我这样处理公正吗?”我心里寒颤着捣蒜般磕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回。祖师奶奶道:“你无视仙界律法,背离长辈的管教,私自将俗人引进我辈修行之地,折了苏家五年时运,褫减你一百年道行以儆效尤。你不是想要留下来做保家仙吗?我成全你。自今日起在此地护佑苏家,五十年内不得踏入仙界一步!”
祖师奶奶招招手,两个仆人紧趋几步上前搀扶着,祖师奶奶道:“你们搬家吧!我先去了。”她伸手一指,中堂间立着的牌位冒一阵白烟,眼看着没了踪影。
六
阿母带着三姨母和姐姐们搬走了。阿母临走前给了我一个小小的锦盒,叮嘱我:“倩儿,五十年内你只能一个人在这里修行,做事切记细心谨慎,我们都帮不到你了。这个锦盒里是我用千年霜露炼就的一颗朱丹,遇到危险的时候可以帮你增长功力。”
我手里紧握着阿母留给我的锦盒,孤寂地站在春天绵密细雨里目送亲人离去。山水迢迢,云雾迷蒙,遮断了亲人踪迹。阿母,从此以后只剩下倩儿住在这空旷的园子里了。前方的路,没有家人陪着我一起走啊!
想着亲人们因我而受到的惩罚,痛苦的心就像被虫子啮咬着一般。我为自己的鲁莽而懊悔!
沉沉黑夜,我蜷曲在祖师奶奶的牌位下,把阿母给我的锦盒挂在脖颈上,锦盒带着阿母的体温和味道。我听着细雨敲打窗前的芭蕉叶子,滴答滴答,如同打在心头一般。我在自责里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朦胧中,听得园子里有脚步声由远而近,在窗外停了下来。我懒懒地抬起头,眯着眼看过去,少年苏瑞的影子贴在窗户上。我想站起来,身体却沉沉的不听使唤,情急之下,施了隐身术躲藏在供桌底下,我不想让苏瑞看见我的本身啊!
苏瑞在窗外盘桓了半天,终究没敢推门。听着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我扒着门缝往外看,那少年并没有离去,而是在我们经常对弈的海棠树下长身玉立,微扬眉眼,孤独地看着阴沉沉的天空。我的心里有一股热流涌过,眼前一片迷蒙。我悄悄退回来,走进我的修行间打坐。
我调整了呼吸,渐渐进入无我之境。当我从一片混沌中清醒过来,感觉已经恢复了体力。我推门而出,发现阳光洒满了小小的庭院。春事已了,葱茏的海棠树上结满青涩的果子,急匆匆掠过庭前的燕子正在为哺育幼儿奔忙。
园门吱呀一声,苏瑞走进园子。我迎着他,看见他双目含着惊喜:“这两个月我每天都过来看看,今天终于见到你。还好吗?”
我没心没肺地笑了笑:“挺好挺好。你也挺好呀!哈哈!英姿勃发。”
苏瑞耸耸双眉道:“贫嘴吧!你脸上的憔悴已经把你出卖了。说说看,近来有什么烦心事。”
我看看天空的太阳:“啥事啊?没有事。好久没下棋了,来一局?”
两个人在树下摆开棋枰,心思却都在棋枰外。棋过三局,苏瑞拂袖而起:“不来了,没意思。我先说说我的心事吧。”
“嗯嗯,我听着。”我坐在一块石头上。
苏瑞讥讽般挑着嘴唇道:“我订亲了。”
“啊!恭喜恭喜。哪家的女子有这样的艳福,嫁过来还不高兴煞!”我酸溜溜开着玩笑。
苏瑞白了我一眼:“就知道你是漏风嘴。你认识,我的表妹花秋,听从两边老人的安排。”
我戏谑地祝福道:“金童玉女,天作之合。祝福你们百年好合。”
苏瑞沉思了半天,有些伤感地说:“这几天我都听腻了天作之合这几个字。胡公子,咱们交往也有四五年了吧?你其实知道,我的心在哪里。如果当初没与你相识,我对这个婚姻是满意的。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但是,我认识了你。认识了令姐。我才知道,人的感情是会变的,人的心也是没法把握的。”他的脸上写满了沮丧。
我想了想问道:“苏瑞,我若告诉你真相,你能接受吗?”
苏瑞低下头道:“其实,我应该知道的,我与令姐不在一个层面上。你说吧!我挺得住!”
我幽幽地说:“我说我是一个女子,你接受吗?”
苏瑞吃了一惊:“哦!我没想到是这样的。”
我又说:“我说我们不是一个族类,你能接受吗?”
苏瑞的脸色苍白:“我知道我们家有祖传的神话,其实,我已经怀疑我们的交往了。”
“好吧!我把真相告诉你。”我理理思绪,把我们交往以来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了他:“苏瑞,我们不是一个族类,我的二姐不可能跟你有任何的交往,你的心也不必放在她的身上。如今,她因我获罪,难以离开仙界的束缚,你们今生没有相交的可能。而我,作为苏家的保家仙,将长期住在此地,我们之间的交往还会继续下去。”
苏瑞表情复杂地看着我:“我叫你胡公子还是胡小姐呢?”
我淡然一笑:“随你。既然我们有缘认识,我可以传授你一些简单的仙术。当然,如果你愿意的话。”
苏瑞怅然若失地看着丁香树后的花格子窗户,西去的斜阳把浓艳的余晖抹上褐色的窗棂。他萧索着站起身,在惨淡的黄昏里落荒而逃。
总算是把这一层窗户纸捅破啦!至于今后我俩的交往如何进展,已经不重要了。我轻松地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沉稳地步入阁楼,继续我的修行。
冬日,苏瑞告诉我,他的爹娘准备给他成亲。我凝视着眉眼如画的少年,在一瞬间捕捉到他脸上的成熟之气。苏瑞,你知道我喜欢过你吗?
苏瑞挑挑薄唇:“胡公子,我想请你来喝我的喜酒。”
我清醒过来,脸上一热:“啊!好啊好啊!我会去的。”
我目送苏瑞离去,他披一件裘皮大氅,在北风的呼号里翩翩欲飞。
七
苏瑞娶妻的好日子被雪天占领了。那一天,从半夜开始零星飘雪,早饭后愈发下得大了。下午,迎亲的队伍在一尺深的雪地里抬着八抬大轿,乐人们冻僵了捧着唢呐的手,冷冷的风堵着嘴唇,吹不成喜庆的调子。抬轿的汉子滑了一跤,新娘子骨碌碌滚到雪窝里,金钗金簪子掉了一地。
我看见苏瑞阴沉着脸色,在纷飞的大雪里牵着他的表妹走进正厅拜堂成亲。我带着一坛陈年美酒当做贺礼,被苏瑞安排在他的兄弟们之间,觥筹交错里,我已是醺醺欲醉。
酒席是什么时候散的,我是怎么离开的,都记不得了。我被一阵巨疼弄醒,睁开朦胧醉眼,是苏瑞一脸嫌弃的样子。新媳妇花秋躲在他的身后窥视,张大嘴巴一惊一乍地喊叫。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想要与他对话,忽然发现自己是现了本身。耻辱啊!我抬腿往上爬起,苏瑞又是一脚踢过来,我明白了刚刚那一下巨疼来自哪里!
苏家老太太闻声赶过来,她捣着拐杖大声呵斥苏瑞:“不得无礼!快请大仙来家暖暖身子。”老太太吩咐佣人把我抱起来放到暖炉旁,轻轻检视我腿上的伤情。感觉舒服多了,我站起来,向老太太行了个礼,便隐身离开苏家。
走进修行间,抱着受伤的腿坐下。腿疼,我的心更疼。苏瑞,我很难想象,只隔了一夜,你会变成如此无情的人。我不知道我俩的交往出了什么问题,但是,我骄傲的心告诉我,不可以忍受这样的羞辱!
我把仙药撒在伤处,轻轻吹一口气,站起来走了走,疼感消失了。我微闭双目,在练功垫上打坐,疏通周身经络。等我睁开双眼,阳光已经透过窗棂,原来那漫天大雪早已停了。
我走出阁楼,踩着晶莹似玉的积雪,来到海棠树下站住。干枯的枝丫被雪覆盖,一串串果子从雪里露出桀骜的艳红,仿佛是点亮寒冬的火种。
积雪封住了我和苏瑞对弈千遍的棋枰,此刻它在我的脚下已经是千疮百孔。苏瑞,你说过人的心会变,真是所言不虚啊!
我抬起头,看那惨白薄凉的太阳,脸上慢慢浮出一圈圈微笑的涟漪。嗯嗯,苏瑞,你要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我在雪地上转了一圈,一阵风飘进苏家厅堂,对着厅堂正中的八仙桌摆摆手,忽然听得“咔嚓”一声,那镂着祥云牡丹精致图案的檀木方桌无缘无故折断了一根造型别致的木腿,把坐在太师椅上抽烟的苏老爷子吓得差一点摔倒地上。
我冷冷地看着苏家人惊慌失措地收拾残局,一阵风飘进婚房。我看见新娘子坐在梳妆镜前顾影自怜,我轻轻吹了一下,她的镜子竟然崩裂得粉碎,唉!这镜子也太不结实了。崩裂飞溅的碎玻璃在新娘子的脸颊上划了一道血口,她捂着脸哇哇大哭,血从她的指缝里冉冉流出。
我冷眼看着,等着合适的时机。此时,苏家人听到新娘子的哭声,齐齐围过来看看出了什么事,花秋一口气没憋上来,紫着脸色倒在床前。当我稳稳当当潜进她的意识里时,苏瑞刚好来到房间。他扶起新媳妇,靠在怀里,狠狠拍她的后背。花秋咕噜一声吐出一口痰水,瞪着眼睛怨愤地看着周围的家人。哈哈!从今以后,花秋就是我的地马子了。
花秋一跳而起,盘腿坐在床上:“都来了哈!来看热闹的?看吧看吧!我把衣服脱了你们看吧!”花秋撕扯着水红色缎面花袄,一边拔下插在发髻上的金钗,开心地哈哈大笑。
苏瑞捉住花秋的手喊道:“花秋,快住手!花秋,你这是怎么了?”
花秋抽出手,顺便在他脸上甩了一巴掌:“滚一边去!看见你就恶心!”
苏瑞又扑过来,被我飞起一脚踢到床下,看着他抱着腿痛苦的样子,我开心地拍着床大笑。
苏瑞的母亲扶着苏家老太太颤巍巍走过来,老太太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大仙息怒呀!您就高抬贵手饶了不懂事的孩子吧!孩子们无知冒犯了大仙,老身给您赔礼啦!”
老太太身后呼啦啦跪下一众男女老少。我看着颤巍巍的老太太,心里生出怜悯:“起来吧!看在你的面子上,今天就玩到这里啦!哎吆!我也累了,改天再来吧!”
老太太急忙让家人点纸燃香,我整理一下仪容,从容淡定地乘着袅袅细烟回到我的阁楼。我来到修行间,疲乏地坐在垫子上。我出了气,并没有感到高兴。相反,心里沉甸甸似压了一块石头。
我在苏家随意来往。我看着苏瑞小心翼翼唯恐惹我生气的样子,心里有些瞧他不起。苏瑞,我要让你知道,人不可以薄情寡义任意妄为!
苏瑞的腿上长了一个毒疮,流血流脓时好时坏。每当他的心里萌生怨恨,腿上的毒疮就疼痛难忍。苏家找了好几个大夫开了无数内服外用的药,一直出不得根。其实,只要他真心悔过不怨不恨,那毒疮自然就痊愈了。当然,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道理。
盛夏,入了伏的天气潮气黏人,又逢着阴雨天,阁楼里充斥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叫人心烦。我无精打采地走出阁楼,抬头看到苏家的屋脊上一层淡淡的烟雾缭绕着,散发出怪怪的味道。我拈着手指算了一下,哈!苏家竟然请来一个道士做法!好吧,我过去看看热闹。我变成男子模样,施施然慢步来到苏家庭院。
我进了正厅,端坐一旁,很专心地看着灵山道观的张道士虚张声势。张道士抬头看到我,愣怔片刻,忽地伸手摸起符子朝着我贴来。我笑了笑,一手接过符子道:“就你三脚猫的本事也来糊弄人?我今天心情好,不和你一般见识。回去叫你师父紫阳真人来吧!带给他信,就说有故交请他来一聚。”
张道士收拾起做法的道具,狼狈而去。
我看着苏家老太太道:“你也想用这一套来治我?看来,苏家老少已经忘了是谁给了你们荣华富贵的好日子。得了,你也是心疼孩子失了心智,我原谅你了。你摸摸胸口想想,你们苏家是怎样不守家规,以怨报德的吧!”说完,我隐了身离开苏家。我的心里盛满了落寞悲凉。说好了是留下来保佑苏家,可是,我和苏家闹到如今这般地步,这保家仙的路怎么往下走呢?
我沮丧地坐在祖师奶奶的牌位前,诉说这些日子我受到的委屈,我留在苏家是不是值得?我把祖师奶奶的牌位搂在胸口,迷迷糊糊睡着了。
祖师奶奶拄着拐杖坐在太师椅上,她威严地俯视着蜷曲在供桌前的我:“娃儿,这才几天,就后悔了?当初是你说的,要留下来护佑苏家。你若是遇上点芝麻大小的困难就退缩,修行的路就不必走了。”
我委屈地说:“祖师奶奶,苏家那个小子伤害了我,我的腿现在还疼呢!我就是不明白,我俩都交往这么久了,他怎么这样狠心呢?祖师奶奶,人类都是这样无情无义吗?”
祖师奶奶道:“他为什么伤了你?你若不是醉酒横在人家门口,惊了他的新婚妻子,他会伤到你?当然,我不是说苏家小子做得对,从他的行为上看得出来,这个小子是个薄情寡义的。但是你想想看,你二姐是不是告诫过你,苏家小子薄唇高眉,长相露着邪气?你与他相交不是不可以,你把他装在心里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永远都是一只狐狸,狐族与人类不能成为交心的朋友。懂了吗?”
我好抑郁啊!我顺着祖师奶奶的视角检视自己的行为,原来我也有错。我承认,在苏瑞的大婚之日,我是嫉妒了,我被所谓的友情蒙住了心。我闷闷不乐地说:“祖师奶奶,都这个样子了,怎么办啊?我可不想去求情那小子的原谅,是他先惹得我。”
祖师奶奶道:“娃儿,无论怎么说,苏家的祖上是我的救命恩人,对他的后人,咱们就大度点,网开一面吧!我知道你约了紫阳过来,等他来了,我自有道理。”
我忽然惊醒,祖师奶奶的牌位在我的怀抱里,暖暖的,让我安心。
紫阳真人来的时候,夏末的太阳刚刚升起。槐树上的知了发着颤音,想来它已经预测到自己的时日不多了吧。
我坐在园子的小池边,将一条刚从泥里挖出来的蚯蚓投进池里。一群鱼儿抢食无路可逃的蚯蚓,我猛然觉悟到自己也有残酷的一面。
园子门开了,鹤发童颜的紫阳真人手捧拂尘,循着苏家掌门人的引导走近眼前。我急忙起身施礼:“小子拜见紫阳真人。”
真人笑笑:“三小姐,别小子了。别来无恙啊?”
我叹口气:“好吧!小姐就小姐。祖师奶奶知道你要来,叫我在这里等你。你跟我来吧!”
我让苏家掌门人在门外候着,引着紫阳真人进了阁楼。真人抱起长长的拂尘,在祖师奶奶的牌位前上了三支檀香,行了个一礼三叩:“贫道拜见祖师奶奶。”
空中传来祖师奶奶的声音:“真人,快快请起。我知道你来的目的。都是小娃儿惹祸生端,把真人都惊动了。”
紫阳道:“祖师奶奶抬爱。贫道来此,第一是聆听祖师奶奶赐教,再一个想做个顺水人情,解开三小姐与苏家的怨结,莫断了祖师奶奶与苏家数百年的世交。”
祖师奶奶道:“我知道你的好意。唉!说来惭愧,苏家早已不拿我胡家当回事儿了。且不说无缘无故停了对我胡家的供奉,我也不是小气之人,不去斤斤计较。他苏家的子孙竟然不守祖训,豢养狗猫凶畜,擅闯我的园子,伤害了我的佳邻。邻居们看在胡家的面子上,没去讨个公道,而是忍辱搬家了事,我也睁只眼闭只眼算了。这次,苏家小子将我娃儿伤了,这事怎么算啊?我胡家数百年一心一意保佑苏家平安富贵,苏家是这样来回报吗?”
紫阳真人道:“听祖师奶奶这样说,苏家确实做的不对,我听着也生气。唉!贫道原是不知实情,早知这样我就不来做什么好人了。祖师奶奶,我原以为只是年轻人之间的争强斗气,随便答应苏家老夫人,来做个和事佬。现在知道了他们家这样的行事,我哪里还好意思开口?我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苏家掌门人在门外听到屋里的对话,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着头请求:“祖师奶奶饶恕苏家吧!我们知道错了!真人道长,请您帮苏家一把,求求祖师奶奶高抬贵手,饶了苏家这遭,我马上为祖师奶奶修缮阁楼,重描牌位,每月初一十五给祖师奶奶供奉香火!”
紫阳真人斥道:“贫道正在听祖师奶奶教训,你插的什么嘴?还有没有尊卑?退下去吧!”
祖师奶奶道:“紫阳,你不用斥责他,叫他听听也好。苏家这样下去,离着穷困潦倒不远了。其实吧,我已经放弃苏家搬走了。可是我这个娃儿看重与苏家公子交往的情分,执意留下来,想护佑苏家,把霉运尽量往后拖延几年。我见她心意坚定,就依了她的请求,偏偏又惹出这么多事端。”
紫阳真人道:“唉!三小姐原来是古道热肠之人呀!祖师奶奶,您老发话吧!是严惩还是宽大,都听您的。”
祖师奶奶沉声道:“我念着苏家祖上曾经有恩自我,不去深究。也不必每月初一十五的供奉,别忘了每年有个三月三、九月九就行了。至于是不是修缮阁楼,也无关紧要,心里有我胡家的地位就好。我还要为我娃儿讨个公道,苏家二公子折了我娃儿的脸面,饶不饶的,看我娃儿的意思!”
祖师奶奶问道:“娃儿,你说这样可以吗?”
我急忙回道:“倩儿听从祖师奶奶的吩咐。倩儿有个请求,苏家公子从此不得踏进我的园子,他的新媳妇给我做地马子传递消息。祖师奶奶,倩儿这样做可以吗?”
祖师奶奶道:“可以,奶奶答应你。”
紫阳真人道:“祖师奶奶功德盖世,让苏家死里回生。贫道做主,再让苏家请八桌仙客,感沐您老人家的恩德,您看这样可以吗?”
祖师奶奶道:“这些都是面子上的事儿了,只要我娃儿觉得可以就行。我只看重苏家今后是怎样的修行。好了,仙界还有些琐事要处理,我先回去了。”
“恭送祖师奶奶。”我和紫阳真人站起来,朝着空中揖拜送别祖师奶奶。
紫阳真人笑眯眯地问:“三小姐,你觉得满意吗?”
我落寞地道:“真人,我失去一个朋友,哪里有满意一说呢?你看着办吧,我相信你不会让胡家失了体面。”我拉着真人的衣袍:“真人别着急走,把你的灵符给我几张。”
真人问:“三小姐,你要灵符做什么?”
我指着苏家的屋脊道:“苏家这些年没少做坏事,得罪了一众灵仙,他们上门来寻仇也说不准。我怕自己的功力不够,阻挡不住众灵仙们的攻击。正好真人来了,帮我个忙,我借用你的张灵符压着,关键时候可以抵挡一下。”
真人叹息道:“三小姐,贫道佩服你的胸襟,不计前嫌,一如既往执守诺言,真乃有情有义呀!”他自怀里摸出一个锦囊:“我就带了这几张,都给三小姐收着吧。”
八
在紫阳真人的斡旋下,苏家请了八桌仙客,苏瑞跪在桌前,敬了酒道了歉,我表示不再追究。
园子里花开花谢,我已经没有心绪品赏,大多时间坐在修行间打坐研习功课。
一日,苏家老太太被下人搀扶着,来到园子里摆供上香,老太太颤巍巍跪拜磕头:“胡小姐开恩,叫我孙子好了吧!”
我从阁楼里出来,隐身在老槐树上:“你孙子又怎么了?”
老太太道:“三小姐,我那不争气的孙子腿伤一直不除根,前一阵子看着都封口了,今儿不知怎么了,又流血流脓,疼得嗷嗷哭叫。我这当奶奶的心里难受啊!求求胡小姐开恩饶了他吧!”
“我去看看。”我没管那跪拜在地的老太太,一阵风掠进苏瑞的房间,附上花秋的脖颈。我看着花秋两眼放光,脸颊绯红,像醉酒一样斜躺在床上。
苏家老太太喘吁吁赶来,嘴里嚷嚷道:“胡小姐呀!你等等我,你可真是个急性子哎!”
苏瑞正抱着腿呲牙咧嘴地哼哼,见媳妇儿忽然倒在身边,吓得顾不上腿疼,一只手板着媳妇的脑袋,一只手扶着自己的伤腿,气咻咻地喊道:“你为什么不放过我?我答应你不再进那园子一步,安安静静过我的日子,你还想怎么样啊!”
花秋斜着眼睛慵懒地道:“你喊什么喊?你奶奶不去找我,我还不想过来呢!我看看你的腿。哎呦!都流脓了哎!一定是你心里恨我的报应。告诉你苏二公子,只要你真心悔过,心里没有怨毒之气,腿伤自然就会好。这个病只有你自己能治。”说完,花秋打开掌心,她的手里有两粒微小的丹药:“吃了吧!记住,再有怨恨之心,你的腿伤还会发作。”
老太太说着感激的话,从花秋手里接过丹丸,急匆匆掖进苏瑞的嘴里。我看见苏瑞的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愁容。
我离开花秋的身子,独自逡巡苏家院子。我想不通的是,苏瑞怎么会突然犯病呢?既然都把话说开了,他已经知道我胡家对苏家是怎样的恩典,不应该心怀怨毒愤恨难消吧?我注意到苏家隐着一股邪气,应是藏着些蹊跷。
我决定暗地里查视一番。夜色深沉,我坐在苏家的房顶上,观察着四处动静。子夜时分,有一团蓝色的火球从苏家下水的阴沟里冒了出来,火球骨碌碌滚到苏瑞的窗前。我屏住呼吸悄悄走近,见那团火焰慢慢收起来,变做一个圆圆的蟾蜍,张大嘴巴吐出血红的舌头,穿透窗棂间的白纸,将蓝色的毒液从舌尖喷到苏瑞的床上。
“是蟾大妈吗?”我走过去问道。
蟾蜍惊了一下,回过头来道:“三姑娘,这是我与苏家的仇怨,与你无关。”
我柔声说道:“蟾大妈,既然我胡家还在护佑着苏家的安宁,这事我不能不管啊!我阿母说,苏家还有十年的时运,想来这十年里你是奈何不了苏家的。先消消气吧!好久不见了,到园子里聊聊天好吗?”
蟾大妈有些不甘心,又不好拂了胡家的面子,忿忿地说:“看到我小孙子的断腿,我的心就充满了怒火,我发誓,一定为我的孩子报仇!三姑娘,今天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便暂时收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而且,想要寻仇的不止我一个,灰家柳家都会来的。苏家总有一天要走霉运的!”她抬头看看天:“再过一会儿雄鸡就啼鸣了,我得走了。三姑娘,见你阿母带上我的问候。”
蟾大妈裹着一团火焰走了,我从窗棂里看了一眼,伸手将毒液收了起来。苏瑞两口子安静地睡着,幸好我来得及时,才没出大事。我取出紫阳真人最后一张灵符,贴在水道口上,又检查一遍其他地方,这才回阁楼歇息。
今年的夏天格外干旱,方圆九百里农田都干得裂了纹,可怜的庄稼一片焦枯。我举头看看天空,太阳像个大大的火盘,阴险地蒸烤着人间。我在祖师奶奶的牌位前祷告:“祖师奶奶,我想借仙界行云布雨,为此间黎民救急,违背您的约束,您不会怪我吧?”
祖师奶奶大概有要紧的事儿,她没有回答我的请求。抬头看那太阳如此张狂,我的心里有把烈火在焚烧。我想,不如先斩后奏吧!这是惠泽世人的功德之事,想来祖师奶奶知道了也是赞成的。
我幻化一阵风飞至高空,使出行云心法,收集天空四散的薄云,聚集成阴沉沉的雨云。雨云越积越多越积越厚,我伸出手,向空中划出一道闪电,便急急飞回苏家的园子。回眸间,我发现苏家晒了一场的粮食,再不收起来,等会儿一阵大雨还不给冲走了?
我落下云头,飞身钻进苏瑞的房间。花秋正在梳妆镜前修饰眉毛,她忽然打了一个寒颤,身体软软地歪在红木椅子上,脸色绯红似醉意酲酲。苏瑞见状急忙把她抱到床上,大声呼唤着:“娘!娘!快来呀!花秋又被胡小姐附体了。”
花秋圆睁眼睛,大声说:“别叫你娘啦!快去收粮食,过一会儿就要下雨了,等你娘来了什么都晚了。”
苏瑞忿忿道:“你简直是说瞎话。干旱这么久了,天上还挂着个大日头,哪里有下雨的征兆?你就是来折腾人的吧?”
花秋拍着床道:“快去快去!我刚刚去布的云,快累死我了,现在还浑身酸痛。”
苏瑞还在半信半疑,花秋斜了他一眼:“随你啊!反正我告诉你了。走了,我要回去歇息歇息。”
我离开花秋,看着她从床上爬起来,好像大梦初醒的样子,额头上还有一层细碎的汗珠。
苏瑞跑出来高声喊:“爹,娘,快收粮食吧!要下雨了。”一边提上大箢子急急忙忙把晾晒的大麦粒子收起来。
苏家刚刚把粮食收进屋里,天上的雨便哗啦啦降了下来。后来,苏瑞对我说的话都是言听计从。
大旱过后,又是一场蝗灾。很多人家颗粒无收,苏家的粮食也就勉强糊口。锦衣玉食生活惯了的苏家子孙哪里受得粗茶淡饭的苦日子?今天变卖房子,明天变卖田地,眼看着一天天走向没落。苏家老太太一病不起,没几天便撒手西去。
本来苏瑞他爹还会做点生意,维持着一家人的生活开支。老太太去世后,他竟然抽起大烟,他的几个弟兄更是离谱,狎妓赌博什么下三滥的事情都能做出来。一家人在一起天天矛盾不断,只好分家析产各过各的。整个苏家笼罩着一片颓废气息。
我看着苏家的日子一落千丈,心里有一种苦苦的挫败感。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帮到苏瑞,让苏家的败落延迟些时日。
我坐在祖师奶奶牌位面前,为自己没有能力守护苏家感到沮丧。我的眼里盈满了泪水。祖师奶奶,我好想阿母呀!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我瘦小的身上。我蜷曲着,将自己紧紧抱住。我听见供案前一阵奚奚索索风起,祖师奶奶苍老的声音响在我耳边:“娃儿,你尽力了,就不用愧疚。有些事情是天意,凭我们的力量挽不回来的。人间的运势,三分靠天,七分靠己。自己不修为,谁也帮不了。我知道你借了仙界去行云布雨,但是那灾害并没有避免。我没阻止你,也是叫你明白一个道理,天意不可违呀!”
我抬起头看着祖师奶奶的牌位,喃喃道:“可是,祖师奶奶,我答应过您,护佑着苏家,让他家的败落延迟一段时间,可眼前他们家就摇摇欲坠了。苏家真的没有一个能担起振兴家业的人吗?”
祖师奶奶道:“娃儿,你的修为不够,执念太重了。你还不懂得尽人力,守天时,法循天道的道理。你既是这样执着,我就帮你一个忙,再给苏家一个机会。如果他们能把握住这个机会,也许还能支撑些时日,把握不好,大厦倾倒就是一挥手的工夫。娃儿,你那个小朋友很会算计,是个做生意的料,就是心胸狭窄了些。若是继承他爹的生意,做得小可以维持生活,做得大咸鱼翻身也说不定。你在旁边指点一下,其他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我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释怀:“谢谢祖师奶奶指点,倩儿最爱您了。”
祖师奶奶道:“娃儿,苏家祖上救过我,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我也希望苏家平安富足呀!”
九
苏瑞接过他爹的生意。他问了几次生意的方向和出行吉日,我一一给予指点。苏瑞凭借自己的精明,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得不说,苏瑞是一个天生会做生意的人。我想,苏家在他的手里还是有希望富足顺遂的。
苏瑞生意做得好,我的心也轻松了。平淡安逸的时光一晃六年,苏瑞花秋夫妇膝下已经有了两个儿子。
如此岁月静好,直到二姐的出现,让我梦碎苏园,再难拾起。
春末时节,花事已了,园子里花木绿意渐浓。那天,我正在小池边看鱼儿嬉戏,眼前的树枝轻轻摇动了一下,二姐像一朵从枝头飘下的玉兰花,满脸含笑站在我的面前。天啦!我兴奋地跳起来:“二姐,你怎么来了?想死我了。阿母阿姐她们都好吗?”我一把拉过她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二姐一只手抱着她的断尾,脸上的笑里带着疏离,仿佛在提醒因我而受到的惩罚。我瞬间明白了,我们已经回不到从前的亲密无间。那一条断尾就像一条鸿沟,把我们分在两边。
二姐笑着道:“阿母让我来看看你呀!看你逍逍遥遥的样子,这日子过得不错嘛!”
我不想让阿母知道我曾经的磨难,只点着头说:“嗯嗯,我挺好的,就是天天想你们。”
二姐道:“看来苏家还没走霉运嘛!你照看得还真是尽职尽责!”
我嘿嘿笑着道:“苏家不比从前了,能吃饱喝足就好,荣华富贵的光景不会再有了,我也没有那么大的道行。二姐,苏瑞接了他爹的生意,做得还不错。”
二姐道:“我都知道了。但是倩儿,你知道苏瑞做生意的手段挺黑的吧?”
我惊异地摇摇头:“这我不知道。刚开始,我还跟着他出门。后来见他的生意做得很好,就不再跟着,只是将他出门的日子和方向大致点拨一下罢了。”
二姐道:“我就知道你是粗心了。阿母收到几位仙友的诉状,说苏瑞做生意不讲道德,冒犯了各路仙家。这次我来找你,就是阿母派我过来调查一下苏家的情况。”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苏瑞还惹下这么大的祸端:“二姐,是我失察了。既然这样,我跟你一起来调查苏瑞的问题。”
二姐道:“苏瑞下一次出门是什么时间?咱们跟着他,看他在路上做了哪些坏事。”
我答应道:“我听二姐的吩咐。”
四月末,苏瑞要去一个比较远的城镇进一批货。他骑着毛驴,一路观赏着盎然野趣,哼着曲子悠悠然自在前行。他哪里知道,我和二姐一直跟在他的身边呢?一路的吃喝行止都很正常,三天后,苏瑞来到一条大河边,他下了毛驴,坐在河边树下吃了些干粮。
忽而,沿着河岸走来一位怀抱小孩的妇人,胳膊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花包袱,小脚扭动着细步,风摆杨柳般朝着苏瑞走来。
苏瑞抬起头,眯着眼看那袅娜柔弱的妇人,看着她渐渐走近。苏瑞站起来施了一礼道:“大嫂,您这是要过河吗?”
妇人站住,低着头擦了一把汗:“这位大哥,小妇人抱着孩子不方便回礼,抱歉啦!我是要过河,去那边的镇上找孩子他爹。”
苏瑞道:“没事没事。我看大嫂走得辛苦,想帮您一把。既然大嫂要过河,咱们同路而行,我让毛驴捎大嫂一段路程。”
妇人千恩万谢:“大哥真是仗义之人啊!天这么热,我正愁着路远难行,有幸遇见好心的大哥,小妇人怎么感谢大哥才好呀!”
苏瑞道:“能帮到大嫂是在下的荣幸,哪里用得着谢呢?”
妇人道:“如此,待过了河,我找到丈夫,让他好好酬谢您。”
苏瑞把毛驴牵过来,见她抱孩子不方便上驴,又说:“大嫂,你把孩子给我抱着吧,你坐稳了,咱们过河去。”说着,从妇人怀里接过孩子,把妇人扶上毛驴。他跟在毛驴后头,一手拍拍毛驴的屁股:“走了走了,走得稳一点啊!”
走到桥中,桥下的河水波光粼粼深不见底,只见苏瑞的手一扬,孩子划出一条凄美的圆弧,扑通一声落进河里。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天啊!他竟然做出这种伤天害理之事!我正想上前救起孩子,只见二姐甩出长袖,将落入河里的孩子收进袖里,藏在怀中。她按住我的愤怒,轻轻耳语:“先莫声张,我们继续跟着看。”
妇人兀自坐在驴子上,对身后发生的事一概不知。过了河,妇人道:“大哥,您扶我下驴吧!我去找孩子他爹,您去忙自己的事情吧!”
苏瑞道:“不急,再捎大嫂一段路吧!正好我也顺路。”
妇人娇声道:“大哥真是好心人啊!那我就再坐一会儿。”
苏瑞赶着毛驴行走在镇子里,镇子很热闹,街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妇人坐在驴背上左看右看两眼把不过忙来,苏瑞哼着小曲满面春风。我的怒火一阵阵往额上窜,二姐拉着我的手不让我动。忽然,那妇人扭头说道:“大哥,我的奶涨得疼,该喂孩子了,你扶我下驴吧?”
苏瑞冷冷地道:“你还有孩子吗?我怎么没看见?”
妇人大惊失色:“大哥,别开玩笑,我真的该喂孩子啦!”
苏瑞轻描淡写道:“别叫唤了,孩子早喂鱼啦!”
妇人坐在驴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你个人面兽心的畜生啊!你还我的孩子!”
苏瑞恶狠狠地骂:“骚娘们儿!再叫唤我就摔死你!”
妇人哭着道:“大哥,你就让我下驴吧!你放了我吧!”
苏瑞道:“放了你?想得美。我带你走了这么远的路,你还没付给我脚费呢!”
妇人哭着道:“大哥,我这包袱里有些盘缠,都给你吧!你快让我下来吧!”
苏瑞嘿嘿地笑着:“好好,听话别闹,过一会儿我就放了你。”
苏瑞把毛驴赶到一个富丽堂皇莺声浪笑的花楼前,得意地说:“小娘子,我放你下来啊!送你去一家享福的地方。”一边招招手,一个站在门前的男人小跑着过来。苏瑞道:“龟儿子,叫你王妈妈过来。”男人颠儿颠儿地去了。
苏瑞半扶半抱把妇人㨄下来,妇人哭哭啼啼道:“大哥,我还得去找俺丈夫啊!你要叫我去哪里享福呀?你快放我走吧!呜呜……”
苏瑞嘴角上扬,拍拍妇人的小手:“小娘子,看看你细皮嫩肉的,哪里是吃苦受累的人儿呢?别去找你丈夫了,在这里老老实实过富贵荣华的日子就行啦!我这是心疼你知道吗?”
从花楼里走出一个头戴红花身着绿裙的半老妇人,手里扬着帕子道:“哎呀呀!是苏大公子呀!今天来点我哪个宝贝的牌呀?”
苏瑞斜着眼瞅那妇人:“大姐姐,几日不见越发俊俏了啊!今天不找你的宝贝,给你送个宝贝。来来,看看我给你带来的宝贝怎么样?”
王妈妈扭着水蛇腰走过来,围着妇人转了一圈道:“哎呀呀,苏公子,你从哪里淘来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娘子,细皮嫩肉的,我看着都心疼。来吧!让妈妈好好疼你。”她拉着妇人的手,一边对苏瑞道:“苏公子先进来坐坐,让燕燕给你煮壶茶。”一边喊着门前站着的男人:“二子,快接了苏公子进来,叫燕燕姑娘过来陪着。苏大公子,我先带这宝贝儿进去,过一会儿咱们再说说生意。”
王妈妈拉着哭哭啼啼的妇人去了,苏瑞耸耸剑眉,一手拉起长衫上了花楼。
我想去救那妇人,二姐按住我道:“这里太龌龊,不是我辈久留之地。走吧!回河边等着他。”
我看着苏瑞骑在驴子上,悠悠然走出镇子,一路行至桥头。他勒住驴子,一骗腿翻身下驴。他把驴子拴在桥头的柳树上,靠着柳树斜躺着,漫不经心地说道:“胡家小姐,出来吧!跟了我这么久,又变美人又变孩子的,累不累呀!”
二姐愣了一下,看着我道:“你教给他什么本事了?他竟然知道我们跟着他?”
我盯着二姐:“二姐,你学会分身术了?但是你又何苦瞒着我?那个孩子呢?”
二姐从怀里掏出她的断尾:“这就是孩子。当年因为你两个的事,连累我被砍掉一条百年才修到的狐尾,你们欠着我的,都给我记住了!”
我没理会二姐,幻化成从前的模样站在苏瑞面前,沉着脸道:“苏公子,原来你就做这样的生意?你不怕遭天谴吗?”
苏瑞翘起嘴角,邪恶地笑道:“有你帮着我,我不怕。哎哎!二小姐,你还有什么招数就使出来吧!”
我的怒火冲上额头:“我帮你做正经生意,我会帮你贩卖人口吗?我会帮你吃喝嫖赌吗?”
二姐冷漠地站在苏瑞面前:“苏瑞,就算你有阴阳眼的本事,被你看穿了,但是明明知道是我,还把我送进那么肮脏的地方,连那么小的孩子你都狠心扔掉,你还有良心吗?”
苏瑞道:“二小姐,你若不想让我认出你,就别使出万般风情诱惑我呀?你的眼睛太媚了,从你看过来的那一眼,我就认出你了。把你送去花楼,你又不会待在那里,正好敲王妈妈一笔不义之财,送上门的无本生意,我不做是不是太傻?”
我站在他们旁边,听他们言来语去互相谴责,心里填满了愤怒:我相信了我的好姐姐好朋友,他们却牵着我的鼻子戏耍我!“你们聊,恕不相陪。”我扬起衣袂,愤然离去。
回到园子,听见从苏家的院子里传出一阵阵哀哀的哭声。我本不想再管苏家的闲事,抵不过那哭声太过凄惨,便隐身进苏家看看端底。这一看惊得我失了颜色,原来苏瑞六岁的儿子去河边玩耍,掉进河里淹死了!
我想起来苏瑞挥手扔进河里的那个孩子,不由得心里一动。真是造孽啊!二姐,这个账该怎么算啊!
苏瑞万万想不到,回到家就面对如此悲惨的变故。我看见他的脸色苍白,平日上扬的嘴角紧闭,双眼满含悲愤。我注意到,他微耸的剑眉隐约透着一丝桀骜。我明白了,孩子的死并没有让他反思,反而激起他的怨恨。
过了不久,苏瑞四岁的小儿子病了。孩子的爷爷跪在园子门外,磕着头祷告:“胡三小姐,求求您救救孩子吧!不论苏家做了什么对不起您的事,您要惩罚就让我这个老朽来承担吧!求您看在孩子还小的份上,别让他受苦了!”
真是祸不单行啊!我贴在花秋的背上,看见小小的孩子脸色潮红,嘴角吐着黄水,身上脸上长满了脓疱。天啦!这是生了坏痘子啊!
我问苏瑞:“你们亲戚朋友家有孩子生痘子吗?”
苏瑞摇摇头:“没有,这么小的孩子,平日又不出门,怎么会传上这样的病呢?”
我沉吟了一下:“我只能保住孩子的命,但是他要破相了。你们要接受这个现实。”花秋张开手,她的手心里放着三粒小小的黑丹:“喝了它,脓疱就结痂了。快喝吧,我走了。”
我在苏家院子里检视了一下,发现我封在下水阴沟里的灵符没有了。除了二姐,谁有这么大的法力,能破了紫阳真人的灵符呢?我不由得喟叹一声:二姐,你这是何苦来哉!罢了!苏瑞呀苏瑞,苏家的运数捏在你自己的手里,是枯是荣看你自己的吧!我已经尽力了。
苏瑞自始至终都没看我一眼,我明白他这是记恨着我了。我也懒得和他理论,我能说是我二姐在搞鬼吗?我要好好思虑一下,我是不是该离开苏家了呢?
十
然而,苏瑞却在祖师奶奶那里告了我一状。
那天,我正坐在园子里发呆,祖师奶奶的两个仆人从云头降落我面前。他们给我作了一个揖道:“三小姐,祖师奶奶派我们来带你去问话,现在启程吧!”
我懵里懵懂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回礼,两个仆人便像押解犯人似的,把我夹在中间就走,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响,倏忽来到祖师奶奶的香堂。
两个人引着我来到堂前,给祖师奶奶行了礼便悄悄下去。
我见祖师奶奶威严地坐在大堂之上,急忙跪下来道:“祖师奶奶,倩儿给您磕头了。”
祖师奶奶厉声道:“大胆奴婢!叫你在人间做保家仙,你不尽职责也就罢了,为什么伤害人家一家老少?如今,苏家把你告到我这里,你看看这一叠厚厚的状纸,你仗着仙家法力,做了多少欺负凡人的事情?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惶恐地说:“祖师奶奶明鉴!我并没有做对不起苏家的事啊!是苏家运势如此,我是想帮着他家支撑下去的呀!但是,他们自己不积德,我也无能为力啦!”
祖师奶奶生气地把状纸摔在案子上:“还在狡辩!就算是苏家得罪了你,你怎么下得了手,叫苏家两个孩子一死一残!如今孩子的母亲重病不起,苏瑞一支堪堪就要断后了!你还说是帮他吗?来人!把她拖下去!割掉尾巴,杖责五十!”
我除了喊声冤枉再也说不出别的来了。苍天!还有天理吗?
阿母从院子里跑过来,一把搂住我:“祖师奶奶息怒,倩儿不是一个坏心眼的孩子。她若是做错了什么,我来替她受罚吧!”
祖师奶奶怒道:“出去!再干扰我办案,连你一起处罚!”
我看着泪流满面的阿母,伸出手给她擦擦眼泪:“阿母,倩儿好想你呀!阿母,相信倩儿没做坏事,一定是苏家误会我了。阿母快出去吧!祖师奶奶不会严惩我的。”
仆人过来把阿母带了出去。我看着祖师奶奶道:“祖师奶奶,别把我受刑的情形告诉我阿母,我不想阿母难受。”我回头对行刑的仆人道:“来吧!给我留一口气,我要看看苏家是怎样诬陷我的!”
好疼啊!我呻吟了一声。听得有人轻轻地道:“倩儿,你醒了?”我睁开眼睛,见是三姨母坐在我身边。
“姨母,这是哪里啊?”我刚想抬头,三姨母按住了我:“在五台山我们的家里。你大姐把你送来,让我照顾你养伤。娃儿呀!你受苦了!”三姨母眼泪汪汪地说。
我摸了一把光秃秃的屁股,心里阵阵绞痛。我轻声问道:“姨母,我阿母知道了吗?”
三姨母道:“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她要在祖师奶奶那里做一百年的苦役,没有祖师奶奶的允许不能离开。我的儿,还疼吗?”
我强打精神笑笑:“没事的姨母,这点皮肉伤,很快就好了。”
三姨母没说话,扭过头去轻轻抽泣。
过了一会儿,我又问:“姨母,祖师奶奶睿智聪慧,为什么这次会被人蒙骗呢?”
三姨母想了想:“恐怕有人在作怪吧?也许是祖师奶奶对苏家心怀善念,看不得他家败落,才被人钻了空子。”
我想起一事,问道:“姨母,我二姐什么时候学的分身术呀?”
三姨母愣了愣:“不知道,我没听说啊。我听你大姐说,冰儿没在仙界,她赌气出走了。你阿母担心她千万别入了魔道,走上邪路啊!”
我暗地里叫了一声不好,二姐恐怕已经入了魔道了。我把二姐去找我的事详细跟三姨母说了一遍,三姨母也是很吃惊:“如此,大概是你二姐使的障眼法。冰儿把仇恨结到你的身上了,这可怎么才好!”
我已经不在乎二姐是否恨我,我要去找苏瑞讨还公道!
养了半年,伤口结了痂。我告别三姨母,要去苏家问个端底。姨母担心地说:“倩儿,你阿母给你的丹丸被我用来给你保了性命,你现在的功力大减,遇上危难没有家人帮你,很危险的。你已经伤了元气,切记不可动怒不可劳累!”
姨母,我哪里还会关心自身安危呢?我强笑着答应了三姨母,扬起衣袂飘然而去。
十一
夜里,苏瑞的杂货铺起了火,货物房子都化为灰烬。我烧毁了苏家园子里的亭台楼阁,我没有为自己留后路,我不奢望再修道成仙,我只做个野狐孤妖,与苏家做个了断!
我附在花秋的背上,花秋的汗珠顺着发丝滴湿了衣襟。我恨声问道:“苏瑞,这十多年,我一个人保着你苏家生意顺遂,老少平安,没有功劳还有苦劳。你为什么害我受这般折辱?”
苏瑞心虚地说:“我的孩子,死的死残得残,都是被你害得!我治不了你,有人能治你!”
我骂道:“人间败类!你贩卖人口,害人子女,不仁不义,道德沦丧,自己不积德修福,天都不容你,还有脸说我害你?苏家的时运到头了,你就等着各路草仙来讨还血债吧!”
苏家倒霉的事儿层出不穷:粮仓里粮食腐烂成黑灰,衣柜里的绫罗绸缎全被剪碎。苏家人出门磕断腿,做饭漏锅底,事事不顺。没多久,若大的家业零落干净。
苏瑞被我整治得焦头烂额,他弃了一家老小,想要独自逃生。我在他身后一路跟随,他的耳边响着婴儿凄厉的哭声,身前刮着接天连地的旋风。我看着他撕扯着蓬乱的头发,趔趄着疲惫的脚步。
他一路奔跑到丢弃孩子的河边,却找不到过河的桥。他在河边徘徊逡巡,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萦绕:“还我命啊!还我命啊!”
我看着他站在河边犹豫不决,大声骂道:“苏瑞,你就是一个胆小鬼!你有胆量把那么小的孩子扔进河里,怎么没有胆量自己跳进去?你一个败类还有脸活吗?”
我看着苏瑞挥舞两手朝着空中哀嚎:“二小姐,你许给我一生一世的荣华富贵啊!”一脚滑进深深的河流。我大笑不止:“苏瑞,你不会有投生的机会了,你就留在十八层地狱吧!”
我笑得浑身颤抖泪流满面。我的心如钝刀切割般疼痛!硕大的泪珠落到我洁白的皮毛上,在夕阳的照射下璀璨炫目。滚动的泪珠清澈如镜,映照出那个花木扶苏的季节,眉眼如画的少年站在云霞簇拥的海棠树下,蓬勃的青春与烂漫的花海媲美。
我站在河边,看着它潋滟的波光安静地向南流去。嘴角有腥咸的味道,我抬手抹去红丝缕缕。一阵晕眩,我的身体似在云端漂浮。“苏瑞!”我喊了一声,趔趄着扑入流水无边的绵软温柔里。
我仿佛看见了阿母环佩叮当向我走来,我扑向阿母的怀抱:“阿母,倩儿不想长大,倩儿想回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