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叉国——聊斋诗译之九七

交州徐姓泛海贾，大风吹至苍莽处。

缆船而登负糗腊，方入两崖皆洞窟。

密如蜂房内有声，徐姓洞外一伫足。

但见洞中夜叉二，牙森列戟目似烛。

爪劈生鹿食有味，见徐辍食执徐入。

争裂徐衣欲啗噉，徐进糗糒并牛脯。

分啖甚美复翻橐，徐姓摇手以示无。

怒而又执徐手语，从至舟中取甑釜。

束薪燃火煮残鹿，熟而噉之喜二物。

巨石堵门徐深惧，天明二物杜门出。

少顷携鹿来付徐，徐姓剥革汲水煮。

俄顷夜叉接踵至，群集吞讫共指釜。

异日得一大釜来，各致狼麋既烹熟。

夜叉渐与徐姓熟，出门亦不施禁锢。

察声知意效其音，夜叉益悦送雌物。

徐初畏惧后与交，雌物饵肉若事夫。

一日夜叉皆早起，项下各挂一串珠。

问知此日天寿节，命徐煮肉各自出。

雌曰徐郎无骨突，各摘其五付徐妇。

野苎穿绳挂徐项，俄顷俱出肉煮熟。

雌来邀去接天王，至一大洞广数亩。

夜叉列坐二三十，少顷迎来一巨物。

东西列立悉仰首，巨物踞坐如鹗顾。

按头点视问徐谁，雌以婿对赞其厨。

即取熟肉陈几上，巨物尽饱赞味殊。

顾徐骨突问何短，众曰初来未备足。

遂摘十枚交其妻，徐亦交臂谢巨物。

巨物乃去疾如风，众始享食各归屋。

居四年余雌忽产，二雄一雌不类母。

夜叉皆贺徐得子，皆出攫食徐坐独。

忽而别洞来一雌，欲与徐私徐不顾。

雌怒扑徐踣地上，徐妻外归救其夫。

暴怒相搏断其耳，少顷其雄解令出。

自此雌守不相离，三年子女俱能步。

徐教人言渐能语，童稚奔山如坦途。

雌与一子一女出，半日不归北风呼。

徐姓恻然念故乡，携子至岸舟如故。

谋与同归勿告母，昼夜舟至交州府。

闻妻已醮无奈何，出珠二枚重修屋。

子名徐彪十四五，能举百钧性粗鲁。

交帅奇之为千总，平定边乱有功夫。

一商泛海亦遭风，飘至卧眉见幽谷。

少年见之惊问商，曳入石窟送鹿脯。

自言父亦交州人，商曰徐姓客中熟。

其子今已为副将，少年心动眉亦舒。

问知少年身世奇，商劝南旋投其父。

少年常作如是念，但忧母亲言貌殊。

且待北风送汝行，烦寄耗问父兄处。

商伏洞中几半年，棘中外窥不敢出。

北风策策少年至，引与急窜再叮嘱。

商归敬抵副总府，彪闻而悲欲寻母。

父虑险恶力阻之，徐彪抚膺惟痛哭。

乃告交帅携两兵，颠簸半月海风阻。

四望无涯咫尺迷，涌波接汉舟倾覆。

彪落海中逐浪浮，一物曳去至一处。

彪视一物如夜叉，作夜叉语告其故。

渠曰卧眉我故里，离此八九千里路。

夜叉觅舟来送彪，水中推舟如箭镞。

瞬息千里达北岸，见一少年跂瞻顾。

彪知山岛无人类，近之果弟执手哭。

问母及妹并健安，回谢夜叉影踪无。

未几母妹俱至前，见彪俱哭问其父。

母曰恐去为人凌，彪曰无人敢欺侮。

归计已决苦难渡，方徊徨间天相助。

布帆南动声瑟瑟，相继登舟如箭出。

三日抵岸见者奔，彪向三人分袍裤。

抵家母见翁怒骂，徐让家人拜主母。

彪劝母学作华言，衣锦粱肉俱丰足。

母女男装类满制，数月弟妹渐白肤。

妹名夜儿弟名豹，俱强有力不知书。

遂教豹读通经史，使驰怒马挽强弩。

游击官女聘为妻，登武进士不业儒。

夜儿异种无人配，标下守备收为妇。

夜儿开弓百十石，百步穿杨射鸟鼠。

守备每征与妻俱，奇勋半出闺门助。

三十四岁豹挂印，母尝从之南征戍。

每临巨敌辄执锐，为子接应人见怵。

诏封男爵代母疏，改封夫人奇其母。

异史氏曰：

夜叉夫人亦罕闻，然细思之皆眼熟。

家家有个夜叉在，耳提面命性悍妒。

（原文2275字，译诗1285字，2024.7.6.12：56.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