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流记
不用找了，没有主题
【1】
薇薇安他们到达7号水源的时候，全息地图上代表守卫位置的红点还很没有开始移动，但当他们把水装进金属试管后，密密麻麻的红点便聚集起来。
被发现是意料之中的。这个星系群的每一处水源都被战胜国精确监管着。
它们太稀有了，以至于人人都想尝尝是什么味道。
薇薇安只管往前跑，盛满水的试管在背包里晃荡，哗哗哗，像极了心跳。
十几个黑影在夜幕中穿梭，枪声透过层层风声传进众人耳朵里，即使有人应声倒下也没人会在乎。
他们不过是结伴同行的盗贼。
“薇薇安……”
她猛然停住脚步，顺着声音寻找熟悉的身影。少年的右腿不知去向，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他逃不过了。
“你怎么能跟到这里来！”
少年将自己的背包交到她手上，守卫仍在穷追不舍，他的语气有些悲伤，“对不起，薇薇安，再见了。”
薇薇安咬紧嘴唇没有说话，转身向视线尽头的飞行器飞奔。没过多久，身后传来爆炸声，是少年引爆了自己为她争取时间。
燃烧的金属碎片四处飞溅，点燃了一小片森林，黑暗中星星点点的火光不禁让人产生天地相接的错觉。
她爬进驾驶舱迅速逃离这颗星球，观测仪上显示成功返航的飞行器不足来时的一半。她把试管放进储存箱里，这个箱子谁也没装满过，现在却满满当当。
薇薇安把头抵在窗户上，本想稍作休息，却发现倒影中的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2】
无论在什么时候，交易中心都挤满了人。
薇薇安带着箱子向广场最角落走去，一路上她都听见有人在说：“听说这丫头搞了一批好货，我们最好跟上去瞧瞧。”
在本星系群的数不胜数的星系中，这里是极为特殊的。其他地方或许很难存在多种文明共同生存的局面，而合适的时间和优越的位置使这里成为高级生命的起源地。
生命，随之而来的便是侵略。刚开始只是争抢能源，进而争抢土地，到现在许多种族的幸存者都所剩无几。
在那些人记忆中战火似乎从来没有熄灭过。
废都也是颗战后星球，原住民死得一干二净，当战争向北转移时，才获得了难得的平静。现在这里的人都是从各个地方逃难而来的，人人都带着翻译器。
玛雅婆婆坐在由发射台改成的座椅上，不停地往嘴里灌着啤酒，那是由工业酒精兑成的饮料，和平年代非常廉价，现在却贵得可笑。
“你可算回来了，我一直怕那小子拖累你。”玛雅拉起薇薇安的手拍了拍，眼睛却直盯着她手里的箱子，“我早说过盗贼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你知道他不行，为什么还要让他跟着我？”
“他跟在我身边也毫无用处，再说他愿意跟着你，你是他的同族。”
薇薇安把箱子交给对方退到一边，不再说话了。
玛雅在打开箱子时才露出笑容。
她从中抽出一支试管，小心翼翼将水倒进跟随了自己一辈子的杯子里，缓缓倒入口中，当这小半杯水见底时，她的老脸上浮现出不常见的红晕，呼吸也变得急促，像是一口枯井重新流出了汩汩清泉，滋润了土壤上一条条裂痕。
每次站在旁边，薇薇安都会忍不住幻想玛雅会不会被这些年轻人冲撞到地上再也爬起不来，不是她不尊重自己的养母，而是他们此时看上去都像吃人的野兽，可这样的场景一次也没有发生过。
玛雅是盗贼中的传奇人物，流亡者都惧怕她，即使如今她老了，他们依然不敢挑战这份权威。
等薇薇安回过神来，围在四周的人群早就急不可耐，纷纷掏出货物想交换剩下的试管，这种情况下往往是价高者得，玛雅忙得不亦可乎。
“嘿，V①，你的弟弟呢？”一位商贩被人流挤到薇薇安身侧，他刚刚将一支试管里的水注射进自己血管，有些神志不清。
“他不是我弟弟。”
“我看他成天粘着你，你们又长得一模一样，还以为是什么亲戚。”
“我只有玛雅一个亲人。”
“别逗了！我见过她有好多像你这样的女孩，你是帮她偷东西的工具，等你死了还有另外的人接班。不过和他们比，你长得也很像一支试管哈哈哈……”商人被自己的话逗得直不起腰，在墙角缩成一团。
“闭嘴！”薇薇安对着他说，那种令人反胃的苦涩突然涌上心头，她知道这是事实，嘴上还是反驳道，“别再胡说八道了！”
实际上薇薇安见过她的上一任，年幼的她刚被玛雅从战火中救回废都，对方便出发去执行任务了，匆匆一面。还不是婆婆的玛雅望着那人离去的背影对她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了，要乖乖听话。
到这里已有二十年，薇薇安早就忘记了那个女孩的模样，却还希望她只是逃到了别的地方去，虽然他们能拥有的燃料不能够支撑飞船离开本星系群，但除去战争中心地带肯定也有和废都一样的星球，能够让她获得自由。
薇薇安梦想自己也会抵达那里。
一个月前，玛雅将少年领到自己面前时她以为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她甚至做好准备踏上有去无回的命运。但玛雅却告诉她，这个男孩没有她的天赋。
“我已经没有原来跑得快了。”薇薇安站在玛雅面前轻轻说道，她和别人一样活在对传奇的恐惧中。
“我看挺好的。”
“那个跟着你回来的孩子……”
“没什么用处，我看走眼了。”她叹了口气，“你不喜欢他，就把他赶走吧。”
薇薇安摇摇头。
“他很像你，对吧。我看见他时就是这么觉得的，你们说着一样的话，有着一样的基因。我喜欢你们四肢的金属外壳，和连接关节的伸缩连杆，这比其他种族要灵活得多，盗贼就需要身轻如燕。可我该怎么说呢？人各有异，亲爱的，我走眼了。”
正如玛雅所说，他们是那么相似，薇薇安怎么会舍得让少年离开自己呢？在这之前，她从未在镜子以外的地方看见过自己的身体，它比她想象中还要像具机器。
“我们会一直待在这里吗？”少年与她躺在沙丘上，仅仅一个月时间他们就已经亲密无间。风刮起的沙石掠过皮肤表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会的，亲爱的，我们马上就会离开。”他没有名字，薇薇安却知道该如何称呼。
她叫他亲爱的，就和家人一样。
“去哪里？”
“去一个没有人能使唤你我，也没有战争的地方。”
“明天就出发吗？”
“不行，还要等修米找到足够的燃料。”
“修米是谁，也是我们的族人吗？”
“不，他是个整形师，平时很忙，但他能从客人嘴里套到有用的东西。”
少年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薇薇安，带我一起走！”
“当然。”
“指着心脏起誓。”
“好。”薇薇安将手放在胸前，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脏正在飞快转动，“我发誓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接着少年趁没人注意，钻进飞行器的驾驶座一路跟着她去了全星系最危险的地方。她知道这是玛雅的小手段，好让自己打消离开废都的念头。
当薇薇安再次路过那座沙丘时，她感到一阵阵酸楚，少年死在了几万光年以外的地方，不知道这算不算履行了诺言。
注释①：对薇薇安的简称。
【3】
要说清楚废都是个什么地方，其实相当简单，只需要往认知世界里最荒诞的地方想，越接近越好。它的历史就像是被一群没有考虑完善的科学家创造出来的模拟实验，刚开始一切良好，之后混乱就越发不可收拾，紧接着计划宣告失败，创建者丢下一堆烂摊子不知道去向何处。
不过即使在这种地方，生活依旧是有规律可循的。
毫无疑问，玛雅处在社会等级的顶层。她拥有大把的资源，甚至可以任意挥霍资源，然后盗贼、走私贩、难民依次排开，难民中还要分出三六九等。当然，这里说的盗贼，是指可以自主行动的人，而不是像薇薇安这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雇佣兵”。
他们很厉害，却毫无地位可言。
小时候的薇薇安或许是活在对亲情的假想中，这里的人嘴很毒，很快就让她从梦中清醒过来，所以即使玛雅一直想让她跟自己住在交易中心的顶层——废旧的政府休息室里，她夜晚还是会回到废弃的地窖里，和修米挤在一起。
遇见修米是在一个夜晚，飞行器从天而降在沙漠中砸出不大不小的沙坑。降落从来都是个技术活，如果进入大气层角度太大或者速度过快会引起燃烧，但如果角度太小又可能被弹回空间，显然这位驾驶员不得要领。
当时薇薇安还是个青少年，接受各种各样的训练。巨大的撞击声惊扰了玛雅，等薇薇安赶到现场时，火焰已经熄灭，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气体和烧焦的尸体残肢。
她在这些肉块中找到了等身高的金属容器，像个煮坏了的罐头，趁着还没人赶来，好奇地按下了启动开关。随后从里面爬出一个机器人，银白色的表层在阳光下闪着微光，似乎对眼前的情况感到莫名其妙。
“请问这是哪里？”机器问道。
“没名字，废星。”
“你看见我的同伴了吗？”
薇薇安指了指脚边一堆肉块，它们过不久就会成为玛雅的燃料。
“那么你从哪里来？”她忍不住摸了摸对方光洁的手臂，留下一串小黑手印。
“1号水源。我的同伴遭到守卫攻击逃到这里，我是他的医生。”
“现在他这个样子，即使你医术再高明也没办法了。”薇薇安耸耸肩，“对了，你说的水源，那是什么东西，又为什么惹怒了守卫？”
机器人从自己身体的卡槽内取出两只金属试管递给薇薇安，“喏，这个。他们就是为了水。所有的战争都是为了它。”
她好奇地拔出塞头，将液体倒在手掌心里，冰冰凉凉的，透过它可以看到自己被稍微放大的皮肤，她又低头闻了闻，什么气味也没有，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个是用来喝的。”机器人忍不住提醒道。
话音刚落，薇薇安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舔了舔手指，是种说不清的味道，比她吃过的任何一样东西都还要寡淡，却忍不住再多尝几口，直到她把一只试管里的水全部吞进腹中。
“你叫什么，要去哪里？”薇薇安看着手中的空试管有些愧疚，打算做些弥补。
“修米，智能生命体。”
“啊！不是机器人啊！”
“你这么说太不礼貌了，小姑娘。”
“好，好，抱歉了。”薇薇安笑笑，“那你要去哪，想在废星上找一艘飞船太难了，这里的人都小气的要命。”
“那么我再也回不去了？”修米沉默地看了看四周，不知所措。
“也许……要不你先住下来？”
“这里没有我的家。”他语气里充满的难过。
“你可以住在我那儿。”
“可以吗？”
“当然可以！你是个医生，这里最缺的就是医生。”
她拉着修米的手，穿过沙漠回到街道，彻夜不灭的霓虹灯照射在身上，让他们像两只忽明忽暗的巨大灯泡，抬眼是用各种废料堆砌而成的房屋，像叠在一起的沙盒，里面透出光亮，千奇百怪的影子倒影在外墙上。
天边传来阵阵炸雷，那种雷声不会让人联想到下雨，而是爆炸什么的更大动静的事情将要发生，几乎所有的店铺都关上了门，在漆黑的角落里等在晴天来临。
薇薇安把修米带到自己的秘密基地——前两个月才在闲逛中发现的废旧地下室。
白天，从狭小的窗户里可以看见人们来往穿行的脚步，夜晚则只剩下凹凸不平的路面。
“就住这里好吗？”她有些紧张，毕竟来者身上散发的气质和这里格格不入，玛雅还在等待她回去报告情况。
“好。”修米点点头，坐在由泡沫铺好的床上，“可是我没有可以支付你的东西。”
薇薇安的大脑正飞速转动，一个计划逐渐成型，她指着对方手中的另一支试管，接了过来。
“你不和我待在一起吗？”修米见她把脱下的大衣又穿回身上时问道。
“不了。”薇薇安顿住口，暗暗下定决心补充道，“我去办些事情，很快就回来。你在就这等我。”
当她把试管交给玛雅并报告说没有找到生还者时冷静无比，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只知道非这么做不可。
薇薇安无数次回忆起这个夜晚，它就像一条牵引命运的线索，让日后所有的改变有迹可循。她的目标从普通补给品变成稀缺资源，从枪林弹雨中逃回那间地下室，在冲天的火光中失去唯一的族人。
命中注定。
这些事情一步一步将她铸造成如今的模样，才不过几十年的时间，皮肤表面变成一层层划痕覆盖，像年久失修的玩具，又像身经百战的铠甲。
“欢迎回来。”
薇薇安穿过门口排队的客人走到修米身边，地下室的上层被他们改成了诊所，每天上门来整容的人络绎不绝。她看着他披着一件肮脏的大褂，手臂是给各种药物染成洗不掉的淡黄色，还有后颈被衣物遮住的只露出一角的伤痕印子。
他已经完完全全融入了这里，变成垃圾中的一份子。
“修米，我们得谈谈。”薇薇安忍不住颤抖起来。
“可是还有很多人在排队。”
“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男孩，他死了。”她几乎能想出自己将如何爆炸。
修米愣了愣，走到外面把所有人的叫骂声关在门外，等他回来时薇薇安已经缩到了墙角，他蹲下来，强迫对方看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
“现在你想怎么办？”
【4】
电梯还在上升，每层楼的景色都不相同，旖旎的春光如同幻灯片似得在眼前播放。薇薇安的目光落回电梯本身，之前用来保护行人安全的铁板早已不知所踪，两侧的墙壁上满是干涸的血迹和指甲划痕，这里远远不及死过一个人。
想到死人，薇薇安又开始紧张。她原本只打算听修米说上几句安慰话再好好睡上一觉，现在却变成了和玛雅大吵一架，彻底撒手不干了。
在那里。
只要穿过堆满废旧显示屏和电线的走廊，就能进入一场噩梦。
可能有人和玛雅呆在一起，他们可能有枪。
她推开门时捏了捏藏在袖子里的手术刀，找回些底气。
“嘿，V，你怎么上来了？”玛雅站在酒柜旁一眼就看见了薇薇安。
“我有点事得告诉你。”
“行，过来吧，我们坐下谈。”她醉醺醺地走到客厅斜躺在沙发上，屋里并没有其他人，“有什么事？”
“我不干了。”薇薇安确信自己的声音没有发抖。
“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想对你发脾气啊V！现在赶紧滚下去，消失在我面前。”
“我认真的，不干了，你没办法逼我。”
玛雅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人一下子腾起来扑到薇薇安面前，手指尖上安装的金属刀片抵在她脖子上。
“没有人能违抗我，薇薇安。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她想到来之前修米的话。他说他看得出来玛雅的强势都是装出来的，客人们惧怕玛雅是认为她还有可能表现出年轻时的狂暴，但他看得出来，这副身体从里到外都老得不成样子。
人人都看得出来，只是没有人敢相信。
玛雅手上的力气越大薇薇安倒越不感到害怕了，她看得出对方已经用尽全力自己却毫发无损，刀刃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迟钝，那张老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眼睛小得快要找不到踪影。
薇薇安甚至发现玛雅的身体萎缩了，曾经她印象中的玛雅是个高大且健壮的女人，现在瘦得像一把骨头，裙子里空荡荡的，什么货都没有。
她把玛雅推到地上。看着她在一滩酒渍里打滚，捂着腰爬不起来，她不敢大吼大叫，害怕别人看到这狼狈的一幕，只能狠狠地盯着薇薇安继续挣扎。
薇薇安想过杀了玛雅，她看过修米使用怀里的手术刀，它旋转起来简直可以把人脸捅穿，但她终究没有这么做，毕竟她找到了更好报复方法，将其所有丑态尽收眼底。
然后她将燃料洗劫一空，开走了飞行器。
【5】
离开废星并不是最初的打算，但在薇薇安嘲笑并偷走玛雅的东西后却变成了最好的选择，等她的朝拜者发现传奇已经倒塌，那里必将发生一场动乱。
到达的第一站是修米的家乡，赫赫有名的战胜国。
严密的监视系统让他们必须在进入领空前停下来接受扫描，直到系统识别出修米的型号，是出自这里的公民，才得以降落。
在进入大气层后飞船逐渐减速，沿着由磁悬浮街灯照亮的航线成螺旋状缓缓依靠在地面。港口底座依靠漫长的海岸线而建立，宽边蔓延至近海和内陆，高度直入云霄连接了数百条航线，可以到达目前可观测宇宙的任何地方。半透明的富勒穹顶将整座城市包裹在内，极具几何之美。
修米带着薇薇安走在整洁的街道上，这里和他记忆中已经大相径庭。但熟悉的感觉依旧没变，人群中灰头土脸的他们格外注目，阳光在皮肤上留下一点落拓的光斑。
先进的设施令薇薇安仿佛置身梦中，一切都是那么高速、便捷。
可以坐在露天广场上用全息屏幕看电影，随时走到服务站找机器人要食物，路边停满了供游客租用的飞行器，只需要几分钟就能从城市中心到达边缘。
他们拥有的食物有的在废星出现过，和这里的一对比就知道是多么不新鲜了，却依旧是众人哄抢的对象。更多的食物种类是薇薇安为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即便只是糖果，丢进嘴里却像吃了一顿大餐。而这些竟然都可以免费得到。
“我知道你总为什么想回来了。”薇薇安猛灌了几口直饮水之后对修米说道，“要是我，我也不愿意离开这！”
“这是我的家，薇薇安，这才是原因。”
“你的亲人呢？”
“死了，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时坠毁的飞船吗，那个人是我的研发者。他是大名鼎鼎的科学家，当得知很多战后星球需要水源时以为找到了商机。”
“别难过，修米，现在你回来了，我们可以在这儿住下来。”
“其实，我们不能。”修米叹了口气，“这里每个公民都有属于自己的编号，相当于身份认证，当他偷运水源到战后星球时我们俩就被标记成了逃犯。”
“什么！那怎么办？”薇薇安出了一阵冷汗，如此发达的城市，不知道会用什么方法来对待犯人，她从梦中清醒过来，发现他们又回到了降落的草坪。
“我的系统刚刚接到巡警的消息，他们往这里赶，你得走了。”修米拉开飞行器大门将薇薇安推进去。
“你不跟我走？”她抓着对方手臂，快要哭出来。
“我愿意死在这里。对不起，薇薇安，我不该带你来这，太危险了。我利用了你，但你能原谅我对吗？”
“求求你跟我一起走，修米，我不能自己一个人在宇宙中流浪……”薇薇安边说边看见视线尽头出现的巡逻机，迎面而来的强大气流吹得她睁不开眼睛，修米将飞行器调整为自动驾驶，飞快的合上了门，将射击阻挡在外。
薇薇安还握着修米半截手臂，关节连接处有细密的电流穿过，门外是子弹射击在金属上的清脆声响，她注视着操作台，所有指针似乎都摇摆不定，恐惧在身体里逃窜，整个天地都在震动。
她仰望着头顶的信息灯，它原本的意思是燃料不足，但自从玛雅得到这艘飞行器时这盏灯就没有熄灭过。薇薇安一直盯着闪烁的红点，直到再也看不清任何东西。
【6】
激光的声音像尖锐的鸟鸣划破长空，所有人的动作几乎整齐划一，如果他们够幸运，就可以在整座被甲烷和乙烷组成的液体覆盖的星球找到藏在岩石中还未蒸发的水了。
盗贼们把战利品裹进背包里拔腿就跑，脚下的液体虽然只有半米左右的高度还是拖慢了速度，更别说他们还要爬上停靠着飞行器的冲天石柱了。
女孩扒住岩石夹缝的手指正微微发抖，但依然将其他人远远甩在身后，她看着跟在自己后面的人，暗自庆幸即使从这里掉下去自己也不会是唯一一个丧命的。跟着这群人行动已经有两三个月了，但这些脸却一点儿也不熟悉，除了最特立独行的那位女士，一位真正的偶像。
第一次遇见还是在两三个月前，她生活的地方是盗贼的信息交易中心，即便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在此降落，她还是在众多生面孔中记住了名叫薇薇安的人。
薇薇安的外形十分醒目，像是来自一个遥远的没落民族，女孩从来没见过有谁的身体自带铠甲，如此闪耀，仿佛天生就与危险同在。她独来独往，从不多说一句话，每次从驾驶座上跳到地面的身影都令人过目不忘，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坐在某个视线开阔的高处，眺望远方。
她的眼眸过于漆黑，看不清情绪，没人读得懂她表情里的东西，只能跟随她的脚步。
如今女孩来到了这里，跟着薇薇安翻身跃上平台。
“你好，我见过你很多次了。”女孩想问她记不记得自己却羞怯地无法开口。
“我知道你，常常躲在交易柜台后面偷东西。”
“额……我叫玛雅。”
她的声音比女孩想象中还要温柔许多，是那种令人迫不及待再多听几句的美好嗓音。
“玛雅！”薇薇安有些震惊，她许久没想起这个名字，以至于脱口而出时竟有些陌生。
“我知道这名字挺大众的。”女孩有些沮丧，瘪下嘴角。
“的确。”薇薇安抬手揉了揉她前额细碎的头发，“但我确信安在你身上不错。”
“你真这么想？”
“是的。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得赶紧逃走了。”
爬上平台的人越来越多，这里开始变得有些拥挤，不少站在边缘的人又被后上来的人推了下去，死在枪声里。
“我们回去再聊好吗！”玛雅隔着人流向已经爬进驾驶舱的薇薇安大喊，她看见对方在起飞前给了自己一个淡淡地微笑。
薇薇安坐在狭小的付费旅店里，她的病又发作了。
天呐，她想，这距离上次不过才过了几天。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心情也暴躁不堪，最关键的是眼前所有一切都在拼命的晃动，物体边缘如同水波向外扩散在她视网膜上呈现出一张乱混的曲线图。她光脚踩在地上，整个人却像站在刀尖上，心脏转动的巨大声响快要刺破耳膜。
所有的声音全都关在脑子里，尖叫声、枪声、咒骂声、水流声和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全都搅成一团，最关键的是，这些声音全都是她的臆想，只折磨她一个人。
叩叩叩，叩叩叩。
就当薇薇安快要崩溃的时候想起了敲门声，她突然想起这几天总缠着自己小女孩。
“你好，薇薇安，我又来了。”玛雅脸上带着大大地笑容，走进屋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
“我不是告诉过你别来了吗？”
“我总想来看看你好不好。你这时候看上去就很不好。”
“没错。”薇薇安仰面倒在她身旁，“我很不好，你可以走了吗，我想一个人待着。”
“可我不能让你难受时一个人待着。”
“你绝对可以，我需要安静。”
“不，你需要……”玛雅环顾四周，这屋子里什么都没有，她只能俯下身贴在对方身上，“你需要个拥抱。”
“好，现在我好起来了，你可以走了吗？”薇薇安无奈地开口，现在每讲一句话对她都是煎熬，但被人搂在怀中的确感觉不错，至少思维开始清晰了。
“我听他们说，你要走了，薇薇安。”
“是的，我不能在一个地方呆太久。”
“为什么？”
“不为什么。”她把脸埋进女孩的手心里，“你的问题太多了。”
“是的，他们说女孩就是这样。”
“或许吧。她们总比别人要机灵。”
“可你从未问过我什么。”
【7】
临行那天，薇薇安起了个大早，带上个足够连续漂泊好几个星期的能源准备上路，她也无法解释清楚自己为什么急于离开每个快要熟悉的地方，大概是不想跟任何东西产生联系。
她在爬上飞行器时抬起头用目光告别这座城市，一个小小的身影让她顿住脚。
“你要去哪里？”玛雅握住她的衣袖，轻声说问道。
“太阳系，地球。听说那里的水源还未受到严密监管。”
“薇薇安，我和你一样勇敢！带我走吧。”
“我可一点都不勇敢。”
她想到曾经也是有人这么恳求自己的，心中微微触动。实际上她所做的所有事都在逃避记忆，却毫无用处。
“你知道这所有人都会以和你做朋友为荣的。”玛雅露出个腼腆的笑容，“我想在你身边。”
“我不能，我甚至无法保护你，”说道这里，薇薇安眼眶开始湿润了，想起曾经的朋友。她揉了揉额头对上女孩清澈的眼睛。那是张不太漂亮的脸，却有微皱的眉头和锋利的眼角，让她没办法拒绝。
“我不需要你来保护我。”
薇薇安没有说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星空下爆炸的稚嫩身体，他们躲在沙堆下交换儿童时期的故事，探寻种族的秘密。然后是修米，与她在被窝里诉说每天发生的事情，玩无聊的手指游戏。
还有玛雅婆婆，薇薇安还记得她那双饱经风霜的手和空洞的眼睛，它们曾经抚摸过她的头发。
这些东西无疑都已经远去了，以不同的方式消散在时间里，只留下一片明灭可鉴的回忆。
薇薇安以为已经再也不需要这些了，但当女孩的眼睛从柜台后露出来时还是受到了震撼，她仿佛看到了年轻的自己。充满灵气和希望，像流动的泉水。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人能够真正与世隔绝。
“好吧，你可以和我一起。”
她惊奇地发现自己还有尚未耗尽的勇气，经过无数次道别，而命运最终会指引同行者相遇，他们将再次踏上征程。
“我们合作一定能成为一段传奇！”
“谁说不是呢。”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