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桥——落雪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引子:
楼下上初中的小女孩哭哭啼啼地跑到楼顶,撒泼了半天后嚷嚷着要跳楼,原因竟然是父母不让玩手机游戏。那稚嫩又决绝的样子,我看着,在心里笑着小题大做,还不厚道地把心里的眼泪都笑了出来。
母亲站在那个女孩眼前,抓着她的手,用不标准的苏北普通话安慰着,帮她擦掉那些可怜兮兮的眼泪。而我,用力拍着晾晒的被子,也跟着“哄”了两句。
只是小女孩没听进去,她应该是下了决心的,那甩手、转身翻围栏的动作真的突然、真的吓人。
万幸母亲快我一步。
万幸那天母亲非要拉着我去楼顶晒被子。
万幸我嘟囔着抱起几床被子,还是跟母亲上去了。
小女孩抱着母亲痛哭,说自己只是玩了一会儿而已,说他们又不陪她,整天就是上班上班,在家了也只总想着弟弟,说着我理解不了的话和事——她才多大啊,最多十二三岁,那样的事也值得?
我喘着气骂她,权当因为后怕。
母亲蹲坐在墙角,怀里抱着小女孩,让我少说两句。我叹了口气,走到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听着母亲嘴里“哦哦”的调子,如同哄小时候的我一样。
暖冬的太阳就这么在头顶晒着,不大的风就这么吹着那颗光秃秃的桃树。
小女孩没再抽泣。就这样睡着了,侧卧在我母亲的怀里——那怀抱不问是非,不说道理,不讲血缘,只是“哦哦”地轻轻哄着。
似乎,那是她的母亲。
深圳应该是不会下雪的,我没见过,听说那年冬的梧桐山结了冰,才知道梧桐山偶尔会有霜花、冰挂的冬景。
后来,
七月的某天,我在电梯里遇到那个长大了的小女孩,她推着行李箱,应该是放假回家。我按着开门键,她进来后,抬头看了我一眼,按下她要去的楼层,便跟她的行李箱一起站在角落处,继续低头对着手机傻笑。我抬头盯着发亮的两个按键,一个在最顶楼,一个离它差了一层。
叮了一声后,没多久又一声叮,出了电梯门,听到楼下女孩喊道:爸,我妈呢?
挺好的。
可难过的是,院子里没人记得小女孩的“故事”,或许她从来就没跟别人说过,我也从没跟人说过。
能听到的,只有几句闲话:那可怜的人,不识字,除了点热情就是傻,连一点福也没有享过。
其实,
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其实,
她也本不该是那样的人。
我要是真正意义上为了她做些什么,或许有些冥冥中的事情都会悄悄改变。
一、无声
下雪了?
那些像小白花一样的雪从天空纷纷而落,不寒,也不冷。落在脸上有一丝淡淡的暖,像极了被某人用指尖碰额头的温度。
许多年没见过了,上一次见还是在郴州,有多久我也记不清晰了。那场雪在我看来是为某人离去而落,也为出现某人而落,只是那雪落得有些太快。
粉色的自行车倒在地上,车轮还在转,似乎还能带我去更远的地方。我也以为只要随着飞驰的自行车一路不停,所有的幸福期盼都在前头,所有的悲伤痛苦都会甩到身后,只要一直不停地骑,那些回不去的记忆与人都还会在......
可惜,我终究是累了。
我躺在它旁边,头枕着胳膊,看着天,看着落雪,耳边总有个轻轻的苏北的小调子:春季里来什么花儿开.......
长舒了口气,自言自语:有些累了,骑不动了。
那声音就这么散了。
猫在旁边,歪着脑袋顿了片刻,便又端正坐起,直直盯着前方。
而前方不远的地方是片湖,我也看到了,很熟悉的感觉。
湖水蔚蓝,湖上有座桥,五颜六色的桥,在天和水之间,看得清清楚楚,连水里的倒影也和它本身一样美。
湖里有许多斑斓的鱼,只是那么静静的游着,偶尔有跃出水面的,水纹都没有,那些呆头呆脑的白鸟就那么单脚站在前滩处的水柳树上,倒像是大号的柳絮。
那湖景,本该是两个人或许多人一起看的,那样会更美。
只是现在,
只有没力气的我、平静的猫、一辆轱辘还在转的,却已躺下的自行车。
可是,真的很宁静!
心里难得的宁静。
眼睛一眨,
太阳落下,
眼睛再眨,
月儿亮起,
如此反复,
只眨着眼,
我们都没有动。
雪没有停,一直在下,可下了那么久,我身上居然连一点积雪也没有。
或许梦里就是这样的景。
我伸手去接那落下的雪,雪花落在掌心的刹那,我看见雪里,那些与我擦肩的人。
都是我没有一点印象的人。
他们奔跑,他们呐喊,他们似乎为了劝慰某人而停步。
我看见许多善良,许多嘲讽,许多抱怨,许多不解,许多正常人都有的情绪画面。
我看见护着我一起长大的人,他们都还在。
也看见一条白蛇,儿时的我,光溜溜地趴在它身上,等它把我驮出水面,便消失了。我一直说,是它救过我,只是不明白,为何他们总说我是自己浮出水面的。
或许,他们看不到吧。
只是那些画面,都没有结局,一闪而过,如那穿过我手掌的雪花一样,我再去接,画面却有了后续,只是太快。
或许,那些画面都有自己的未来?
我看不到的未来。
“小时候听爸妈说什么话都像是有趣的故事,便总叽叽喳喳地缠着他们。长大了觉得那些故事好无趣,再大点除了无趣还有点吵,当那些声音戛然而止的时候,才觉得没什么比那更热闹的,哪怕是一声呼唤。”
“有人跟我说,要是有女孩愿意为你弯腰,那她就是你上辈子没等到,这辈子在等的人。你说这是真的吗?”
“原来我真是没长大的大人。”
我接着那些雪花,看着那些画面,说着话。
猫却一动不动,连眼都没眨一下。
“我觉得你应该会说话。”我对着天空说,不知道为何,就是觉得应该是这样。
等了许久,才听到一句:“为什么?”
“因为这是梦啊。”我说。
“万一这不是梦呢?”猫说。
“怎么可能不是梦。”我笑着反问。
“你有没有想过,很多人是在没时间了的时候,才真的懂了时间。”猫问。
“我有点听不懂。”我转头看向猫。
“还记不记得你之前做的那个坠桥的梦。”猫问。
“嗯?”我好奇问:“我记得自己一直在不停地骑?其实我早就掉下来了?”我疑惑。
“你挺平静?”猫问。
“没有,其实我遇到许多奇怪的事情,没啥感觉。”我接着问:“所以我还是要醒的。”
“也不会,要是你不想,就不会醒。”猫看着前方说。
“还有人掉到过这里吗?”我问。
“有的,有许多人。”猫说。
“那他们最后醒了吗?”我侧向猫。
“大多数都没醒。”猫依旧看着前方。
“要是没醒会怎么样?”我问。
“没醒就没了。”猫说。
“那就是跟自己的心里和解了吧。”我无趣地躺回原来的姿势。
“或许是那样吧。”猫说。
“我听人说了,生命的尽头是妈妈来接,那死亡似乎也没那么可怕。这话听着好感动,我猜没有那样的母亲,因为没有那个母亲会舍得。她或许只会走得慢点,等自己的孩子追上。”我顺展这身子说。
沉默了片刻,等着猫说话,猫没说话却感觉一直被猫盯着,我问:“对了,说说醒了的人。”
“那也是个奇怪的人,总说自己是蝴蝶。”猫说。
“哦。”我说。
猫停下了。
我也觉得自己太敷衍,便说:“我大概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许多人都知道。”猫说。
“还有其他醒过来的人吗?”我问。
猫却没有说,或许太多,猫的脑袋本来就小,我这么笑想着,猫却突然对我呲牙,似乎知道了我的“嘲笑”。
“对了,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你。”我转着话题。
“哼!”猫轻哼。
“你是我想象出来的吗?”
“不是。”
看来猫生气了。
“我也觉得不是,我本身就不喜欢猫,你知道吗,前几年我妈收养了几只猫,那些猫还在我家楼顶生了许多小猫,可让人恼火的是,它们把跳蚤也带了上来,害得整栋楼都在投诉,把它们赶走了之后才好。”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猫问。
“没有,就是想起了这事。我是不是很烦?”我说。
“嗯!”猫说。
倒是挺伤感情的一个嗯字。就像我以前跟一些网友聊天,聊着聊着就只剩哦、嗯、好。
好像我也这么对猫。
“我看太阳升起了七次,这里也是有时间的吧!”我又问。
这次猫没回答。
看来是真的被我烦着了,可我还是管不住嘴:“我近来在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却意外的认识了几个人。挺有意思的几个人,怎么个有意思,我也说不出来,像在相互猜的那种感觉,虽然感觉不太准,可总觉得他们会突然就走了。就像我也会突然消失一样。”
猫依旧没有开口。
“你本身应该不是猫的样子吧?”我说“或许是个女孩,或许是个抠脚大汉,或许是牛头马面,或是.....”
看着猫不停变换的模样,我不敢再开口了。
有些样子挺吓人的。
“你比那个人还啰嗦。”猫说。
“是吧!”
“是的。”猫肯定地说。
“想知道她说什么吗?”
我摇头,望着漫天不停落下的雪,轻声开口:“我刚才在雪里,看见了太多东西。没说完的话,没来得及的人,没好好告别的告别。那些遗憾,像针一样,扎了我好多年。”
猫安静听着。
“我以前在梦里见到过奶奶,虽然努力骑了辆自行车去见她了一面,可也只是最后一面。而那最后一面的梦我在其他人的身上也感受到了,离得越近,感受越强烈。每次都难受得头疼欲裂。”
“有时候知道了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你说人要是在世界上消失了,还会留下些东西吗?”我问道。
猫没说话。
“我以前有个师傅,也不算师傅,应该是个老骗子,因为他总跟一个和尚做生意。他说人走了,不是所有人都能留下些东西,只有一些人会。极致恶意是魂,纯正善念是灵,那些缥缈的东西在电光下,才会被一些体质特殊的人看到,也有入梦被人见着的。
“他要是不说,我会一直以为那些都统称了鬼。
“他说的我觉得一半真,一半假。”
“我还问过他,一个人的心里到底能装下几个人,他居然跟我打哑谜,说装下总比没有强的屁话。”我笑着说。
猫嗯了一句,算是理了我。
“我小时候游泳差点淹死,被一条大白蛇救了。可惜没长记性,因为贪玩,把学校的饭盒丢了,又怕家里人责骂,就偷了村里大榕树下神龛里不知道哪位老爷的碗,从那后我就觉得有什么跟着我了。”
猫却哈哈地笑着,那笑里明显是有些嘲讽。
“你不信?”我问。
“信。”猫捂着肚子。
“哎,你肯定什么都知道,我还在这跟你说故事。”我说。
猫没结我的话,只是猫换个姿势,不在是站坐,而是趴着了。
二、有痕
我看着那些雪花,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些雪花是什么?”我问。
“都是你的时间点。”
“我的时间点?”
“要是你是棵大树,那时间点就是长出来的枝桠。”
“那我是大树,还是我也只是那树上的时间点?”
猫没回答我的问题,或许猫也不懂。
“每个人的时间点都是一样的吗?”
“不一样,或许是花,或许是草,或许是雨。”
“所以只有我的是雪花?”
“雪花也有不一样的。”
“哦。”
“你说这些遗憾能补上就好了。”我说。
“你想补上。”猫平静地说。
“是。”我很坚定。
“可以。”猫说。
“真的可以?”我猛地一怔
“可以。”
“有什么要求,我能做的。”
“你能给我什么?”猫问我。
“我能给你什么?”我问。
猫没有继续说话。
“我这一辈子,普通又平凡,说没什么本事都算客气的,值钱的宝贝也没有。”我说。
“我说你不止一次来过这里你信吗?”猫问我。
“我信。”我说,“我看着那片湖的时候就有种熟悉的感觉,我应该不知道什么时候游到过那里。”
猫安静了一会儿,才说:“你那个师傅,说的其实不算全错。按道理,你这个年纪,那些东西早该散了。你嘴上说讨厌,可你心里清楚,你怕的不是看见,是有一天再也看不见。明明一大把年纪了,还像个孩子似的,舍不得闭眼。”猫顿了顿说:“要是可以,我拿走你那只还能看清楚的眼睛。用它,换你一次修改遗憾的机会。”
我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
看过雪,看过桥,看过白蛇,看过梦里的人的眼睛。
“拿走了我会瞎吗?”我问。
“不会,大概就像另一只眼睛一样看得模糊些。”猫说。
“好。” 我说,“我把眼睛留给你。你帮我一次。”
猫沉默片刻,说:“好了。”
“好了?好像什么都没有做?不应该像热血动画一样,来一段什么契约意识之类的。”我问。
“你同意了就好。”猫说。
我看着自己的手,两只眼交换着闭上,好像没什么感觉,前面的湖和湖上的桥依旧能看到,除了有点模糊而已。
“你想选哪次机会?”猫问我。
“全部行吗?我这脑袋瓜子也挺奇幻。”我有点后悔了。
猫没说话。
我在许多雪花里选了一片。
猫没有说话,那片雪花就这么被它握在爪子里,等它再出现的时候,画面里小时候的自己趴在母亲背上,唱着那首小调:春季里来什么花儿开,迎春花儿动土开。夏季里来什么花儿开,蔷薇花儿满院开。秋季里来什么花儿开......
感觉人生总算做对了一件事,有了些意义,那一刻的修改就够了,至于他要怎么做,有什么未来,对我都是一场美梦。
我得意地躺在那里,那些剩下的雪花仿佛都无关紧要了。
“哥,饿了。”
“泡面你吃吗?”
“我想吃妈妈做的。”
“我去找妈妈,你乖乖躺在这里等我回来。”“好。”
“你一个人怕吗?”
“怕!”
“哥哥带你去找。”
“好。”
......
要不是这片雪花,我都忘记了自己的妹妹,或许我沉得太久了,它故意让我看到?
还是?
我记得我抱着妹妹去了那个从没有去过的地方,只因为母亲手指了那个方向。
“我躺了多久了。”我问猫。
“一念。”
“那是多久?”
“听过一念千年的话吗?”
“听过。”
“就是字面的意思。”猫说。
或许我懂了,或许没懂,反正又有什么关系,躺着是舒服啊,可啥也做不了,没劲!
“那我要怎么醒过来!”我站了起来。
“打算醒了?”猫问。“嗯!”
“骑着你的自行车,往那座桥的方向骑。”
“就这样?”
“骑得快点!”
“好!”
“别回头!”猫说。
“好!”我应了。
我骑了老远,突然想起,便大声地喊道:“对了,还会在见吗?”。
而猫说了什么,我也没有听到,只看到身后那些美景都在塌陷,只要拼了命往那桥的方向骑。
可惜,
我从桥上坠了下来,那速度太快了,连人带车就这么坠下下来,在落入湖水的瞬间,身子便从梦里弹了起来,惊出一身汗。
在抬头看天花板上的细裂,却看得不太清晰了。
原来是眼镜没戴,只是戴上了也依旧看的不清晰。
好在,总算是醒了。
尾:
我看许多人写自己可以控制梦里的自己,挺羡慕的,感觉天赋异禀,因为我从没有过,甚至大部分的梦我都不一定记得。其实梦是个奇怪的玩意,明明自己把控不了,却会沉进去。我有时候想,要是梦还连通着另一个地方,是不是我们就开发了大脑里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它会不会是我们本身主线任务上的一节枝桠,当这个枝桠脱离了主线,那这个枝桠会不会是另一个光景?
或是另一个时空关于我的?
我怕给不了答案,就像写过去,虽然掺杂了些揶揄在里面,——可未来还在继续——在路上也许懂了,只是路上的懂跟最后那刻的懂,肯定又是不一样的。
毕竟,它不是数学题。
我买了不少烟花,准备在新年钟声时候放。放那些烟花的时候,如果地球真的转得快一些,或许那些绚烂的星星点点,真的能被一些人看到。即使看不到,放给自己看,也挺好。
只是可惜,没放成,被楼长撵了下来,因为楼下阿瑟的车里播放着感谢配合的提示。
好在楼顶依旧有人晒被子,电梯也依旧有擦肩的人,也总有人会骑着自行车载着心爱的人,去看想看的地方,也依旧会有累了的人停下歇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