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啊，真是麻烦！——“道不远人”辨析

子曰：“道不远人。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中庸》第十三章）

道不远人，可以有三种理解，就看我们这么解释这个“人”字。

人，人类，与物相对而言。子思说，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可见这个道是对人而言，天性即天命，人道源自天理。道，体现天理，是指导人类行为的最高准则，故道不远人。可道之道，必为人道，不可道之道才是天道，故中庸一般以天理指称天道。

人，普通人。道就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百姓日用而不知，也就是上文说的，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

人，自己，个体的人。道就是自己的本性，天性是道的本体，回归本性就是得道。道只能从自己的心上求，而不是向外求，故后世王阳明说，心即理，心外无理。

求道远离世俗人间，脱离日常生活，比如避入深山老林，比如闭门静坐冥想，这样的人不懂得修道。道能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是真道。

故作高深，素隐行怪，认为道高于世俗日常，这样的人不懂什么是道。道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愚夫愚妇亦可行道。

不从自己的内心去求道，一味在外找那个道，这是骑牛找牛，这样的人不懂得修道。

所以说，人远离了人类，远离了他人，远离了自己，都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道，人之为道而远人，不可以为道。

朱子对这句话的解释是，道，无非率性而已，本来就是人类所能够懂能够做的，故总是不远离人类。如果求道的人，轻视卑微的百姓和琐细的小事，追求所谓的高远难行之事，这不是求道的正确方法。

诗云：‘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执柯以伐柯，睨而视之，犹以为远。故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 （《中庸》第十三章）

《诗经·国风·豳风·伐柯》：

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我觏之子，笾豆有践。

怎么砍伐树枝做成斧柄？没有斧子不行。怎么迎娶妻子？没有媒人不行。

怎么砍伐树枝做成斧柄，道理其实很简单。要想约会那姑娘，摆好食具设酒宴。

孔子借诗发挥，他说拿着斧头准备砍下树枝做斧柄，却对着树枝端详半天，觉得这个也合适，那个也合适，或者这个也不合适，那个也不合适，那什么时候能做成斧柄呢！你直接砍下一根树枝，进行一番修理，树枝就变成斧柄了，这就成了。

所以，君子以人治人，改而止。前一个“人”是别人，相当于树枝之柯，后一个“人”是自己，相当于斧柄之柯，治人即修身，孔子为什么不直接说以人修身，或者以人修己呢？我只能说，这是语言美的需要，语言不但要达意，还要高雅。

改，就是修正。看到别人的缺点，反省自己有没有，有了就改掉；看到别人的优点，对照自己是否具备，如果不具备，就以他为榜样，努力使自己也具备这样的美德。这叫“改而止”。

朱子的解释如下：

人们抓着斧柄伐木以制斧柄，取多长的树枝，取决于手上的斧头，但树枝的长度和斧柄的长度当然是不一样的，如果看法的人一定要取一个和斧柄一样长短的树枝，那什么时候能取道斧柄呢？

所谓“以人治人”，其实就是为人之道，如何为人都在于各人自己，但说到底人与人之间并没有多大区别，所以君子治人，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果别人能够自己改正，就不要再去治他了。要求别人做到的一定是大家都能知能行的，不是说要高高在上才是道。张载所谓“以众人望人则易从”就是这个意思。

望人，评判人，衡量人。以大众的标准来衡量人，这样为人处世就比较容易。易经云，简则易从，易从则有功。

我认为，朱子这样解释是想歪了，这里的“治人”不是治别人，而是治自己，关键就在对“人”字怎么理解，您认为呢？

------《中庸章句》审读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