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牙

2025-10-18  本文已影响0人  祥河

郑重声明: 本文根据自己的经历记录过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小时候的年月,缺吃少穿。孩子们在长身体的关键时候得不到足够营养,我的牙齿便长得七歪八扭,还比常人细小些。

那时最常做的梦,便是掉牙。

有时是一两颗松动脱落,有时是半嘴甚至满口牙齿轰然崩解,一张嘴,叮呤咣啷落满地,那牙齿触到掌心的硬实感、口腔里的空缺感,真实得让我惊醒后总要慌忙用舌头反复探遍牙龈,确认它们都还在原位方才舒口气。过去老人常说“齿落有忧”,并且《周/公解*梦》里记载“牙齿自落,留意父母”,说牙齿是“骨之余”,梦到掉牙就是骨肉分离的预兆。当年年少的我并不在意这些说法的分量,只是把这频繁的梦境当作营养不良带来的生理惊扰。

直到父亲走了。那年,家里的葡萄叶刚落了一地黄,我在悲痛中突然发现,那个纠缠多年的掉牙梦,竟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后来看到书上听潮汕人讲“齿落家书至”,这才后知后觉——或许那场场梦境,本就是潜意识里对亲情联结的担忧预警,而父亲的离去,让这份悬着的牵挂落了地,梦境便也随之终结。从那以后已经三十多年了,我再未做过掉牙那样的梦。

妈妈算是高寿了,活到了九十岁,可她的身体从年轻时就弱不禁风,早早患上了高血压。病一犯便天昏地暗,得一连躺几天,稍动一下脑袋就像灌满了铅,晕得睁不开眼。即便如此,她还是凭着这份脆弱的身躯撑到了最后,许多身体很健康的人反而没活过我妈。我总觉得,母亲的长寿是对苦难岁月的无声抗争,是命运格外开的恩。

八十九岁那年深秋,大院里的老菊开得正盛,母亲坐在椅子上晒太阳,见我来,枯瘦的手紧紧攥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带着岁月的微凉。我们聊着家常,说着当年我吃菌子中毒她背着我去医院的旧事,突然右下边大牙一阵尖锐的刺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硌了一下。我下意识用手一摸,指尖触到一块带着血丝的硬物——竟是半颗牙齿。

那一刻,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民间那些关于掉牙的说法瞬间涌进脑海:“牙掉骨肉离”“梦见掉牙防亲疾”,书上也常看到过,说掉牙梦或是现实掉牙,都可能是亲人将离开的预兆。记得《黄帝内经》里也讲“齿为骨之余”,牙齿的异动似乎总与至亲的安康牵连着。我不敢声张,怕惊扰了正谈笑着的母亲,悄悄转身走进厨房,将那半颗牙齿丢进垃圾桶,指尖有点凉意,眼眶有是热意,一种强烈的预感扼住了喉咙——妈妈要离开我了。

从那天起,我每次去妈妈家在心里都成了很刻意的事。陪她闲聊时,会仔细观察她的气色;听她重复往事时,再不会像从前那样偶尔走神,而是呆呆地看着她的脸,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这段不长的日子里,我用手机拍了一些妈妈的照片,只是希望今后还能看到妈妈的样子。

不到一年,妈妈走了,很安静,像她这一生那样,平静安祥地样子就好像生前一样。那时候我没有在身边,我正在西藏纳木错海拨5200米的那根拉山口,喘着粗气拉起一条随风飘扬的经幡,为妈妈祈福。只在那一刻,眼泪才决堤而下。

如今再想起那些关于掉牙的各种说法,忽然明白它们或许不是迷信,而是古人对亲情联结的朴素感知。就像荣格说的,掉牙是“原型意象”,藏着对亲情断裂的深层恐惧。年轻的梦预警了我对父亲的牵挂,现实的掉牙则提醒我珍惜与母亲最后的时光。

牙齿掉了可以补,可亲人走了,便只剩回忆了。那些叮呤咣啷的掉牙声,那些民间口耳相传的说法,终究都成了生命里最温柔的提醒:所有的相聚都是借来的时光,唯有珍惜,才能在心里扫出一片净土,慰藉别离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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