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世说》，谈魏晋风流

        汉末行察举以来，士流以品藻鉴人为重。魏文帝行九品中正制，才性之学渐显。往往晋身阶中，青云梯上，声名扬抑在于一言。终魏武之世，世家大族缩首股慄；文帝以来，中正偏颇，世族横行。自从南渡，王马共有天下：乃至上品鲜寒门，寒门无贵子。品目大盛，释教大盛，老庄亦大盛。兼有兵戈混战，数朝更迭；文人乱离，高迈不羁，举止多疏放纵情辈。刘义庆大辑魏晋名士逸轶，得卷帙卅六，及刘孝标注涉，各类人物一千五百馀。

        古者富贵而名磨灭者不可胜记，倜傥非常之人称焉。浅酌微啜，漫唚小品。

读《世说》，谈魏晋风流

        《世说》实堪名士教科。人物群像，音容潇洒，描摹尽一时逸客：或手拂塵尾，拂尘必须玉柄，论道讲佛，扪虱谈玄；或酒酲当垆，平生松立，宛玉山将崩；或裸裎谈笑，兴发豪气，亦芝兰玉树。风流所以为风流，本不在鲜衣怒马浮夸表象；雅之刻意，大俗特俗；不出本心，不为风流。魏晋时人，慕自然，以真心名世。《世说》之章，无涉血碧沙晶，不言马蹄赌胜，搁置庙堂运筹，弃却蝇营狗苟。直书旷达，满纸恣情任性，是欲显魏晋名士有三：

        一者精神之自由，二者言行之脱俗，三者风度之超逸。

        往往权力紧锢的时代，文人生出两个极端。立身保命者，缄口，低头，顺眉目；特立独行者，长啸，纵酒，青白眼。然而特立独行常常有代价。唯举有晋东西两朝，司马氏屠刀所向，是欲诛尽生门之芳草：殒者放诞而殒；闻笛存者，感愤内敛，愈为谨慎。阮籍发言玄远，口不臧否人物；向秀身滞洛阳，违心巢父许由。乱朝之中，多恐罹祸遭患者，亦多悲时业荒唐者。风衰俗怨，愀怆词哀；襟抱不开，乃舒长啸；佯狂纵酒，甫有七贤；《咏怀》《幽愤》，大抵慷慨悲喟之言。从来羽翮入弶，长思九皋鸣鹤；疲骥遭鞭，乃叹空谷白驹；性质高洁，松玉不苟；神游举目，大醉愤懑。譬如刘伶以天地为栋宇，房屋为禈衣：身能拘，意不能拘。精神自由，故而人格可以高蹈独立。气节必在气质之先，气节所在，始堪风流。

读《世说》，谈魏晋风流

        时过境迁，风流亦常云散。风流二字沦为科诨，市井生歧义。笔者憨居，胸中不平事多，极恨寡廉鲜耻，极恨明幌暗娼。在我看来，精神自由绝不为物欲肉欲之横流。《世说》所书魏晋之时，乱世固然，刻画男女，而曾无丝毫腌臜痍疮。写阮籍邻家有美妇人，阮醉即眠妇侧；山涛妻以识度偷窥二斑而见嵇阮全豹，始于识度，终于适度。瓜田李下，歌风颂雅，发乎情，而皆行止有度。又如嘉葩生树，仰观可爱，终无龌龊他意；美则美矣，不必攀折。要之，男女之欲，以赏，以识，止乎倾倒可矣。

        读《世说》，最激赏个中人敢越名教而任自然。彼时天下，互篡相夺之天下；天下之人，唯唯诺诺，是非颠倒。君狂悖不为君，臣佞懦不为臣；父子无序，长幼无别。是礼崩乐坏，守礼法者至不守礼法；不守礼法者至为守礼法，恨礼之不存而放逐于超脱，于深情。阮仲容恋鲜卑婢女，一往情深，为世人列名任诞；荀奉倩爱妻如命，天下讥谤。荒唐任性，岂非至真至性。风流恣情，礼岂为此辈设焉。

        向慕老庄之学，常愿发玄心，有洞见，得妙赏，培深情。涉世尚浅，体物不深。率缀芜词，无非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