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无
1.
今天，三无死了。
三无是我母亲养的一只狗，是拉布拉多和不知道什么品种杂交而成的狗。它浑身黑乎乎的，像一只沾满罪恶颜色的耗子。它长了一双湖蓝色的眼睛，那双湖蓝色的眼睛总是天真无邪地看着你，好像无时无刻都在乞求着人类施舍的关爱一样。
三无在母亲大学的时候就开始进入这个家了，从进来以后到它的离世，约莫估计都有二十年了。在这二十年里，母亲和父亲始终对它不离不弃，甚至在三无死去的那天，我看见父亲为它流泪。
我第一次看见父亲掉眼泪。
2.
我跟三无的回忆并不多。
记得有一次，那天正是夏季最炎热的一天，当时温度应该有33度了。我百无聊赖地躺在房间的床上，享受着冰凉的空调风带来的快感。阳光透过窗户直投在房间的地板上，在空气中欢悦舞动的尘埃在阳光中显得体无完肤。
在这种充满懒散的气氛里，总想找点什么事情做，好让自己的意志不被懒惰的恶魔所吞噬。于是我站了起来，离开了自己的房间。刚关上门的下一秒，我就看到蹲在父亲书房前的三无。它好像也发现了我。三无抖擞了一下身体后，便向我这边走来。我选择无视掉它，直接走进父亲的书房里。
父亲不在书房里。仔细想想，我还真没怎么进来过，虽然父亲很是想让我多看点书，但是我压根就不是读书的料，知道我不喜欢后父亲也没怎么强迫。
父亲的书房对于我来说已经不是书房的级别了，甚至可以用图书馆来形容了。不夸张的说，这里甚至比我学校的图书室要大。我看了一下父亲收藏书目的种类，不说一般的心理学、科技、历史、地理、文学小说、教材书，甚至连漫画都有！早知道我就经常来学习了，让父亲对我突而其来的积极刮目相看也好。书桌上放着电脑显示器、一些笔还有几本科技方面的书籍。发现书房没有让我可以逗留的原因，于是我关上门离开了。
原本蹲在走廊上的三无消失不见了，正好我也乐得清静。正当我想回房间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什么声音从客厅那方向传来。我跑到客厅里，并没有看见任何人影。我随着声音源头寻找发声源，竟然在茶几下面发现了两只黑乎乎的狗。
这好像是前几天刚出生的小狗，是三无的孩子。两只小狗安静地闭上眼睛，裹在被窝里呼噜呼噜的睡觉。两团毛茸茸的小狗长得好像它们母亲小时候的样子。我记得在我小时候，父亲经常将以前的照片给我看，其中就有三无小时候的照片。照片里面的三无就像我眼前一样，小小的，两只都小小的，小得一只手掌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它们捏死。
没有开空调的客厅像个蒸笼一样，仿佛地板正冒着热气，耀眼的阳光就像岩浆一样吞噬着地板。再看看这两个小家伙，好像与世隔绝了一样，再恶劣的环境也影响不到它们。
突然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在不经意间，恶魔已经在我的脑内撒播了罪孽的种子。
我将其中一只小狗端在手上，它没有睁开眼睛，依然安静地打着呼噜。裹在被窝里的另外一只动了下身子，便继续安稳的浸在梦乡里。我把端在手上的小狗带到阳台上，把它放在地板上，然后顺手关上了阳台的玻璃门。接着，我将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放在手中，然后左手和右手的手指分别捏着眼镜的框架，让灼热的阳光透过镜片聚焦在地板上。很顺利的地板出现了小小的一点金黄色的光芒，小小的光点好像聚集了能够毁灭地球的能量。
确认了方法可行后，我将小狗抱了过来放在刚在聚集了光点的地板上。小不点安静的打着呼噜。我再次按照刚才的那个方法，成功的在小黑团身上召唤出金黄色的光点。光点在黑茸茸的毛显得特别耀眼，就像夜晚的湖面照映的一面月光。我没有移开眼镜，因此光点一直在小狗的同一个位置上。
突然，小狗睁开了眼睛，发出了低声的鸣叫。它被我用手压在地面上，所以即使怎么挣扎也脱离不了我的手掌心。慢慢的，它的挣扎程度也逐渐上升，呼喊声渐渐响亮了起来。
“呯呯”的声音从我背后响起。我扭头望去，原来三无正敲打着玻璃窗，发出了呯呯的撞击声。它的表情好像非常焦急，又带点凶恶的望着我。它的尾巴像一条接收信号的电线，竖得直直的。我不以为然，继续进行我的实验。小狗的皮肤好像有点发红了，眼看就要到产生奇迹的时候了。
“你在干嘛？”玻璃窗被打开了，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三无迫不及待的跑到我跟前，将它的孩子刁在嘴里，一副凶狠的表情瞪着我。
“我在做实验啊，父亲。”
“这是什么实验？！”他一脸诧异的表情看着我。
“我在研究生物的燃点。以前不是拿昆虫做过吗，我想这次拿小狗来试验一下，看看两者的燃点是否相同。”
“做实验是没错，但不能拿三五的孩子做实验啊！你想想，要是你的亲生儿女被拿去做实验品了，你有什么感受？”
我不知道。虽然我想这么说，但我感觉到说出来之后会惹父亲生气，所以我把话打住了。
“对不起，爸爸。”我一边说着，一边望向三无。它蹲在小狗的身旁，不停地用舌头舔刚才阳光聚焦的地方。小狗的表情渐渐舒缓过来了。
突然间，我有一种“没死掉真是太好了”的轻松感。虽然我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3.
“知道父亲为什么会这么紧张三无吗？”那天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的父亲问道。
“不知道。”我以为父亲会继续就上午发生的那件事来教训我，于是我心里已经摆好了抵御的架势。
“因为这是你母亲生前最疼爱的狗。据说那时三无自己跑到了她的宿舍里，你母亲觉得这是一种缘分，于是就收留了它了。”他拿起桌面上的咖啡喝了一口，“直到你们那天发生了意外。”
“那次意外中，车里的幸存者只有你和三无。你还记得吗？当时三无紧紧地用身体裹着你，因为那时候你还小，所以它这种大型犬能够很好的将你保护起来。但是那时候她率先保护的应该是它的主人，也就是你母亲，为什么三无反而选择保护你？”
“我不知道。”我淡淡地回应道。
“我想啊，那是因为，当时母亲对三无发布了这么一条命令，保护我的孩子。”
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每个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健康平安地活下去，哪怕是牺牲自己，也要让孩子活得精彩。三无也一样。它跟你母亲一样，也是有自己的孩子。为了孩子，即使付出它的生命它也在所不惜。”父亲微笑着摸了摸我的头发。这种熟悉的触感让我回想起我小时候每做了一件好事，父亲都会用这双手为我鼓掌，身边的母亲都会微笑着说一些赞美我的话。还有三无，它会温柔地舔我的脸，用天使一般的笑容鼓励我。
那时候的我脸上一直挂着幸福的笑容。
“爸爸，今天我做了这种事情，三无它会恨我吗？”我沮丧地低下了头，我为今天的行为感到可耻。
“怎么会呢？咱们是家人啊。”
“家人？”
“嗯，家人。虽然我们这位家人不是人类，那又怎么样？它一直担当着母亲的角色照顾着你啊。”
“嗯……”我好像渐渐想起了什么。一片薄薄的雾里，有个跟我很像的小女孩骑在一只黑茸茸的狗背上，肆意地窜动，可是那条大狗没有任何反抗的欲望，安静的接受女孩的蹂躏。一对成年夫妇相视而笑，十分融洽。
“母亲……”我的双眼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眼泪浸湿了，悲伤的感情像牙膏一样被某人使劲的挤了出来。“母亲……母亲……”那次交通事故让我丧失对感情的感知后，今天我终于再次拥有丰富多彩的感情，却要以家人离世的悲痛作为庆祝重夺感情的头盘。
待我回复情绪时，父亲早已不在客厅，可能是想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取而代之的是蹲在我脚下的三无。它依然一脸无辜的看着我，但此时此刻的它并不会让我觉得厌恶，反而是上天派来治愈我的天使。
“三无，今天的事很对不起！你能原谅我吗？”
“汪！”它舔了舔我的手，然后用那双蓝宝石一样漂亮的眼睛静静的看着我，好像之前什么恩怨都没发生。这一刻，我觉得坐在我身边的不是一条狗，而是我的家人。
4．
自从我在迷茫的深渊里爬出来后，我每天都要做一段时间的物理治疗。虽然我的心态已经比以前要乐观了，但术后遗留在身体上的问题还要解决。幸好三无每天都陪着我进行小跑训练，我的康复速度提升得很快。
那天，阳光灿烂。
我在往常的时间里拉着三无跑步。花瓣的香味随风飘来，温暖的阳光向父亲的大手安抚着我。一切都很美好。
突然，一辆失控的大车冲上了人行道，向我直奔而来。我好像看到当天的自己和母亲，和那辆将我的幸福一并吞掉的大车。我干瞪着眼，身体失去了反应。
这次，或许是让我跟母亲重逢的机会吧。
“！”我感到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劲给推开。回过神来，我看到三无一把将我推开，然后，车头狠狠地撞在三无身上。三无被远远地抛到离我很远的位置上。
“三无！”我边看着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三无，边拖着那双像泄气的皮球动弹不了双腿，像婴儿一样往三无方向爬过去。它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一副睡得很香甜的样子，身体下鲜红的血液仿佛与它无关。
“三无，你醒醒啊……”我将它抱在怀里，就像当时三无将我裹起来一样。
“三无……为什么一直都是你保护着我，总是不给我机会报答你，照顾你，保护你啊……为什么你们都那么自私，总是要牺牲自己来保护我！为什么……”
“汪”微弱的叫声艰难地掘开了三无的嘴巴脱离到空气里，附带了一丝丝的血腥味。那双湖蓝色像宝石一样的眼睛安静地望着我，不一会儿，三无静静地合上了它的双眼，从那天起，它再也没睁开双眼了。
5.
“父亲，对不起。”
“傻丫头，这不能怪你。”父亲揉了揉双眼，“三无这样做，也是遵从了你母亲的遗愿，不，我觉得这次是发自它内心的，想要保护你的心。”
“可是，我……我原谅不了自己。我总是活在别人的恩惠下，自己根本没有为她们做过什么。我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懦弱。”
“或者，以后甚至现在，就有一个机会让你报答三无的恩惠呢。”
“？”我诧异的看着父亲。对此时此刻的我来说，没有任何消息比父亲说的话跟让我在意。
“你看，”他往茶几底下的方向指了指，“从今以后好好照顾三无的孩子，不，我们的家人吧。我想你母亲和三无会很高兴的。”
“嗯！”我将两团黑茸茸的毛球抱在怀里，我才发现，它们长得很像三无，那么温柔，那么善良。
我想，从它们的妈妈跟我的妈妈相遇以后，我们之间就已经被一条细小而坚韧的线连在一起了。这就是所谓的羁绊吧。是吧，我的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