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电灯电话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69期“电”专题活动。
看到群里聊本周作文题,有位网友说写“电”挺好,电灯电话楼上楼下。我一看这词就哑然失笑,说这话的人肯定是六七年代的同龄人。想想现在的年轻人,谁还会把电灯电话当话题说呢。
我的老家,在安丘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从小我就没有见过电灯电话。每天晚上奶奶带着我,日落而息,煤油灯都省着用。七岁那年,母亲和我们兄妹随军来到沂水县城,就此开启了不一样的童年。1974年的县城,于我而言已是另一个世界——有了电灯,即便时常停电,那忽明忽暗的光也比老家的煤油灯亮堂太多,写作业时再也不用凑着微弱的火苗,鼻尖也少了煤油熏染的焦味。我们住的大院是一排平房,七八户人家挤在一处,日子虽不富裕,却满是烟火气。谁家做了豆沫、蒸了枣馍这样的家乡特色,总会端上几碗、分出几块,送给邻居家品尝。左邻右舍的关系,相处的像一家人。
用水倒是件麻烦事,每天都要推着水车,到街道上的公共水井旁打水,一桶桶灌满后拉回大院,再小心翼翼地倒入自家水缸,洗衣洗菜都省着用。换季拆洗棉衣棉被时,要去沂河里洗,夏天洗澡也去河里洗,洗去一个冬天的污垢。大院门口挂着一个大喇叭,是那时最热闹的消遣,每天晚上六点半一到,刘兰芳老师铿锵有力的声音就准时响起,《岳飞传》里岳飞的忠勇、《杨家将》里将士们的豪情,听得我们一群孩子围着喇叭席地而坐,忘了吃饭,也忘了时间。后来,家家户户家里都挂上了小嗽叭,可以在自己家里听评书,听新闻了。
上课时,老师经常讲起“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自来水,小喇叭,2000年要实现四个现代化”。四个现代化指工业、农业、国防、科学技术现代化,是我国当年重要发展目标。2000年,在当时的我听来,是件太遥远的事,实现四个现代化,会是个什么样子呢?或许楼上楼下、电灯电话,自来水,小喇叭,是当时人民最美好的愿望吧。
可那时的现实却很艰苦:电压不稳,灯泡常常忽明忽暗,停电更是家常便饭,一到晚上,蜡烛和煤油灯还是得备着,出门还得带手电筒;电话是绝对的稀罕物,整个大院的办公室里只有一部摇柄电话,也只是公用。父亲和老家、战友的联系全靠书信,信封上贴着八分的邮票,辗转几天才能送到,若是遇到急事,便只能发电报。我至今记得第一次见电报的情景,那年奶奶病危,父亲收到大爷发来的电报,只有四个字:“母病速归。” 白纸黑字的电报单捏在父亲手里,纸页薄薄的,却重得压人心,父亲连夜赶回老家的背影,和电报上简洁又急切的字迹,成了童年里一段沉甸甸的记忆。
那时的冬天格外寒冷,小学教室里冷得能滴水成冰,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上课时回答问题时嘴角都哈出白气……老师让每个学生捎四块煤球,教室里前后点起两个煤球炉子,微弱的火苗舔着炉壁,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下课后,同学们蜂拥着围到炉子旁,把冻得通红僵硬的手脚凑近取暖,哪怕只是片刻的温热,也足以让我们笑得眉眼弯弯,那便是童年里最真切的幸福。有个同学家里格外困难,连四块煤球都凑不齐,老师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悄悄告诉他不用带了。那份体谅,至今想来仍觉温暖。而我的手脚,几乎年年都会冻伤,先是冒出一个个红肿的疙瘩,天一暖和就又痒又疼,痒得钻心时忍不住去挠,越挠越痒的厉害,最后抓破了皮,流血流脓,疼得夜里睡不着觉。即便是这样,也阻止不了我们放学后在大院里疯跑、跳绳、扔沙包、打拐、踢毽子,童年的时光总是快乐的。那时候盼着过年穿个新衣服,吃点好东西,一天天时间好长呀!如今不盼年了,却觉得每天的时间过的飞快。
时光荏苒,变化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发生。1979年,县里要成立自来水公司的消息传来,听说一转水龙头就有水,太神奇了。大家都盼着能早日用上方便的自来水。水厂动工建设,工人们顶着烈日铺设管道,管道铺到哪里,哪里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眼里满是期待。1980年,好消息终于传来,大院里通上自来水了!虽然不是每家每户都有水龙头,而是一排房子共用一个水池,但比起以前推着水车去拉水,已经方便了太多。放学后,我总爱跑去水池边,看着清澈的自来水哗哗流出,用手接着洗一把脸,清凉的水珠溅在脸上,心里满是欢喜。家里的水缸渐渐闲了下来,母亲再也不用每天费心费力地拉水,衣服也不用拿到河里洗了,生活的幸福感提高了许多。
1981年底,我迎来了人生的转折点——招工进入了自来水公司,成为了公司的第十七个员工,那时的自来水公司规模不大,人事也简单。我被分配到办公室做文员,负责接电话、下通知这些琐碎的工作。说是接打电话,其实并不容易,那时打电话还需要用手指一下一下划拨114,接通总机,再由总机转接至各个单位,常常要等上半天才能接通。有时候遇到紧急通知,电话却迟迟转不通,急得我手心冒汗,只能骑着自行车一趟趟跑出去传达。但我格外珍惜这份工作,每天早早来到办公室,把桌椅擦得干干净净,认真记录每一个来电、每一条通知,生怕出一点差错。
这些年,我见证着自来水公司的成长,也亲历着沂水县城的变迁。曾经需要排队拉水的水井渐渐被遗忘,越来越多的家庭装上了独立的自来水龙头,“自来水”不再是课本里的向往,而是融入日常的便利。电压稳定了,电灯再也不会忽明忽暗,停电的日子变得屈指可数;电话也慢慢普及起来,从摇柄电话到按键电话,再到后来的手机,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越来越便捷,电报早已退出了生活舞台。大院里的平房渐渐被楼房取代,曾经挤在一排房子里的邻居们搬入了新家,虽然不再像以前那样低头不见抬头见,但偶尔遇见,依然会热情地打招呼,聊起当年分享食物、围听评书的日子,满是怀念。小喇叭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收录机,黑白电视机,彩色电视机,影碟机卡拉OK唱遍大街小巷。如今的电脑、平板智能手机都很平常了。
如今的我,年逾六十。再回想童年里煤油灯的微光、水车轱辘的声响、评书里的英雄故事、教室里煤球炉子的取暖,都成了最难忘的记忆。从偏远山村到县城,从煤油灯到电灯,从摇柄电话到智能手机,从水车拉水到接入家家户户的自来水……
我亲历了时代的变迁,也感受着生活的越来越好。那些曾经的向往,如今都已成为现实,而那段在大院里度过的岁月,那些温暖的人和事,始终镌刻在心底,成为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