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律途

一百零八(下)

2025-12-03  本文已影响0人  震宁子

(声明:本文为焱衡律义原创首发,为个人执业过程中的一个系列作品,部分情节为虚构,请读者不必对号入座)

2019年,我听到了关于辉的消息。他的妻子最终发现了他在外地与那个超市收银员的长期关系,激烈的冲突在租住的房内爆发,过程中发生了致命的意外。辉虽未直接动手,但作为风暴的中心,他的人生也随之彻底粉碎。他被公司开除,声名狼藉,只能回到老家的旧房子里,面对父母的责骂和乡邻的指摘。我曾给他寄去过一封询问近况的信件,但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音。据说,他终日酗酒,沉默不语,他那位情人此后也再未露面,神秘消失,如同被黑洞吞噬。

2020年冬天,我因为一个偶然的案件,再次路过国盛汽配的总部。那栋曾经象征着财富与成功的五层大楼,如今外墙斑驳脱落,好几块玻璃碎了,只用简陋的木板钉着,门口杂乱地停着几辆外卖员的电动车。曾经的一百零八家店铺,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家还在勉强维持,而且大多已是改换了门庭的加盟店,与国早已没有了实质的关联,那套曾引以为傲的日本管理软件,自然也早已停用,成了一堆废弃的代码。我在街角的一家咖啡馆坐下,点了一杯苦涩的美式咖啡。邻桌有两个穿着时尚的年轻人正在闲聊,他们的对话片段清晰地飘进我的耳朵:“听说那个国老板,现在住在疗养中心?”“不是什么高级疗养中心,就是一家私立的、条件很一般的养老院。中风了,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清楚了。”“他那个后来娶的、很年轻的老婆呢?”“早就跑了。卷走了他账户里最后一点钱,带着孩子回她江西老家去了,再也没露过面。”“那他总挂在嘴边的那个‘一百零八’呢?”“早就散啦!现在这年头,谁还信什么‘一定发’?太老土了。”我低下头,默默地搅动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那些过往的年饭场景、年会的喧嚣、管理软件上跳动的数字,像一部部循环播放的、无声的纪录片,在脑海中闪过,带着一种加缪笔下“局外人”默尔索观察世界时的、那种奇特的疏离与冷静。

去年春天,添通过一个中间人辗转捎来口信,说想见我一面。我们在城郊一座早已废弃、堆满垃圾的桥洞下见了面。他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窝深陷,指甲缝里嵌满了黑色的油污,身上散发着一股廉价的香水与劣质机油混合的、令人不适的气味。他说他想写一份申诉书,为自己之前因倒卖劣质口罩而被判处的诈骗罪辩解,他坚持说自己只是“被骗了”,而不是蓄意诈骗。“你是律师,你帮我看看,这个案子还有没有翻案的可能?”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发颤。我没有立刻去接他递过来的那几张皱巴巴的纸。我们之间陷入了一段漫长的、令人压抑的沉默。过了很久,我才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桥洞下显得有些空洞:“添,你还记得二零一二年的那顿年饭吗?那时候,你说‘家事要稳’。”他愣住了,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随即,眼眶毫无征兆地红了。他哽咽着说:“记得……我说,男人在外面,可以偶尔风流,但不能回头毁了自己的家。毁了家,就等于没了根,什么都完了。”“那么,你自己呢?”我平静地追问。他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抖动起来,但却没有哭出声。桥下,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五颜六色的塑料袋和枯枝败叶,缓慢而粘稠地流过,像一条死亡的蛇。他忽然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苦笑,说:“你知道吗?是我老婆,她亲手把那个存着所有交易记录的U盘交给了法院。她说,她不想亲手毁了我,但她必须给我们的孩子,留下一个……至少在法律上是清白的父亲。”他又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可我现在觉得,我连‘清白’这两个字,都不配了。我们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我没有再说话。在那一刻,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人生的坠落,一旦开始,就拥有了一种自身的、可怕的惯性,再也无法停下来。他们像是被一种无形的魔法驱使,奔向那些看似普通却足以毁灭一切的诱惑。这魔法,或许就叫作欲望,或者,叫作人无法摆脱的、自身的局限性。

关于辉的最后消息,是国的哥哥在一次偶然的相遇中告诉我的。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那小子,算是彻底完了。回老家后,他爸拿出积蓄给他开了间小五金店,但生意一直不好,他爸几乎天天骂他没出息。听说有一天晚上,他一个人喝了很多酒,然后……就喝了农药。虽然被邻居发现送医院捡回一条命,但肝脏已经严重衰竭,坏了。现在每个星期都要去医院做几次透析,就是吊着命而已。”我沉默了片刻,问道:“他的妻子呢?”“早就离婚了。带着孩子移民去了加拿大。听说临走之前,她把家里所有和辉有关的照片,连他们当年的婚纱照,都一把火烧掉了,一张都没留。”我们之间,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开始下了起来,密集地打在老旧的铁皮棚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仿佛世界正在无情地洗刷掉所有的痕迹。

十一

上个月,我收到了一封来历不明的挂号信。信封很旧,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的邮戳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寄出的地点,像来自时间之外。里面只有一张照片——国坐在一间设施简陋的疗养院的轮椅上,头发已经完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他的眼神空洞、呆滞地望着镜头方向,嘴角歪斜,仿佛已经不认识这个世界,或者说,这个世界于他已成陌生的异域。他的背后,站着一个穿着白色护工服、面无表情的中年男人,手里正拿着一个药瓶,似乎正准备喂他吃药。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字:“一百零八,终究是虚数。”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我拿着照片,反复看了很久,试图从笔迹中分辨出寄信人,是已然消失的梅?是心灰意冷的阿云?还是意识偶尔清醒的国自己?但最终,我放弃了。这一切,已经不再重要了。这行字,像博尔赫斯笔下那个神秘的“阿莱夫”,瞬间道破了所有繁华与挣扎背后的虚无。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只剩下这个冰冷的、抽象的结论。

十二

如今,在青石镇那些新兴的商业街和网络世界里成长的年轻人,已经不再有人知道或者谈论国盛汽配和它的传奇。他们每天刷着几十秒的短视频,追逐着不断更迭的网红,梦想着开一家属于自己的、装修时髦的奶茶店或者咖啡馆。对于他们而言,“一百零八”这个数字,可能只是一个网络游戏的ID,或者是给屏幕那端的主播打赏时的一个金额单位,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沉重的含义。历史如同被格式化的硬盘,等待写入新的、同样可能循环的故事。

而我,依旧在做我的律师,日复一日地处理着各种各样的案件,接触着形形色色的人在欲望与法律边缘挣扎的故事。只是,现在再有人请我吃饭应酬,如果席间出现了刻意安排的陪酒女郎,我会毫不犹豫地、礼貌地提前离席。这并非出于多么高尚的道德洁癖或者清高,仅仅是因为,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楚地明白一个道理:树立一个外在的榜样总是相对容易的,但想要窥探和控制人心的幽暗深处,却难如登天;那些试图劝诫他人走正道的人,或许最应该首先审视和劝诫的,是自己内心深处潜伏的魔鬼。我们常常嘲笑他人所中的魔法低劣,却不知自己也可能正站在另一片沼泽的边缘。

有时,在深夜加班结束后,我会给自己泡一壶浓茶,独自坐在办公室宽大的窗边。楼下的街道通常已经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路灯投下长长的、孤独的影子,将黑夜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在这样的时刻,我总会不可抑制地想起国当年在“聚义厅”的年饭上,反复说过的那句话:“梁山好汉,讲的是义气,重的是兄弟。”可是,那水泊梁山的结局呢?宋江最终接受了那杯致命的御酒,李逵被迫陪葬,吴用在宋江坟前自缢身亡,武松断臂出家……那一百零八个曾经叱咤风云的英雄好汉,竟然没有一个获得世俗意义上的善终。或许,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存在真正完美无缺、可供人完全效仿的“榜样”。存在的,只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各自汹涌的欲望面前,一次又一次地、以不同姿势的失足与沉沦。而那些自以为清醒、站在岸上指责他人的人,或许他们的鞋底,也早已在不自知的情况下,被现实的泥泞所浸湿。只是他们常常有一种错觉,以为自己能够永远站在干爽的地面上,并且随时可以潇洒地抽身而退。

昨天下午,我不知道被一种什么样的力量驱使,又一次去了那家曾经承载了我们十二年聚会的私房菜馆。一切都已物是人非。“聚义厅”的匾额早已被取下,换成了“鸿运厅”。里面正在举办一场喧闹的儿童生日派对,孩子们的笑声尖锐而充满活力。我站在门口,仿佛一个来自过去的幽灵,注视着这个与我记忆完全重叠又截然不同的空间。然后,我转身离开,步入下午明亮而空洞的光线中。街道依旧,尘土依旧,只是推土机的声音,已经被另一种更为嘈杂的、我无法分辨的都市噪音所取代。我想起博尔赫斯的话:“时间是组成我的物质。”而国、添、辉,以及那段围绕着“一百零八”这个神秘数字展开的兴衰史,如今也已成为我体内的时间,成为我观察这个疏离世界时,一片无法磨灭的、冰冷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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