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的逃离▕ 《大浴女》角色分析之章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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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凝的《大欲女》中有一位失职的母亲——章妩。
很多时候,章妩都不太像个母亲:
她从农场休病假回到家中的第一件事,不是拥抱两个半年没见的孩子,而是先不管不顾地大睡三天;
回城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既没发现小女儿掉了门牙,也没问过11岁大女儿和6岁的小女儿怎样在陌生的福安市独自生活半年多,每天吃些什么;
她为了开出不回农场的病假条,主动出轨唐医生,甚至多次邀请唐医生回家做客,给早熟的大女儿带来很多内心冲突;
偶尔,她也在看到女儿的能干懂事后,感到愧疚,想抱抱女儿,但又自觉不具备爱抚孩子的能力,只能靠给她们织毛衣来弥补……
单看表象,章妩母职缺位,道德败坏,可如果捋一捋她的成长历程,一切似乎又顺理成章,符合人性。
根据书中的时间线推算,章妩大约出生在上世纪三十年代,家庭优渥。
她小时是营养过剩的——“鱼肝油、钙片、维他命……鱼肝油都是德国进口的,外婆逼她捏着鼻子喝。”
有专门的奶妈上——在她装睡、赖床时,每个早上以无比耐心,扮鬼脸儿,学猫叫、狗叫,学八哥儿说人话,扮“狼外婆”叫她起床,这种超乎寻常的耐心,足够宠溺,但没有规矩。
文中只出现章妩的外婆和奶妈,她们的娇宠,或许能满足一个孩子依恋的需要,却无法成为她的榜样,也就是“理想化自体客体”,也没有帮她建立规则意识。
慢慢长大后,奶妈成为佣人,她则继续心安理得地做个“懒孩子”,依赖成为习惯。
为什么“直到后来上了大学,她还恨不得把田妈带在身边?”
也许“田妈每日清晨那絮絮叨叨的呼唤”,于章妩而言意味着,丰裕安稳,岁月静好,更意味着那个小小的“懒孩子”深藏于潜意识中,从未长大。
说到这里,一切都可以理解了,幼时的家境并未教会她如何独立应对困境,让她习惯依赖他人,缺乏足够的心理韧性。
丈夫尹亦寻在婚后是她依赖的对象,曾经的四口之家中,是爸爸尹亦寻下厨房。
当时间来到六十年代末,章妩跟着丈夫下放到苇河农场,她需要“每天戴着一副粗布手套站在砖垛前装车”,仅在周末,才能与丈夫相会在众目睽睽之下的“山上小屋”时,皴裂的双手、发霉的草铺、断把的茶杯、没有期限的体力劳动,私密的两性欲望无奈曝光……
“她的欲望原本是只对她的丈夫尹亦寻一人的,可是现在她必得在光天化日之下”,她自觉无耻,“害怕正视这事情粗陋的现状”。
这里所说的“不可兼得”,一是夫妻相会,二是镇上的烧鸡,不过是“食”和“色”,是人类最基本的欲望。但在苇河农场,都有损于“革命意志的坚定和农场劳动的严肃”。
一切的一切,对于骨子里带有小资产阶级情调的章妩来说,都成为无法承受的痛苦,与过往优渥生活相比,落差实在太巨大了。
“很多年之后章妩回忆往事,当思路走到苇河农场时她便刻意略去不想。她无法想象她是因为不能两样同时兼得而生了大病:半年之后,她在苇河农场患了严重的眩晕症。”
所以,章妩的眩晕症就容易理解了。这是一种防御机制——解离。
解离是个体在面临很难接受的创伤或压力时,会出现意识、记忆、身份或环境感知的暂时性中断,这是一种潜意识在工作的抽离和规避。
章妩多次昏倒,醒来时“大汗淋漓活似一摊烂泥”,会感到“气馁,仿佛很遗憾自己又回到了人世。”
可见,她的严重眩晕症正是一种不自知的主动逃离,为了规避现实的痛苦。
作者写“和这无边无际的狼狈相比,她也许更愿意潜入她的眩晕症”,所以,她把自己藏在了“眩晕里”。成为章妩逃离现实的借口。
她的第二次逃离,则是与唐医生的婚外情。
她需要有病,有了病,才能留在福安治病。但是,眩晕症不会在身体上留下任何痕迹,她在与唐医生心照不宣的偷情后,得到了需要的病假条。
她对唐医生的情感是复杂的,不单有利用,还有欲望的满足、权力的让渡,习惯的依赖和隐约的讨好……这种依赖具有 “功能性”,最初满足她对安逸的需求,逐渐转化为情感上的依附对象。
她与唐医生关系的建立、邀请唐医生到家里做客,主动为他下厨房,给他织毛衣,是章妩为数不多的、由自己主导的“行动”,但这种主动并非勇敢,而是又一次逃离现实苦难,主动寻找 “避风港”。
这次逃离的借口,是丈夫和女儿——
尹亦寻对两个对章妩说,"要是你能在家里多住些时间就好了。"“这句话日后会成为章妩在福安久住下去的一个最具说服力的理由”。
她在和女儿因为给唐医生织毛衣的事起争执时,说的是“我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在家里和你们在一起。”
所以,当我们回看她以一个病人的身份躺在床上,让11岁的女儿尹小跳将吃的喝的端到窗前,当她开出病假条,以风湿性心脏病患者的身份等着女儿为她做红烧鲤鱼时,当她忙着给唐医生织毛衣,却压根不听女儿说话时,我们确信作者对她的评价是客观真实的——
“她是思想的逃跑者,一生都在逃跑。她的大脑常常是既不够用来关怀旁人,也不够用来分析自己。”
这种失序的逃离,让章妩在妻子和母亲的角色中,显得无比自私,精神上“缺席”,身体上缺位,永远心不在焉,对女儿们的情感需求回应迟钝;在不伦的“婚外情”中,又呈现讨好和依附。
她不是单纯的“道德败坏”,自私的背后,是人格上的缺憾、缺乏爱人的能力。这些,既是早年养育环境中自我功能的缺失造成的,也与那个严苛、禁欲的特殊时代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