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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里的惆怅

2026-03-07  本文已影响0人  华年小筑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72期“烟火里的……”专题活动。

我不是一个念旧的人,因为我认为回头是最无用,无益的事情。不念过去,不畏将来,不念过往才是当代女性最好的盔甲。

可烟火人间,总有那么一个人,那么一朵花,那样一段记忆是你不舍得deleted的,那是小王子的玫瑰花,可以恣意做作,因为你的偏爱。就如康熙然。第一次班会听到他的名字,我笑岔了气,“康熙,然,何为。”全班笑倒。

后来,学校宿舍的天台成了我与熙然的秘密基地,那栋老宿舍楼只有七层,没有电梯,爬上去要歇两回。但视野好,能看见半个城。元旦前夜,四面八方都在放烟花,我们在寒风里裹着同一件军大衣,看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炸开在头顶。

“将来我要在这个城市买房子。”他说,“要那种落地窗,坐在屋里就能看见烟花。”

我笑他俗。他说你不懂,这叫人间烟火。

那时候超级穷。穷到在食堂可以与饭友拼一份红烧肉,穷到冬天去图书馆蹭暖气而舍不得买气,穷到他生日我买不起礼物,画了一本公交线路图送他,标注出从学校能坐公交到达的所有免费公园。

他视如珍宝,仔细裱好贴在宿舍床头。

第二天在天台,他说,“末末,你那图不对,有趟车早停了。”

我说我知道,但我画的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坐的那趟。去江边看日落,结果坐反了方向,天黑才到。

他没说话,把图纸小心地抚平。

大四那年,他在宿舍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要去深圳了。”他说。

我点头。我签了本地的offer,一家地产公司,从策划助理做起。

“末末,跟我一起吧。”康熙然的眼眸晶亮如星,一眼,湖中绽开一个深深的旋涡,拼命拉着我陷入,再陷入。

“我妈身体不好,得有人在家。”良久,我扯着自己的身子,哑了嗓。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渐渐凉了。他站起来,随意地拍拍屁股,把橘子塞给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头,隔着昏黄的路灯喊我名字:“有事打电话,多远都回来,永久有效。”

瞬间,眼睛下了雨。爱情未满,友情之上,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以同学的身份说话。

后来的事,说起来像俗套的商战剧本。

我在这家公司做了五年,从策划助理到项目经理,跳槽去了对家,又从经理做到总监。他深圳三年,回来进了另一家地产,一路爬到区域总。两个人在不同的赛道上跑,谁也没想到会在同一个终点撞线。

那块地,我盯了半年。

东三环,原纺织厂旧址,占地四万平,紧邻规划中的地铁线。我做了五版方案,喝了三场大酒,把竞争对手的底牌摸得七七八八。开标前夜,我在办公室熬到凌晨三点,对着数据表一遍遍验算。

凌晨四点,收到一条微信。

是他。

“明天手下留情。”窗外的天五彩斑斓地黑,像一个吞人的巨兽。

我没回。

上午九点半,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三楼开标室。

我在走廊里看见他。西装,深灰色,袖扣是我没见过的那只。他冲我点点头,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步子顿了顿。

“胃不好还喝那么多?”他低声说。

我愣了一下。昨天那场酒,他怎么知道的?

没来得及问,门开了。

竞标过程没什么意外。我们两家咬到最后,我的报价压着他的底线上浮了0.3%,他的方案刚好卡死我的最优容积率。主持人在台上念数字,我盯着他的后脑勺,想起很多年前他对着习题册抓头发的样子。

最后我们赢了。

他的团队收拾东西离场,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也没再看我。我跟合作方的人握手,说着场面话,眼睛一直往门口瞟。

散会已经下午一点。

我下楼,胃开始隐隐作痛。早上没吃饭,光喝了三杯咖啡,这会儿空落落地绞着。我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打算去便利店买点什么垫垫。

停车场那头有人按了下喇叭。

我抬头,看见他的车停在出口边上。车窗落下来,他招招手。

我挪过去,心脏呯呯跳。“吃了。”他从副驾驶拿了个小袋子,递出来,另一只手拿了一瓶矿泉水。

是胃药。我常吃的那种,蓝色盒子,铝碳酸镁。“吃啊,愣神干嘛。”

我拿着那盒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了。

十年里我们没见过几面,没有共同的朋友圈,没有互相点过赞,逢年过节连群发祝福都没有。我以为那些过去早就烂在岁月里了,可他还记得我紧张时胃疼,记得我吃什么牌子的药。

“你怎么知道我——”

“你昨天喝的那家,是我常去的。”他说,“老板娘给我发微信,说有个女的,一个人喝了半斤白的,问我要不要过去看看。”

我攥着药盒,指节发白。

他发动车子,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挡风玻璃外灰蒙蒙的天。

“那块地,”他说,“我本来能赢的。”

“我知道。”

“压了0.3%,”他转过头来看我,“你怎么算的?”

我没回答。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然后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什么?”

“以前画的。”他说,“还你。”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已经发黄,边角起了毛边,折痕的地方快要断开。上面是我画的公交线路图,从学校出发,开往所有的免费公园。

那趟坐反了的车,我用红笔圈着。

“贴了四年,”他说,“后来搬家一直带着。”

我抬起头。

他已经把车窗升上去了,只留一条窄窄的缝隙。风从缝里挤进来,吹乱了他鬓角的头发。我忽然发现他有白头发了,三十二岁的人,白头发比我妈还多。

“开车小心。”我说。

他点点头。

车往前滑了两米,又刹住。后窗落下来,他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元旦那天,老地方。”

我没问是哪个老地方。我知道。

车拐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转眼就不见了。我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胃又开始绞着疼,才想起来手里还攥着那盒药。

冬至过了,天短。才四点多,暮色已经沉下来。远处的楼群亮起灯火,一盏一盏,密密麻麻,每一盏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着回家。

我低头看那盒药,铝碳酸镁,咀嚼片,薄荷味。

撕开包装的时候,手指在抖。我塞了一片到嘴里,嚼碎了,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

甜的。

不是薄荷的凉,是真的甜。

我在台阶上坐下来。停车场空了大半,偶尔有车进出,远光灯扫过我,又扫过去。我把那张公交线路图铺在膝盖上,借着路灯看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迹。有些站名已经改了,有些路已经拓宽了,那条坐反了的线路,听说前年就停运了。

可他还留着。

他还留着。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零零星星的,大概是哪个商场在做活动。我抬起头,看着那些光点升上去,炸开,落下来。和十年前在天台上看的没什么两样,都是转瞬即逝,都是徒劳无功。

我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落地窗,坐在屋里就能看见烟花。

可我现在有落地窗了,也有烟火了,却再也不能名正言顺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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