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大学后爱读史,后偶入历史专业,再后来又从事地方史志工作。但直至年近不惑才意识到,再斑斓的历史也有普通人的份儿。更何况,大人物与小人物的转换,在中国历史上更是常态。因此,便有了简记家史的发心。
今年春节前后也准备了一番,但诸事繁多,写作计划延宕数月。幸亏007老大覃杰许下给母亲写封信的发心,于是便有了这篇半命题的作文,算是简记家史的开端吧~
我的母亲
——写在2018年“母亲节”
母亲没有上过学,没有涂过口红,没有穿过高跟鞋,甚至连裙子都很少穿,当然也不知道所谓的“母亲节”。但她待人和善,笃信要多读书,对我们兄弟的成长影响甚大。
01
“大跃进”的前夕,母亲在鄂西北的山沟里出生。她肯定不知道,她所在的县,在她出生不久就名噪全国。1958年5月,全国11个省市的农业参观团先后到该县参观丰收的小麦。随后,《人民日报》专门作了报道。
很难怀疑,至少部分干部群众的热情与努力是真诚的。但当时的条件实在太差了,底子实在太薄了,哪里承得住这样的激情与疯狂。随后而来的饥肠辘辘,是让几代人都刻骨铭心的记忆。
而母亲又是幸运的。据她回忆,她小时候虽然也饿肚子,但并没有听到或看到饿死很多人。相比之下,居住在城镇边上的父亲,就亲眼目睹了不少因饥饿而导致的“非正常死亡”。
但母亲又是不幸的。家里的小孩随后一个接一个,作为老大的她,虽然生在红旗下,但却没读上过一天的学。她后来常常跟我们报怨,自己没能上学,一是外公的重男轻女,二是家里的负担太重。五六岁便开始照顾弟弟妹妹,七岁开始放牛,十三岁就跟大人们“出工”。
母亲并不知道,她的未能上学,更大的因素应该是当时的政策。严峻困难后,农村的各项政策大幅调整,更多的人力、更大的精力迅速集中到农业生产上。此前迅速扩张的农村教育,此时也全面收缩。这可能才是母亲没有上学,而后来的弟妹都有上学的真正原因吧。
单就这一点看,具体的时代与环境,对人的影响实在太大,甚至大到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步。设若母亲早生几年或者晚生几年,即便仍在偏僻的山沟,但至少会读完初小吧。
母亲的过早参加劳动,过早从事重体力劳动,再加上持续的营养不良,可能对她的一生都造成了无可挽回的影响。只有一米五的个子,很早便有些驼背;不到30岁身体就发福,40多岁后便先后患上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
未成年时忍饥挨饿,成年后受苦受累,中年以后又受病痛折磨,母亲的身上似乎可以看出,新中国的曲折探索在他们那一代人身体上的直观映射。
对比母亲,我们实在太幸运,至少还有努力的希望,还有跳出“农门”的机会,还有看到更大世界的可能。
02
1980年的春节,23岁的母亲在与父亲认识大半年后结婚。在同龄人当中,他们结婚大概算晚的。外公、外婆显然不舍得母亲出嫁。从半劳力到壮劳力,母亲为这个家庭贡献了十年的青春。
早年听母亲说到这个细节时,多少有些不能理解。但阅史与阅世增加后,不仅理解,更同情那时那地的他们。
对于偏远山沟里的农民来说,1978年并没有宏大叙事中的激动人心。包产到户可能有所传闻,但20多年集体劳动的惯性并没有那么容易打破。母亲作为家里的老大,还有一个妹妹、四个弟弟。其中,三弟从小就瘫痪在床,最小的弟弟还未上学。
虽然很不舍,但外公、外婆还是同意了这门婚事。大概1979年的中秋节,母亲与父亲订婚。从1980年春节开始,母亲就离开待了23年的山沟,来到地处沿河平原的父亲家。
那时的条件普遍都不好,爷爷、奶奶和两个伯伯家,都挤在三间瓦房。父亲是家里最小的,上面有两个哥哥、两个姐姐。爷爷做除了生产队劳动,还会做点枪药卖。裹小脚的奶奶,主要就是家务。
初中毕业的父亲,个子不高,但在同辈中还算聪明活络,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木工。毕业后的数年里,除了参加生产队劳动,大部分时间都在跟木头打交道。随着政策的逐步放开,他才慢慢地从地下转到地上。
跟生产队劳动挣工分相比,父亲多数时间在外干活,手上的现金流可能在同辈人中还算可观。也许,这才是外公、外婆放心把女儿嫁出来的关键因素吧。毕竟,荒年也饿不了手艺人。
母亲和父亲正月结婚,我十月就出生了。婚后,父亲仍然像之前那样,带着一包工具、一床被子就在外面干活,甚至跑得更远了。一则政策继续放开,二则家庭责任更重。
对母亲来说,那几年可能是她最辛苦的一个阶段。田地在1982年全部分到户,收成好坏全靠自己。虽然只有三四亩田地,农忙时父亲也会回来,但平时的除草、治虫,总得有人操心。以至母亲的第二个孩子,我的妹妹,竟然意外流产,这让她心痛了好久。在我四岁时,母亲又生下弟弟,随后便做了节育手术。
于我而言,幼年的记忆不多,但有几件至今仍有印象。一是弟弟的出生,时间是在中午,接生婆请到家里,我就在厨房的门外傻傻地等着。我无法确定这个记忆是真实的,还是后来脑补出来的。
另外就是,有一年大丰收,屋里屋外都挂满了玉米棒子,多得路都没法走。到处都是玉米胡须,弄到身上很痒。现在想想,那么多玉米,大部分都是母亲从地里掰下来、拉回来、架起来的。而活玉米棒子是死沉死沉的。后来上中学时每年都要帮忙,印象极深。
父亲长年在外,母亲带着我们俩兄弟,过着平静而简朴的生活。虽然连年丰收、米面不缺,但肉却很难吃到,于是总盼着家里来客或者过年。现在想想,幼年时期对肉类的渴望,可能在少年时期被放大,结果就稀里糊涂地胖了很多年。
03
上学以后,母亲对我的影响很有意思。她不识字,常常跟我们说不识字的痛苦,然后用期待的眼神看着我们,要我们多读书,似乎希望在我们身上了却她的遗憾。
但母亲期待的眼神,我直到初中时才发现。之前的小学阶段,记忆中都不太想得起来母亲的具体情形,大概除了农活就是洗衣、烧饭吧。因为那个阶段,陪伴我们学习的主要是父亲。
在我刚上小学时,父亲积劳成疾,患上了当时仍不太好治愈的肺结核。身体逐步好转后,他最终决定做小生意,在镇上摆起了鞋摊。这对他和母亲而言,都是很大的挑战,对整个家庭也影响不小。这里先按下不表。
小学阶段,每晚的家庭作业都是父亲陪伴。偶尔不会做的题目,他会讲解一二,所以成绩一直不错。受他的影响,那时还练起了毛笔字。记忆中,关于我的学习,母亲好像都不怎么过问。
但现在看着妻子对儿子的学习那么用心用力,想到母亲当年对我们的期待,应该也是一样的吧。只是那时人小心粗,根本没有察觉而已。
直到上了初中,父亲无法继续督促我的作业,加上生意经营上的不如意,对我的关注明显降低。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母亲期待的眼神竟然时时都在。
那时我在镇上的一中读书,每天中午都回家吃饭。进进出出,或者吃饭的时候,总能感觉到母亲看我的眼神。她表情平静,嘴角略带笑意,眼睛里满是期待。
很多时候,我都不太愿意直视母亲的眼睛。她的期待眼神,很容易让我感到不安,尤其是学习分心的时候。可能正是这种不安,让我比同龄人早一点自省、多一分自制,甚至会经常告诉自己,要每天多一分努力。大概初二时,我开始积累各种易错题目,开始不太在意课任老师的水平,转而自己琢磨教材的重难点。
有了这份自觉,结果自然不差。毕业那年,一届六七百人,考上县一中的只有十几个,而我名列第二。现在想想,除了父亲早期的陪伴,母亲的眼神应该功莫大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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