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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我们都希望他去死,或者永远消失

2018-02-06  本文已影响23人  墨椟科技

文/许天,已获得作者授权,未经许可不得转载。

01

  疯子,在精神错乱之前是村里的天之骄子。

  当时他正在念初一,在学校养得白白胖胖的,嘴巴也学甜了不少,一见长辈就挤出人畜无害的笑容热情问好,以至于长辈们对他喜爱不已。

  就这样,疯子成了每个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也成了我们村里所有小孩的噩梦,每当每当我们父母批评我们时,疯子是永远的正面教材。

  “你要是有人家的万分之一,我就偷笑了。”

  我做错事时,老妈子总是这样说,毫无疑问,这也其他家长的口头禅。

  家长们见到疯子他爹,总是赞不绝口的,夸疯子有出息,不但长得一表人才,还很懂礼貌。

  这时候疯子他爹,内心涌动着万分的狂喜,但还是要假装谦虚,做做样子。他先是反驳别人的赞美,说一个小屁孩有什么好夸的,然后再认同别人的赞美存在一定的合理性--和我们新年收到红包时一样,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在这段时间里,疯子他爹脸上的笑容,就像一块牌匾一样,一直稳稳地悬挂着,从日落到日出,从春夏到秋冬,从未被摘下过。

  直到疯子精神错乱。

02

  疯子的精神错乱,突如其来,没有过多的征兆。

  发疯前,他和往常一样从学校回家,只是遇见长辈时不再打招呼,脸上也失去了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如世外的呆滞。

  经历完呆滞之后,他开始傻笑,笑声放荡而阴森,让人不寒而栗。

  此情此景让疯子他爹陷入恐慌,这种恐慌是前所未有的,因为在大人之间,藏着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疯子他娘是个精神病人。

  所以疯子的病,很有可能是遗传的。

  “如果是遗传的,那应该是没得治了。”我的老妈子感慨道,语气中带着惋惜。

  其实出了这事儿,大家都不好受,最不好受的是疯子他爹,好好的一个人,说疯就疯,一点征兆都没有。疯子他爹没有就此认命,也不能认命,毕竟就这么一个儿子,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怕摔了,怎么能不管?

  疯子老爹带着疯子走遍整个县的医院,挂了一个又一个的专家号,效果没有,钱倒是花了不少。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疯子他爹带着砸锅卖铁的全部家当,和疯子坐上北上的火车,他们要去首都找最好的医院看病。

  全村人都来送他们父子俩,当时年少的我站在老妈子身后,目送他们离去,眼里流露着羡慕,羡慕他们可以去大城市。

03

  首都发达的医疗资源,并没有如愿治好疯子的病,父子二人折戟而归。

  那一天,我们和送走他们时一样,在村口迎接着他们回来,但这一次迎接是悲伤的,他们耗尽的不只是所有的钱财,还有原本就所剩无几的希望。

  此后,疯子他爹就像一座老房子,彻底无力回天地坍塌了,剩下白发苍苍和叹不尽的气。

  但疯子精神错乱带来的噩梦并没有止步于此。

  随着精神错病症的加剧,疯子开始小偷小摸,今天偷了张三家的咸菜,明天又偷了李四的肉,但是因为他情况特殊,村里人都不好意思打骂。

  年幼的我,人生的第一次噩梦,就是疯子给的。当时我正去厨房找吃的,看到他蹲在土灶旁边偷吃,全身裸露的肌肤满是泥垢,脸上是瘆人的微笑。眼前这一恐怖景象,让我的哭声当即响彻整个村子,我的老妈子闻声而至,拿着扫帚把他赶了出去。

  这样的事,每天都在上演,这个村子60多户人家,无一幸免,无论怎么提防,疯子总有办法进入你的禁区。作案的严重程度,也从普通的小偷小摸,到翻箱倒柜的大洗劫。

  压抑已久的民愤终于爆发了,越来越多的人上门找疯子他爹投诉,话也越来越难听:

  “你家这个娃,都成贼了。”

  “三番五次偷我东西,畜生都不带这么狠。”

  “你生这样的东西,还不如生块叉烧。”

  ……

  我家和疯子家挨得很近,每天放学回家,我都可以听到这种不绝于耳的唾骂。面对隔三差五就找上门的投诉者,疯子他爹只能硬挤出一张笑脸,好声好气地给人家赔不是。

  疯子他爹送走一个个上门投诉的人之后,无力跌坐在门口,摇头叹气,在酷日炎炎的夏天,让人感受到了一丝秋凉。

  几天后,疯子老爹做决定把疯子像家禽一样锁起来。

04

  事实证明,疯子是真的疯,瞅见自己被锁起来了,他就撞墙,咬舌,吞钉子……穷极办法自残,把自己折腾得浑身是伤。

  疯子他爹看着心疼不已,没过两天就把疯子放了出来,囚禁计划宣告失败。

  恢复自由之身的疯子,继续到处偷东西,疯子他爹依旧反复赔不是。假如疯子一直这样偷鸡摸狗下去,即使讨人厌,毕竟还能容忍,但他开始挑战起了大家的底线。

  这日,疯子他爹在我家合计怎么把猪仔送到镇上卖,正谈到重点,村头的王寡妇就手舞足蹈一路骂进门来,骂得难听又押韵,和说rap一样。

  原来王寡妇在洗澡的时候,疯子在窗口上偷看一整天,差不多洗完了王寡妇才发现。

  “老娘守寡十几年,清清白白,全被这畜生玷污了。”

  王寡妇破口大骂,我一家人上前都劝不住。这王寡妇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大嘴巴,什么事到了她这里,就等于群发信息了,一定折腾得家喻户晓。

  渐渐的,骂声吸引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王寡妇眼见听众多起来了,士气大受鼓舞,她一边痛心疾首地批判疯子,一边坚强地展示她的贞烈:她是如何守身如玉,今天又是如何被玷污的。群众的正义感被唤起,纷纷附和王寡妇,痛批疯子,也责怪疯子他爹太过放纵儿子,简直无法无天。

  疯子老爹听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无比难看,但不敢开口反驳。

  闹剧以疯子他爹赔偿王寡妇两斤猪肉和五斤大米而落下帷幕,此时疯子他爹开始意识到:疯子已经到了青春期。

  “如果他没疯,应该快初二了吧。”王寡妇走后,疯子他爹喃喃自语。

05

  王寡妇的事发生之后,大家似乎没有意识到这件事背后暗藏的危险--精神错乱加上荷尔蒙蠢动,足以酿成一单大祸。

  这次受害人是王老虎的小女儿,才四岁半,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

  事发在一个中午,当时村里的春大婶在山脚边放牛,突然听到小孩子哭声,就顺着声音找过去,结果看到了无比触目惊心的一幕:疯子正在猥亵王老虎的小女儿。

  四岁的小孩也不放过,还有人性不!春大婶一边大骂畜生,一边拿着割草的镰刀冲上去,想给疯子来上一刀,但疯子眼疾手快,撒腿就往山上跑,不一会就不见影儿了。春大婶看着受惊愣在一旁的4岁小女孩,眼泪哗啦就下来,忍不住破口大骂畜生。

  事情很快就在村里发酵开来,村长召开了紧急村委会,发动全村人抓捕疯子,村长再三强调找到人不准打,先捆回来再说。

  作为受害人家属的王老虎可不这么认为,他怒发冲冠,满眼通红,提着一把柴刀,在村里到处游说:“谁能卸下疯子一条腿,老子给3万。”

  3万块在十几年前,几乎等于一家子的全部积蓄。

  邻居纷纷对王老虎好言相劝,说事情还没有搞明白,疯子有没有下毒手,这事儿得请镇上的医生鉴定过才好说。王老虎头一扭,没把话听在耳朵里,继续嚷嚷“一条腿,3万块”。

  这种全村人出动的盛况,在我的童年里是非常罕见的,大人们焦头烂额,但对于年少不懂事的我们,却是一件很兴奋的事,以至于我们自告奋勇,跟着大人进山搜索疯子的踪迹。

  山很小,无处可藏的疯子很快就被找到,由村里的壮汉押着回来。王老虎已经按耐不住,几次想上去卸疯子的腿,都给硬生生拦了下来。

  疯子他爹也在场,他隐在人群中,面无表情,似乎已经不知道用什么表情来应对眼前的一切。

  那一夜,整个村子灯火通明,老旧的白炽灯照在人脸上,是有一种可怕的苍白。人们议论纷纷,话题不外乎怎么处置眼前这个作恶多端的疯子。

  “这种没人性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我看啊,索性喂他几颗老鼠药得了,痛快。”

  “村里出一个疯子,子孙三代都遭殃。”

  辱骂已经无法浇灭人们心中的怒火,越来越多的人上前去对着疯子吐口水、推搡、扇耳光……他们用词恶毒,态度决然,并且立场明确--他们希望他去死,或者永远消失。

  但他们必须得等,等待王老虎小女儿的鉴定结果。

06

  王老虎小女儿的鉴定结果出来了--身体并无侵害的痕迹,换而言之,王老虎四岁半的小女儿逃过了一劫,这让全村人松了一口气。

  即便如此,疯子的危险性已经不言而喻,他的存在是眼中钉,是会爆的榴弹,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一把刀,所以必须移除。

  村长打发走了 大部分人,留下几个有话事权的村干部和疯子他爹,看样子是要开会商量怎么处理疯子。

  在山上乱窜了一天的我,回到一睡就到家一睡到天明,醒来的第一件事我就是问老妈子,疯子怎么样了。老妈子弹了我的脑门,说小屁孩不要多管闲事。

  自那以后,村子再也没见过疯子的踪迹,这件事无论我怎么追问,老妈子总是封口不提。但纸始终是包不住火的,我还是听到了一些小道消息。

  据说,事发的第二天早上,疯子他爹就不远千里把疯子送到县城南边的垃圾场,那里是出了名的乞丐和精神病人的流放地。这些社会被抛弃的特殊群体,不少可以靠着翻垃圾里的食物残渣活下去。

  我也许无法想象,疯子他爹做下这个决定时的内心是多么痛苦,但我知道,村子里大部分的人都会为此欣慰。

  再后来,我到不同的城市求学,回村子的次数已经不多,大学毕业之后更是少之又少。今年回老家过年,和一位长辈谈到疯子被遗弃垃圾场这件事时,他摘掉口中的烟,若有所思地吐出一句话。

  “估计他早就死了吧,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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