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长安群像集录（24）第二十四章：哥舒翰的初心（一）
第二十四章 哥舒翰的初心（一）
天宝十五载六月初一，潼关。
风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烈日高悬于苍穹之上。灼目的阳光似利剑刺向潼关城垛，杜乾运最后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便旋即垂下眼皮，低头看地。他双手反剪，跪在地上，等待着死神的降临。
哥舒翰踱步至他身旁，瞥了一眼，厉声道：“你可知我为何杀你？”
杜乾运片刻不曾言语，缓缓抬起头来，直面烈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倒是透彻！”哥舒翰抚掌轻叹，对行刑人使了个眼色。手起刀落间，杜乾运便已人头落地。
哥舒翰见鲜血似长蛇般徐徐向他蠕动，喃喃道：“国难当头，你的主子不一致对外便罢了，还要自相残杀。”
几日后，右相府邸。
杨国忠将茶盏重重地摔在地上骂道：“哥舒翰竟敢动我的人！”
虢国夫人朱唇一勾，悻悻道：“杨哥好大的火气啊！”她整理一下薄纱，款款行至杨国忠身边，调侃道：“若我是哥舒翰，杜乾运我断然是要杀的，谁会把自己死对头的眼线留在身边呢？”
杨国忠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虢国夫人的鼻梁喝道：“除了拱火，三娘可还会些什么？”
“我倒是不明白，对抗安禄山时，你倒是和哥舒翰齐心协力，一致对外。”虢国夫人伸手杵了一下杨国忠，打趣道：“怎么没一会你二人就势同水火了呢？男人啊，真是令人难以捉摸啊！”
“你当真不懂，还是在装糊涂？”杨国忠一把扣住虢国夫人的脖颈发狠道：“如今天下人巴不得叫我去死，安禄山打着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太子李亨在背后虎视眈眈，而哥舒翰曾是陛下默许给太子监国时御用的亲兵。眼下哥舒翰手握十八万精兵驻守潼关，若他贸然倒戈相对，我腹背受敌，岂不被动？如何不尽早谋划！”
虢国夫人面色青紫，舌头若蛇信般吐出，半天说不出话来。杨国忠见状，用力的大手方减缓了力道。
虢国夫人清咳了一声，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地掴在了杨国忠的脸上，喝道：“混账东西，你差点要了本夫人的命！”
杨国忠默不作声，用手捂住红肿的右脸。
“如今哥舒翰驻守潼关，杨哥若要除之而后快，岂不轻而易举？若杨哥念旧，不忍处之，而是借此由头，一把掐死三娘，倒是说得更通！”虢国夫人抚摸着雪白脖颈上的那抹嫣红，眼角挤出一颗晶莹的泪珠。
杨国忠思虑片刻，方回过神来，他连忙转身，一把揽住虢国夫人的细腰，脸埋在虢国夫人的脖颈间，轻轻喘息：“三娘你说得有理，是我行事莽撞，还请三娘多多担待！”
话音未落，虢国夫人便失声痛哭起来，边哭边将小手握拳，胡乱地敲在杨国忠的肩膀上，赌气道：“我怎会这般糊涂，不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我日夜焚香祷告，为的是哪个没良心的蠢物？”
杨国忠不再多言，只是拦腰抱起虢国夫人，向锦榻走去。
夏日的夜晚亦是酷热，杨国忠已将中衣脱去，仰面躺在榻上，陷入沉思。
陷入沉思的还有潼关的哥舒翰。他眉头紧锁，对着身边的王思礼不无担忧道：“杨国忠先是向陛下进谏，派亲信杜乾运驻扎潼关，明为抵御叛军，实则是为了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听闻哥舒翰提及杨国忠，王思礼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嘴角抽动，“如今，节帅杀了杜乾运，等于公然向杨国忠宣战，若日后杨国忠再有所行动，恐对您不利啊！”
“不过，眼下杜乾运被杀，杨国忠再做谋划怕是还需些时日，你我最要紧的还是将潼关守好，以保长安不失。”哥舒翰吐了一口浊气，默默闭上右眼，而另一边的左眼依旧翻动不止。
王思礼擦拭佩刀的手猛然停滞，他严肃深沉地看向哥舒翰，低声道：“节帅，与其等待杨国忠是否再有所行动，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只留下两万余人继续驻守潼关，其余军队返回长安，诛杀杨国忠，以绝后患，您看如何？”
“放肆！王思礼，我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无论是我亲自诛杀，还是你派人暗杀杨国忠，都乃下策。如今，你竟糊涂到让我亲自带兵讨伐杨国忠，那造反的就是我哥舒翰，不是安禄山了！你让天下人如何看我！”
哥舒翰喘着粗气，裹着一层密密汗珠的右额青筋暴起，左脸却僵如木偶，嘴角的涎水悄然滑落。
王思礼忙趴在地上，双手抱拳，声泪俱下道：“是属下失言，还望节帅莫要怪罪！”
哥舒翰抬起右手猛然击案，左手却虚弱地垂在套有护膝的左膝上，指着王思礼的鼻梁，朗声道：“罢了，此事断不能再提，否则军法处置！”
翌日清晨，李隆基没精打采地靠在龙椅之上，手指敲击着案几，或急或徐，毫无节奏可言。他歪着头对着身边的高力士道：“潼关那边可有消息？”
高力士轻轻摇头：“回禀陛下，老奴最近并未收到潼关的战报。”
话音刚落，瘦小内侍踩着细碎的步子，双手将一封素笺举过头顶。
李隆基茫然失神的视线突然落在那封高举的素笺之上，捻须问道：“这是…哪边来的情报？”
瘦小内侍忙应道：“回禀陛下，这是一封来自潼关的密奏。”
“哦？”李隆基顿时有了兴致，连忙招手道：“快呈上来！”
“是！”瘦小内侍忙行至丹墀之上，躬身一礼，将密奏呈于李隆基面前。
李隆基一把接过密奏，展卷一阅，浑浊无光的老眼骤然闪过一丝光亮，指着密奏上的内容，对着身边的高力士展颜道：“力士，这密奏说叛军驻守潼关的兵力其实不足四千，且皆是老弱病残之流，根本不足为惧，此乃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李隆基捻须轻叹：“逆胡祸起萧墙，夺朕东京，大唐百姓怕是对朕皆有微词。”
李隆基再次反复阅读了好几遍密奏上的内容，确认无误后，方接着对高力士道：“朕的不世之功皆毁于逆胡。若有良机，能一举夺回东京，平定叛乱，朕又岂会放过！”
高力士正欲开口回应，此时殿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待脚步声停止，高力士抬眼看去，眼神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冷意。
“臣杨国忠拜见陛下！”杨国忠伏地跪拜。
见来人是杨国忠，李隆基倍感宽慰，晃了一下手中的密奏，慨叹道：“国忠，你可知妄图攻占潼关的叛军其实不足四千？”
杨国忠闻言，一脸疑惑道：“微臣确实不知，敢问陛下是如何知晓的？”
李隆基再次不厌其烦地晃了一下手中的密奏，故作神秘道：“朕刚收到了一封密奏，密奏告诉朕的！”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若密奏属实，即刻命哥舒翰出关迎战，与叛军正面交锋，杀他们个措手不及，然后再一举收复东京，诛杀安禄山，以示天下！岂不快哉？”
“知朕者，莫国忠也！”李隆基拍案叫好。此时李隆基身旁的高力士面色阴沉，默不作声。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