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老蛋的牛缘|小说(七)难舍
七、难 舍
韩大牛把牛交给牛贩子后,急急忙忙跑回家去见他的父亲。这时,韩老蛋正坐在土炕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伤心着。看见儿子回来,韩老蛋赶紧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给儿子说:“我知道我快不行了,剩下的时间也不多了;我走后,你简简单单地办后事就行了,没人会怪你们的;埋人那事,有钱的埋钱,没钱的埋人,穷人和富人就不要攀比。”
韩老蛋的牛缘|小说(七)难舍
韩大牛难过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爸”。
韩老蛋接着说:“咱这牛,让你今日牵出去,恐怕再也回不来了,咱家今后与牛算是再也无缘了”。韩老蛋越说越激动,他又深情地对儿子说:“儿呀,你今日牵出去的那是个牛,它是你爸我的好朋友、好伙伴,它是你老爸的心肝宝贝,是咱家懒以生活的靠山。如今没它,在我死后,我就担心你以后怎么种地?我再也帮不了你了,咱这个家今后就靠你了,你的负担会更重”。
韩老蛋说完这些话,便大声地哭了起来。
韩大牛听了父亲的这番话,又见父亲为了牛伤心的大哭,他这才真正的明白了牛在他父亲心目中的重要地位,在父亲眼中牛早就是家中的一员了。同时他也悟出了,在父亲临走前,为了牛的事,让父亲处于这样的心情中,自己是多么地不孝、多么地对不起父亲呀!
想到这,韩大牛立即起身跑出院子去追赶那牛贩子,他反悔了,他不卖牛了,为了父亲,他要追回自家的牛。
韩大牛一口气跑到村口的大路上,看见牛贩子正拉着牛缰绳使劲地向前拽牛,可牛的四蹄就象长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韩大牛赶到后,牛贩子一下子就高兴了起来,笑着说:“我心里头正想着你,你就来了,快帮叔把这个挨宰的牛往我家送送,到家后,叔给你跑路钱。”
韩大牛听后说:“牛不愿意跟你走,也怪不得我,我看咱这生意就不要做了,我把你的钱给你,你把我家的牛还给我,咱们就两清了;咱也不要伤和气,生意不成仁义在吗。”
牛贩子一听韩大牛的话,马上就火了,生气地说:“你说了个轻巧,我为了买你家这头牛,把我的腿都跑细了,嘴皮子都磨薄了;为了这头牛,我日思夜想,把神费扎咧,好不容易才把牛弄到手了,你说不卖就不卖了?你说话象没贪个啥,我问你,我那买牛的钱是怎样到你衣袋里去的?你用哪只手接的钱?当场把那只手用刀给砍掉,我就把牛还给你!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口无嬉言。自古以来,卖掉的东西,犹如泼出去的水,想收回,没这个可能”。
韩老蛋的牛缘|小说(七)难舍
韩大牛说:“叔,你不要生气,我老爸为了卖牛的事,现在坐在炕上正伤心落泪呢,难受到极点了。若让他老人家带着这样的心情离开人世,咱俩人今生良心都会不安的。你是我爸的好朋友,为他,我想让你把你的钱收回去,我给我爸把牛拉回去,让他高兴地走了,你少给点钱,把牛再拉回去,你看行不行?”
牛贩子说:“人都快殁了,还讲啥人情?生意场合,生意是生意,人情是人情,买卖是买卖,这本来就是两回事。你愿意卖牛,我愿意买牛,咱俩谁也没强迫谁,公平合理,这就再也没啥可说的了。”
韩大牛说:“叔,你真是变脸比脱裤子还快,我现在总算看清楚你了,你真是人常说的吃完饭就砸锅、过了河就拆桥的白眼狼。”
牛贩子说:“算你抬举我了,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太嫩了点,我本来想让你帮我向家里赶牛,现在看来也请不动你了,你就请便吧。”
韩大牛说:“我瞎好话都给你说尽了,你全都听不进去,你就别怪我对你下硬手了。”
牛贩子说:“你别吓唬我,我一辈子走南闯北的,大江大河的见得多了,牲口熟口也都见得多了,把你小子那点本事,我真的还没看在眼里。”
韩大牛见牛贩子把话说绝了,就从自己衣袋里掏出卖牛的钱,硬塞在牛贩子怀里,然后他就和牛贩子夺起了牛缰绳。
他们两个人为了争夺牛缰绳,就像拨河比赛的运动员一样,双方都牢牢地抓住牛的缰绳,较起劲来。
韩大牛年轻力壮,他使劲地拽着牛缰绳拉向自己一边,把个牛贩子直拉得龇牙咧嘴的招架不住。
在这紧要关头,牛贩子灵机一动,他突然双手松开了紧握的牛缰绳,一个大步跨到韩大牛的面前,伸出双手将韩大牛猛地向前一推,并迅速蹲下猫着腰双手抓地,伸出右腿向后来个“扫堂腿”,韩大牛的身体在惯性的作用下,一下子就摔出了好远,倒在了地上,这就叫“四两拨千斤”。
牛贩子完成上述动作,既干脆又利落,看来还真是个练手,韩大牛倒地后,牛贩子冲上前去骑在韩大牛的身上,挥拳便打。韩大牛虽然被牛贩子压在身下,但他身体强壮有劲,虽然挨打也没啥感觉。
韩大牛抱住牛贩子的一条腿,来了个就地十八滚,就把牛贩子又压在了自己的身下,他气愤地挥起了拳头,但他却没勇气砸向牛贩子。
就在他们俩人为了牛正在打闹一团时,韩大妈来了。她上前拉起了韩大牛说:“你们别再打了,要打出个事来,可咋办呀?”
牛贩子乘机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很生气地:“你说你小子吃了豹子胆了,还竟敢打我?今天,这个牛我不要了,这条老命也不要了,非和你娃拼个你死我活不可!”他这样说着就又扑向韩大牛。
韩大牛急忙躲闪扑过来的牛贩子,韩大妈也急忙用自己的身子挡在他俩中间。韩大妈说:“大牛,你听妈的话不要和你叔争牛了,今天卖牛的这事,或许就是个天意,你就让牛先走一步吧!卖牛的钱,全给你爸花费了,也不枉牛和你爸在这世上相处了一场。再说,咱家这阵子也有咱家的难处”。
韩大妈又转过身来对牛贩子说:“他叔,你大人有大量,就不要和娃再较量了,你就看在我和你老蛋哥的脸上,绕了大牛这次吧!拉着牛好好地回去吧!”
“牛王”见到了牛大妈,非常激动地用它的前蹄在地上乱刨,而且不停地发出急促而又短的叫声,头也在不停地摇动,很想挣脱握在牛贩子手里的缰绳。韩大妈见状,急忙从自己的怀里掏出几个白蒸馍,送到牛的嘴边让牛吃,牛看着韩大妈就是不肯张嘴吃馍。
韩大妈很伤心地用手抚摩着牛的头说:“牛啊牛,你是我们这个家的大功臣,为了这个家的老小能吃饱饭,过上好日子,你整日耕田种地拉车子,出力最大,劳苦最多。牛啊牛,你任凭风吹雨打日头晒,再冷再热,再苦再累,你都陪着主人一起默默承受。主人犁地时再怎么用鞭子抽打你,大声地斥骂你,你都没有一点反抗和不满的情绪,你总是毫无怨言地、忠心耿耿地伴随着主人。牛啊牛,我家对不住你,每年打下的粮食,都是我们吃好的,给你喂的却是麦糠、麦草和麸皮,家里有了难事,有了过不去的坎,就先想着把你给卖了,让你去忍受你不该忍受的大罪。你下辈子变啥都不要再变牛了。”
韩大妈再次把白蒸馍送到牛的嘴边对牛说:“你就好好地吃吧,吃了这几个馍就好好地跟着人家去吧。”
牛用自己的长舌头舔了舔韩大妈的手,又舔了舔韩大妈手里的馍,牛那双又圆又大又明亮的眼睛里涌出了大大的泪珠,顺着牛长脸上的毛滚落到了韩老妈的手上,韩大妈一阵阵揪心的难受,用手去擦自己脸上的泪水时,牛和她的泪水同时流进了嘴里,顿时,苦涩难受的味道刺激她头昏目眩,眼前一片漆黑……。
牛贩子将牛缰绳搭在了自己的肩上,双手拽住绳头,弯着腰,拼命用力地拉着牛往前走去。
牛,被牛贩子拉得伸长了脖子,慢腾腾地左摇右摆着头,很不情愿地跟在牛贩子的身后挪动着蹄子。
牛没走几步,回过头来 ,对着还蹲在地上似乎目送它离去的韩大妈和韩大牛昂起它的头,张大了嘴,大声地、长长地、响亮地吼叫了几声。
牛的这几声嘶叫声,对韩大妈和韩大牛来说,简直就是青天霹雳,震得他俩人的心都快要碎了。
韩大牛从牛的嘶叫声中,听出了牛的依恋、牛的哀怨、牛的无奈和牛的悲惨,也听出了牛好象在呼唤它的主人韩老蛋,也许此时的牛已经明白了等待它的将是开膛破肚、剥皮抽筋、遭受千刀万剐的灾难!
牛,慢慢地远去了,韩大牛此时的内心也有种失落感,他这时才明白自己也已经深深地爱着自家的这头“牛王”。
牛,走远了,它的背影越来越小,韩大妈还蹲在原地,她的手里还拿着沾满了牛口液的蒸馍。她这时闭着双眼,表情平静,口中念念有词地在诵读着《往生咒语》,她在为牛超渡来生、祈福来生。
韩大牛跪在地上,他用双手捶打着自己的头,非常伤心地说:“我做了件我最不应该做的事。”
后来,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韩大牛在村外的苹果园里守夜,他隐隐约约地听到了他父亲吆喝牛犁地的声音,洪亮而悠远,在夜空中久久地回荡。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