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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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有多少个31年?
从十四五岁花季少女,一路风雨征程,再回头已是中年妇女。
所有往事,都随车轱辘卷起的烟尘消散空中,再也不想忆起。
2018年6月3日 星期日 阴
文/杨小蟹
13
李总成植物人的时候,阿姨四十五岁。
大女儿延姐,年方二十二,就读于四川大学;小女儿彤姐,刚步入高中,十四五岁的光景。
阿姨压力挺大,既要管老,又要管小。
每天军营、家里、医院三头跑,黑眼圈一天天加重,身心疲惫,面容憔悴像只鬼。
一起共事的战友实在看不下去,劝她:老薛啊老薛,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要不你申请退休吧?
她不是没想过,整宿整宿辗转难眠。
一边是心爱的军装,一边是家庭。
到底走不走?
她左右为难。
走吧走吧,那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的人,需要人照顾。
手里的退休申请表,被攥得皱巴巴,几根手指烙印纸上...
再望一眼熟悉的营房,再摸一摸两道杠中间那金光闪闪的四颗星星...脱掉,卸掉,上交。
挺不舍的。
这一辈子最美好的年华,是真真切切实打实全献给了军营。
再见了橄榄绿岁月,再见了战友,再见了绿军装。
没人来送,她自行默默离开,让司机等在门口。
走向营门口的路上,每走一步都像是剜掉一块肉。
她频频回头,恋恋不舍。
走完柏油路,走过小石桥,小水沟里的鱼儿游的正欢,小鸟从桂花树上飞到草坪上,又颠颠儿蹦进草丛里...
要离开了,路旁的垃圾桶都可爱了三分,不知不觉走到了营门口的小岗亭。
值班的列兵挺胸抬头,敬了个礼,笑问:首长,您这是休假了?
休假哦,休长假。
踏出营门那一刻,鼻子一酸,哇的哭出来。
留恋何方,身后的营房。
回忆如潮,一波未平一波又涌上心头,瞬间灌满胸膛。
它满了,就得溢出来,泄洪闸一样,哗哗哗流。
良久,揩揩泪水,大步流星走向早早等在路边的军车,关上车门前再回望一眼熟悉的营房。
走吧走吧。
至此,她31年军旅生涯画上句号,但并不圆满。
心里不舍,又委屈。
人生有多少个31年?
从十四五岁花季少女,一路风雨征程,再回头已是中年妇女。
所有往事,都随车轱辘卷起的烟尘消散空中,再也不想忆起。
14
同年,延姐考上了四川大学研究生,但她心疼阿姨过于劳累,怯生生跟阿姨商量。
她说:妈妈,我不读研了,参加工作吧,下班后也可以帮忙照顾爸爸。
阿姨怒骂:脑壳进水了哇?读研,必须读研!
阿姨非常重视教育,也很喜欢看书,家里的书摆满两面墙,可以堆成山。
我来后,她总旁敲侧击试图让我多看些书,奈何我天生傻楞,油盐不进那种,她对我也就放弃了治疗。
延姐研究生毕业,赶上好政策,加上是干部子女,进了她爸爸生前在的单位,献身国防。
几年后,彤姐也不甘落后,紧随姐姐的步伐,潇洒从戎。
爸爸妈妈未能走完满的路,女儿接过接力棒继续走。
军人世家,不是浪得虚名,培养出来的子女都得报效祖国。
讲到这里,我已经瞠目结舌,不由自主啪啪鼓掌。
谁说好女不如男?啊呸!
这坨口水敬给重男轻女的乖乖们。
为人父母,从孩子呱呱坠地那一刻起,关注点都放在孩子身上。
喂母乳或者奶粉,什么牌子奶粉,穿着打扮玩具,上什么幼儿园,报什么补习班,小学、初中、高中、大学...
叛逆期,早恋,交友,工作,恋爱,结婚...
可把父母都操碎了心。
阿姨也不例外。
工作都有着落了,终身大事随之而来,是她们共同头疼的问题。
上学时,延姐的精力全放在学习上。
入伍后,精力又全放在工作和照顾爸爸上,哪有没时间去谈恋爱?
也没有去过多考虑,这一拖便是而立之年。
优秀的人从不怕没人追。
15
阿姨人缘好,人脉广,圈子大。
她一张罗要给女儿介绍对象事宜,天南地北的朋友或战友,消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要与其结为亲家。
年轻人的世界,不再像老一辈,找个踏实的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
我们这一辈人,大多崇尚自由恋爱,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得慎重。
有爱情火花的婚姻才更牢固,日后才不会轻易土崩瓦解,于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平淡日子里。
“比武招亲”舞台搭好了,剩下交给追求者们各显神通的时候了。
延姐说,不是军人的不要。
挂了一批。
不是成都,或者以后不定居成都的不要。
又挂掉一批。
不愿意跟我妈妈住一套房的不要。
再挂一批。
个别帅小伙觉得她要求太高,咋这么难伺候,自行退出。
他们哪知道延姐的孝心,她住家里,既可以亲自照顾爸爸,替阿姨分担一些,也免得阿姨一个人孤独寂寞。
最后比较情投意合的,是一解放军帅哥,见面时对延姐彬彬有礼,绅士有风度,修养极高。
阿姨听说两人相处甚好,决定亲自会面把把关。
延姐和解放军帅哥约在餐馆共进晚餐,坐在靠窗位置。
阿姨背着个小篮子,里面放几根胡萝卜,在橱窗外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来回经过橱窗时,就停几秒往里面瞅瞅,貌似打劫饭馆的劫匪。
上菜的服务员发现异常,大声喊要哄走阿姨,否则报警。
解放军帅哥出门解围,还邀请阿姨坐下一起吃饭。
俗话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阿姨边吃边咯咯笑:小伙子不错,真不错...吃完饭跟我回家。
解放军帅哥可被吓到了,煞白了脸,连忙摆手,指指延姐,语无伦次。
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有女朋友...我我我只是好心...邀邀请你吃饭,没没别的意思...
16
精彩剧情被插播的小广告无情打断。
小甜瓜走进来:小哥哥,我来量体温啦。
水汪汪两大眼睛朝我眨了两下。
量就量嘛,喊什么喊?
喊就喊嘛,朝我放什么电?
真是的,哥是经得起诱惑的人。
走走走,体温计给我,哥会弄。
阿姨您继续您继续。
延姐也忍不住捂嘴笑,笑红了脸,笑出了眼泪。
她示意解放军帅哥,一起跟阿姨回家。
到家了才知道,哎妈呀,这位是准丈母娘大人啊。
哎妈呀,双腿一抖,扑通一跪:...丈丈丈母娘大人,小生眼拙,不不不识泰山...
阿姨笑得合不拢嘴:...行了行了,起来起来,以后这就是家了。
阿姨半晌没说话,我看她她也看我。
我忍不住问:完了?
阿姨说:完了啊。
我穷追不舍:结婚呢?闹洞房呢?造人呢?
阿姨说: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
顿了顿,她又笑嘻嘻地说:...后来他不是被你叫成孙叔了吗?
小甜瓜在身后笑:哈哈哈,你叫阿姨女儿为延姐,叫他孙叔?哈哈哈...脑袋被驴踢了。
你怎么还没走?出去出去出去。
那人,确实在2013年5月某天傍晚,被我叫孙叔。
他一脸懵逼,我尴尬死了,好想失忆。
怪只怪天太黑,脑子休眠,纯属口误,纯属口误。
17
后来的故事,我都知道。
延姐33岁时,有了小贝。
我来的时候,小贝八九个月大。
阿姨有时忙不过来,我病房里恰好没事,就帮忙带带。
小家伙也不怕我,我还没抱她,她就主动往我怀里扑,扑闪着大眼睛。
这货怎么能这么萌?心都被她萌化了。
护士也很喜欢她,时不时来逗她玩。
她不让人家抱,边摇头翻眼皮,边紧搂我脖子“嗯~嗯~”生气。
哟呵,脾气还挺大。
我知道我是小帅哥,我不会跑的,你搂这么紧,我快断气了,松开松开松开。
小贝遗传了家族强大的基因–喜欢看书的乖乖女。
一点儿也不闹腾,我从没见过这么乖的孩子。
那么多玩具她不爱,偏偏往书堆里扎。
她不会说话,翻到喜欢的动物时,食指指着图画“咦~咦~”,原地跺脚嘿嘿笑。
我装作要抢她书,她也不哭,抿着嘴斜眼看我,“嗯~嗯~”生气,举起软绵绵的小爪子要挠我。
次数多了,她学会了舍弃,我拿一本,她换另一本看,完全无视我。
嘿,这小家伙,真是聪明哈。
她要拉粑粑,扭着整张脸,发出怪音:嗯~嗯~
拉完,她还指着自己臭烘烘的粑粑说:咦~咦~
特别骄傲自豪,像打了一场胜仗。
18
高龄产妇的孩子,从小体弱多病,可苦了这姑娘。
感冒咳嗽发烧是常有的事,小贝成了医院的常客。
儿科在二楼,有一次小贝发烧咳嗽的厉害,延姐去办理住院手续,我帮忙抱着小贝,她趴在我肩上睡。
睡着睡着咳醒,呛着口水哇哇哭。
我轻拍她后背,她泪水汪汪看我,小手指戳戳自己的胸口,委屈得不行。
可把我心疼坏了,抱着她在楼道里轻晃,她立马高兴许多,发现新大陆一样。
每见一个人,她举起软绵绵小爪:咦~咦~
过了会累了,在我怀里安静睡去。
姑娘多可爱,乖巧不闹腾,还是爸爸的小棉袄。
每次从阿姨家离开,小贝都要送我到楼梯口,水灵灵大眼睛骨碌碌转,朝我挥手。
我走到小区下,阿姨抱着她在窗户旁看。
她指着我,“咦~咦~”在叫唤。
在她小小的世界里,能装下东西的不多,认知也很有限,经常出现她眼前的,她都会舍不得。
离开茶店子后,一年难得见一次,每次打电话,她听得出我声音,在电话那头“咦~咦~”高兴着。
有时也会生气,“嗯~嗯~”叫唤着。
等到她会讲话时,她会在电话里小小声说:杨叔叔杨叔叔...
在她快四岁时,我去看她,她躲我远远的,不让我抱。
我说,我是杨叔叔啊。
她说,我不认识你。
好伤心,亏我还经常抱你,哄你睡觉,小白眼狼,一点儿也不可爱了。
过了一会,她说:你真是杨叔叔呀,那你抱抱我吧。
我抱起她,沉了,也长高了。
我问她:你记起我了?
她说:我记得你的声音。
把我激动的又哭又笑鼻涕冒泡。
你能记住我的声音,我已经很欣慰了。
毕竟那时你小,什么都还记不住,毕竟好几年过去了。
小贝啊小贝,你一定不记得,那时我着抱你在医院里转悠,人家夸你乖,夸你可爱。
你也一定不知道,我跟人家小护士开玩笑说你是我女儿后,之前经常跟我打招呼的小护士,从此几乎不理我了。
哎呀,会带孩子的优秀的男人,怎么会至今还单身呢?
19
彤姐比我大两岁,跟她聊天没有代沟。
她穿衣打扮非主流得很,围着骷髅头围巾到病房来。
一进门就说:老爹,我看你来啦。
我打眼一瞅,实在辣眼睛,怯怯退了三步,保持两米的安全距离。
我说:彤姐,你这骷髅头围巾太耀眼了,医院这地方...我怕做噩梦。
她嘎嘎笑,说:你胆子也太小了吧,我这就收起来,你稳到起,别晕球咯。
她是家族里唯一的瘦子,这种独苗都容易让胖子们人心生羡慕,并且带丢丢嫉妒。
延姐问阿姨:妈,这货为啥子这么瘦?
妈,这货为啥子怎么吃也吃不胖?
妈,这货是不是变异了?
...完全没有遗传你和爸爸半点基因啊...
彤姐不解释,也不争辩,每次家庭成都周边自驾游,便发挥她的特异功能。
大口大口吃各种美食,一副“瘦子吃货们的世界,你们永远不会不懂”的傲娇表情。
其他人眼巴巴看她表演,口水滴成一条线,拖着走。
最可恨的是,她还喜欢深夜在朋友圈放毒。
请问这位小姐,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我觉得很有必要屏蔽她的朋友圈。
20
她也是玩过泥巴,爬过树的传奇人物。
七八岁某个暑假,她和父母回广东老家看爷爷奶奶。
乡下孩子在玩泥巴,她新奇站在旁边看。
孩子们把和好的黄泥巴捏成小碗形状,往地上一砸,“噗”一声响,底部漏出个洞...
还有这操作?
来来来,我也玩两把,砸噗噗响...真过瘾。
玩到傍晚也不舍得回家,老爹来找她,见她小白裙沾满黄泥,揪着她小辫训斥她。
她低头不说话,手里默默捏着黄泥,忽然转身朝她老爹脸上丢去,丢完就跑。
只听身后pia一声响,响声不对啊。
转身一看,正中老爹两鼻孔,没有洞。
她老爹气得脸都绿了,熊孩子。
她见状,撒丫子跑回家找妈妈去了。
她还和其他小孩爬树摘芒果,树上遇到好几条又黑又大的毛毛虫,小孩们纷纷跳树躲跑。
她不怕,反倒兴奋,伸手抓进口袋里,跟捡贝壳一样欣喜。
妈妈帮她洗衣服时,口袋里爬出几条毛毛虫,尖叫吓跑了。
可害苦了阿姨,又好气又好笑。
...
哟呵,还是同道中人,来、握个爪,纪念一下。
21
彤姐在病房里,和我描绘自己未来另一半的模样。
她说:未来的他,海拔最低一米八,要有肌肉,可以没有腹肌,但胸肌一定要发达...
我笑她:最萌身高差?你都才那么点,接吻时让他蹲下来?
...那你不成肉饼饼了?涂点番茄酱可以吃了。
她恶狠狠瞪我:你懂个6,这叫浪漫,他可以抱起我啊。
我能理解,每一个公主都有一个遇上王子的美梦,可你这也太离谱了。
离谱归离谱,她还是勇敢无畏的去实践了,这点我还是很佩服她的。
第一个是开直升机的,货真价实的空少。
那人送彤姐到小区楼下,理着一个“火箭头”发型,麒麟臂,胸肌成块,差点没撑爆黑色T恤,实打实魔鬼身材。
目测身高185cm,战斗力满级,我这等身材,他能打十二个。
我和阿姨站在六楼窗户边偷瞄。
我脱口而出:B罩?
阿姨一头雾水看我:唔?不要?
我拍拍胸口,吓死宝宝了,幸好当时太激动,说话含糊不清。
两人最终没成,空少家庭条件忒好,典型高富帅,追他的姑娘比优乐美一年的销售量还多。
傲气得很。
阿姨一拍大腿,说:拍死(pass)。
他就挂掉了。
...
和彤姐喜结连理的,是武警帅哥,我叫他蒙哥。
得了,家里住着一个“特战”小分队。
蒙哥比彤姐高一丢丢,基本是平视了,瘦小瘦小呆萌呆萌的。
心想:这货我能打两个。
今年过年,去阿姨家拜年,给小贝带了粉色兔子头的围巾。
蒙哥拆开,往彤姐头上一挂,说:小妹妹真可爱。
彤姐一记左勾拳,把他放倒沙发上。
我看着都疼。
家有这么凶猛的母老虎,蒙哥有得受了。
我当年还说她矮,才那么点,看不出来体内还隐藏着洪荒之力。
我赶紧挪步厨房,找阿姨庇护。
找什么肌肉男,我要当女王,她说。
蒙哥灿灿地问:那我岂不是国王了?
彤姐奸笑:批准你是拜倒女王石榴裙下的国王。
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阿姨宣布开动时,国王第一筷给女王夹了她最喜欢吃的酱肉。
他可能不是你当初想象的完美王子,却是如今最疼爱你的男人。
爱情是什么哦,我也不知道。
PS:怕你们嫌长,分三篇了。
《玛丽》-赵雷。与文无关,只是想唱了。
我是杨小蟹:
我想泡一壶茶,与你畅谈人生。
我想写一些故事,让你相信爱情和生活里的小美好。
我走的很慢,但我一直在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