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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奴变与红楼梦魇

2025-08-04  本文已影响0人  郭艾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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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清初,李自成、张献忠转战于荆江一带,对蕲水、汉皋等地多有屠城,与唐末黄巢做派无异,且因被湖广巡抚卢象升打得团团转,多次攻克、驻守齐安,破坏力极强。李自成在齐安发布《剿兵安民檄》,阻止城内民众逃走。张献忠在齐安“驱妇女铲城,寻杀之以填堑”。张献忠特别歧视女人,据《明史·张献忠传》载,随后“献忠欲渡洞庭湖,卜于神,不吉,投珓而询。将渡,风大作,献忠怒,连巨舟千艘,载妇女焚之,火光夜如昼。”每次听闻嗜杀屠城的李自成、张献忠前来,齐安城内民众都吓得四处逃散,有的投奔亲戚,有的逃进山林,有的躲进沙洲。县城附近的鸭蛋洲,就挤满了逃来的难民,中间甚至还有逃难的县令,带着自己的一帮随从。张献忠因为要攻打汉皋,从鸭蛋洲借道渡江,就攻打鸭蛋洲,大肆屠杀洲上民众。县令得知张献忠前来,早已吓得逃之夭夭,因为一旦被捉住,大概率是被凌迟处死。明军与农民军在齐安反复拉锯,几进几出。在抵御李自成、张献忠、清军时,原属五水蛮的齐安富商乡绅高度戒备,府内各县山寨林立,遍布大别山,大小山寨300多处,至今尚有诸多遗址。

明末清初乱世中,在各地农民起义的影响之下,长江沿线的江南地区,还发生令人震惊的“明季奴变”,即众多世家大族的奴仆们,原本被组织起来抵抗起义军、清军,却利用乱局,反戈一击,开展翻身运动,发泄多年怨恨,争取平等权利。《大西史·五府传》载,“时楚士大夫仆隶之盛甲天下,麻城尤甲于全楚,梅、刘、田、李强宗右姓,家僮不下三四千人,雄长国里,其泰已甚。”齐安麻城的奴仆们组织“里仁会”,负责统一指挥,一起殴打富户,索要身契,撕毁田契,烧毁房屋,杀死主人,占据田产,散发粮食,抢占女人,其行径跟农民起义军无异。《明史·张献忠传》载:“麻城人汤志者,大姓奴也,杀诸生六十人,以城降贼。献忠改麻城为州。”张献忠攻打麻城时,县令、乡绅和秀才在忙于组织抵抗,大户人家的奴仆们却自发组织起来造反,杀死主人全家,杀死主张抵抗的秀才们,偷偷开门投降。张献忠大为高兴,将麻城升格为州,同时招募士兵,扩充兵力。此时节他们率众加入其农民军,约有6万人。张献忠入蜀后,他们成为那里的移民,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据说后来被杀死了。史载,汤志被任命为麻城知州,率领4000人以游击守麻城,不久被反扑的明军分化瓦解,被捕杀死。整个齐安府重新被明军掌控,但是不久被清军一一攻陷。

据载,清初“江阴八十一日”期间,徐霞客(四年前已病逝)家族的二十多个成员惨遭屠杀,包括徐霞客长子徐屺、侄子徐亮工全家、徐亮采全家,尸骨被置于火中焚烧,而全家灭门案的背后,是一场惊天的“江南奴变”。江阴徐氏乃江南望族,曾经拥有十几万亩的土地,每年收入十几万两白银,被誉为“大厦千金珠委地”,“货甲江南”。徐家一向对待下人宽厚,并无苛责虐待之举。文献记载:“在鼎革之际,甲申之年,突发变故,仆佃们于深夜包围宅邸,焚毁劫掠……骨肉同胞葬身火海者,已有十六人……回望当时,家园竟已荡然无存,连片瓦椽都不复存在。”徐屺的两个孙子,徐亮工、徐亮采的各一孙子得以逃生。经历九死一生之后,残存的徐家四兄弟立志为惨死的父辈报仇,经过十余年的努力,终于将周阿大等一批恶奴绳之以法,即“羁迟十载,始得尽碟群凶”。徐霞客耗尽半生心血,写下260多万字的山水游记手稿,初步被编订成书,名曰《徐霞客西游记》(一说300万字、360万字,其中部分手稿乃至幸存部分初稿,被人借去未还,幸好有部分手抄本存世,其情形略似于曹雪芹的《石头记》),在那场灭门的大火中被焚烧,毁掉了200万字的手稿,以致后世流传的《徐霞客游记》仅有60多万字。“更令人唏嘘的是徐霞客的遗腹子李寄。这个被徐家驱逐的私生子,一生未娶,隐居宜兴山区。他耗尽三十年收集《徐霞客游记》残稿,在茅屋油灯下逐字校勘。临终前,他将整理好的文稿交给友人:‘此乃父亲性命所系,务必流传后世。’”“明季奴变”后,徐霞客的诸孙沦为农民,且忙于复仇杀人,而独有李寄在周氏教导下读书,其后做塾师,养母亲,玩山水,写诗歌,成为知名隐士,后来潜心搜集整理《徐霞客游记》。对于徐霞客而来,这种结局乃不幸中的万幸。有人如此分析,说;“为什么徐霞客家会遭到如此围攻?从客观上说,明末徐家担任最高职务的徐亮工被罢免了县令职务,然后在弘光朝廷又被打击,不得已回乡闲居,在这个时候南乡人眼看徐家在政治上失利,于是纷纷痛打落水狗”,徐家一时间“外讧、内乱,伺而交攻”,徐家“一旬数讼县府道院”,而“这个时候平时与徐家有仇的人家,就趁机煽动徐家奴仆火烧徐宅”。从徐氏后人记载来看,“他家被围攻这天,正好是阎应元带着江阴人,在江阴举旗反清的那一天,中元节”。江阴反清事件见清代邵长蘅《阎典史传》。

其实整个江阴,“兵乱日久,政令不能出城,远乡叛奴乘衅索券、焚宅、弑主者,络绎而起。烟光降火相杂蔽天,大家救死不暇。”在明末清初的动荡局势中,“扬州十日”“江阴八十一日”的消息传来,常州、苏州、常熟、金陵、松江、嘉定、山阴等江南地区的许多富裕家庭,接连遭遇奴仆和佃户的反叛与暴动,后者利用大裂变、大洗牌的混乱局势,谋取私人利益,而这些被称为“江南奴变”或“明季奴变”。《金坛县志》载,崇祯十七年(1644)十二月,“奴党朱光斗等,持械围绅宦家,逼取身契,焚庐舍者数十家”。常州金坛奴仆在朱光斗、潘茂等人的领导下,以“削去主家所赐鼻环”为标志(部分奴仆被烙鼻以示奴籍),结成千人武装,号曰“削鼻班”。《削鼻班记》载:“奴多腹坎无食,膝踝无裙,臀背无完肌肤。奴女未配婿,蚤破其瓜。妇未藕子,先割其鲜。主妇妒,则有锻椓阴私,剃毛逢皮,丑痛之声,流闻于外。”这里的意思,跟《金瓶梅》西门庆家、《红楼梦》孙绍祖家一样,主人依仗权势,“家中所有丫头媳妇将及淫遍”,而嫉妒的主妇还对丫头媳妇进行二次伤害,破坏其私密部位,可见《金瓶梅》中潘金莲被主妇嫁给武大郎算是好的结局。《红楼梦》中,“贾宝玉初试云雨情”,自己约有十岁,袭人约有十二岁,而他跟碧痕玩鸳鸯戏水,碧痕不过十岁。事实上,江阴徐家并非没有作风道德问题。比如徐霞客的小妾周氏,原为亡妻子许氏的陪嫁丫环,被他私通怀孕,给予小妾名分。在他外出旅行时,嫉妒心强的继室罗氏,恼怒于周氏恃宠而骄,藐视自己,便将其发卖给李姓人家。周氏不久生下儿子,取名李寄,而且夫妻俩都视其为徐霞客的幼子,只是不被徐家承认、接纳。这些必定成为家奴叛变的重要理由之一。《金坛狱案本末》载,“削鼻班”的行动纲领:“一曰毁契,二曰免役,三曰均分田宅”。他们制定“十不赦”条例,大户人家凡抗拒交契者,必“断手足示众”。该组织最终被清军与地主武装联合绞杀,朱光斗等37人被凌迟处死。《嘉定屠城纪略》载,弘光元年(1645),嘉定奴仆与染匠、脚夫等组成“乌龙会”,以黑旗为号,趁清军攻城之机,“破富民家,掠金银,分衣食于贫民”,并设立“公堂”审判主家,“凡积怨者,投牒诉理,鞭扑立决”,使得城内乱成一锅粥。这些造反行为让当代的人们看着眼熟。因家奴贪图家产而勾结外人迫害自己的思想家顾炎武,对此深受感触。他在《日知录》中评价:“明末奴变,非独主仆之仇,实贫富之积怨也。”

如此一来,这便造成一个极其尴尬的局面,富人们在忙着组织抵抗清军,保护地方,而穷人们在忙着聚众烧杀抢掠,清算富人,乃至给清兵带路,趁火打劫。此种诡异而残酷的局面,亦出现于宋末蒙古军南下灭宋、明末清军入主中原、清末八国联军攻占燕京、现代日军侵略中国各地的时期。据津门一个老人回忆,抗战时期,当日军打来的时候,一夜之间,津门满大街都是“日本人”,肆意抢夺、殴打、杀戮、奸淫,而他们其实是自己人,是本地的熟人,是昔日友好的邻居,是街道餐馆的服务员,是隔壁理发店的老板,是各个银行的职员,一夜之间,全换上了不知哪里弄来的日军衣服,趁火打劫,无恶不作。这令我想起了古典小说《玉闺红》,东鲁落落平生所作,写的是父亲被阉党冤杀,母亲自杀,家道沦落,李闺贞只得与丫环红玉仓皇逃出,不料中途被自家昔日的差役吴来子诓骗,沦为土娼,饱受淫虐,历尽苦难。2008年传出的续书《癸酉本石头记》里,贾府被官府抄家之后,陷入混乱,赵姨娘、贾蓉、贾蔷、柳湘莲、薛蟠、芳官等人,平时在贾府处于被压制的边缘地位,心怀某种仇恨或者不满,此时节纷纷带领恶党登场,企图夺取贾府和大观园,而且相互杀伐,抢夺更多的胜利果实。贾环为夺取剩余资产,杀死父亲贾政,关押兄长宝玉,自己最后被人杀死了。

事实上,《红楼梦》里的贾府故事,跟明末清初“江南奴变”具有紧密关联,因为作为清初江宁织造府的曹家,不可能不受到一定影响。在《大明律》中,明代贱民被排斥在士、农、工、商之外,禁止参加科举考试,世世代代为奴,而且奴仆属于主人家族,地位极低。在明末清初“江南奴变”的打击下,康熙朝时,富户望族不敢蓄奴,到了雍正朝时,政府被迫逐步废除奴籍,一些贱民得以变成良民,获得跟凡人等级的社会地位。比如贾府的赖嬷嬷是世仆里混得最好的,长子赖大是荣国府大管家,次子赖二是宁国府大管家,孙子赖尚荣从小读书识字,长大后脱离奴籍,捐官从政,后来升任县太爷。如此一来,贾母对赖嬷嬷很尊重。其实,奴隶众多的贾府时刻受到家奴们的威胁,幸亏有女强人王熙凤应付着,才不至于沸反盈天。即便如此,心软的贾探春时常遭到恶奴欺辱,怡红院的丫环们几乎都恃宠而骄,大丫环司棋更是肆无忌惮,带着小丫环大闹厨房。后来“惑奸谗抄检大观园”,也是因为司棋带表哥在院子里私会,遗落了绣春囊,而带头抄检的人是世仆王善保家的。如果让贾宝玉的奶妈李嬷嬷抄检怡红院,袭人会被撵走。但是袭人后来诱导了抄检怡红院,导致晴雯被撵走,因病夭亡,芳官等几个“小妖精”的小丫环统统被撵走,怡红院只剩下麝月、秋纹、碧痕,而这三个大丫环都是她调教出来的。女强人王熙凤病重后,贾府夜里时常闹贼,家奴与外人勾结,弄得鬼气森森,足见贾府被抄家之前,已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强贼们不仅偷盗财物,还抢女孩,将栊翠庵的妙玉抢走侮辱,使得妙玉结局成了悬案。按照学者们的推算,在被抄家两年后,因皇帝垂怜,贾政被赦免,贾兰中举人,贾府有个“小中兴”的过程,但是在忠顺王府的严密监视下,这种复兴程度极其有限。王夫人即便平时对仆人们再好,经常吃斋念佛,其逼死金钏、司棋、晴雯的旧事,也会成为连累贾政的把柄。其本意只是为了维护干净的家庭环境,便于儿子贾宝玉身心健康成长。金钏、司棋、晴雯的死亡,更多是她们自身性格造成的。但是贾府家奴们一经怂恿,就能轻易让贾府再次着火。只讲立场,不讲逻辑。只讲利益,不讲情怀。这些都是我们常见的人性真相。

在明清世情小说中,《金瓶梅》写于明代万历年间,其中的“奴变倾向”便轻微得多。比如丫环庞春梅被西门庆强暴后收用,没有给予小妾身份,最后被吴月娘发卖,幸而成为守备夫人,而庞春梅返回西门家,对吴月娘很尊重,表现出骨子里的奴才性格。她疯狂报复的对象,是跟自己一般身份、曾经跟自己拌嘴的孙雪娥,将其买去做厨娘,百般辱骂、鞭打,最后卖给窑子,任人践踏。这跟袭人诱导抄检怡红院、撵走晴雯差不多,免得“狐媚子”晴雯跟自己争抢贾宝玉侍妾的地位。写于明代万历年间的《西游记》中,卷帘大将沙僧因打碎琉璃盏而被严惩,获救后并未怨恨天帝,还任劳任怨地挑着取经的行李担,即便孙悟空、猪八戒多次撂挑子、闹分家,他也始终坚守岗位,不离不弃,因而是传统奴仆形象的化身。写于明末崇祯年间的《玉闺红》,明显表现出“奴变倾向”,因为此时节李自成、张献忠起义闹得天翻地覆。由此可见,在写于乾隆年间的《红楼梦》中,贾府头顶始终悬着“奴变”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为此,贾宝玉怀着平等思想,跟仆人们没大没小,贾迎春毫无城府,对仆人们一再忍让,贾母、王夫人、薛宝钗懂得刚柔相济,对仆人们采取怀柔政策,王熙凤信奉法度,对仆人们采取铁血政策,因而他们的结局有所不同。最令人意难平的,是“老好人”贾宝玉、贾迎春,反过来都被仆人们架空,被异性伴侣架空,被逼得一个看破红尘而出家,一个饱受虐待而病死。缺乏民主制度的法律保证,整个中国社会流于集权思想的恶性循环,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打倒你是为了成为你。也即是说,“奴变倾向”在历史长河中是一个无限循环的死局。对于贵族,对于奴仆,自由平等不过是一种“权力游戏”,一场“红楼梦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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