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那些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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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对理发最早的记忆,还是三牌楼十字路口西南角的那家小理发店。
这店门面不大,乳白色的木质门框、窗框已经有些斑驳陆离。走进店内,可以旋转的理发椅从门口到最里端一字儿排开,全都冲着南面墙壁的长方形大镜子。父亲带我来这儿理发,多数都要站在旁边稍微等上一小会儿。
等前面的人都剃完了,理发员就会变魔术般地拿来一只特殊的加高小凳子,往理发椅的两边扶手上一放,然后弯腰将我一把抱起,再轻轻地放到已经加高了的小凳子上。这加高的小凳,造型有些别致,是铁制的,没有腿,横跨两边再往下打个弯儿,正好可以稳稳地卡在理发椅扶手两端而不会滑动,凳面有圆形和长方形两种,表面软软的,小屁股坐上去很舒服,每每坐在那儿便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一点都不比那些成年人矮,心理感觉似乎更舒服。所以即便在十年、二十年甚至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回想起来,依然能感觉到当年坐在理发店小凳子上的那种惬意。
二
参军第一年,我在南京小行那边的一个高坡顶端的军营里学习无线电修理技术。有一个星期天,大队里突然要检查军容风纪,每名战士都要重新理发。这在军营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班长、副班长以及班里会理发的纷纷动手,大家很快就将每个人的头发都剃了一遍,虽都不是清一色的光头,但一个个板寸发型集中在一起倒也挺精神。
不愉快的出现是排长挨个儿开始检查大家的胡须。当我被从上铺叫下来让排长检查后,这位长得胖乎乎平时还觉得颇有几分可爱的排长将手朝着我的嘴巴一指,用浓重的宁波口音道:“这不行噢,要刮掉。”
这下可把我给惹毛了:“怎么不行啊?这软软的是胡子吗?是毫毛!”自小就听说,男孩子的嘴巴不能过早地轻易就刮,否则就会越刮越硬,那样真的很快就会由绒毛变成胡子了。我不想让自己变成胡子拉茬的模样,因此当被要求剃胡子时便立刻情绪激动地予以抗拒。
排长先是一楞,朝我望了望,没再说什么,然后继续检查别人的胡须去了。我的下铺便是同乡籍的班长陈山,他一脸同情且又无奈地望着我:“没办法,还得刮噯。”
我仍在继续生气,坚决不肯就范:“我就不信,这犯了哪条纪律!”周围的小战友们见我如此固执,班长也下不了台,便纷纷前来劝说:“不就剪个胡子嘛,迟早都要剪的。”“剪就剪吧,我也剪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都很实在。既然这样,在部队这个纪律性极强的集体里,我还能那么无条件地坚持自己的个性吗?我最终也只能选择服从。就这样,人生第一次剪胡须,就是在这种极不情愿的情况下完成的。
在连队的日子里,战友们互相理发,后来我也学会了使用理发推子,与大家一起你给我理,我给你剃,好不快活!
三
转业那年,我开始到街头的理发店里去理发。当时处于改革开放初期,理发行业出现一些不健康的乱象,有些理发店存在以按摩为名的色情之类敛财行为,所以哪些理发店能去,哪些理发店不能去,让我这个刚刚离开军营的人心里没底。看着比较正规的大理发店价格不低,街边小理发店价格实惠但是人多等候时间长,而且稍不在意便会落入消费陷阱,心里不禁有些七上八下。
转业后我在莫愁新寓一带暂住,那里有一家小理发站,一男一女两位理发员年轻热情,比较有活力,所以在那儿理发还算比较放心。当时听说地方上流行对服务行业支付小费,我也不了解什么样的服务在什么情况下该支付多少小费,所以当报价6元、7元、8元时,每次剪完后我都给理发师一张十元的整票子,说:“不用找了。”对我这么个那段时间的常客,理发师一直都是热情有加,精心周到地服务。
有一年临近春节的时候,我用过午餐后在新街口汉中路上往单位走。象往常一样路过那家装修较新、窗明几净的理发店时,想着春节在即,该给自己打扫一下了,便大脑一热走了进去。
一位光鲜帅气的小伙子引我到等候区的沙发上入座,再折身送来一份报纸,又毕恭毕敬地端来一杯白开水递给我。这样周到热情的服务以前我从未享受过,此时不禁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暗自思忖:“这服务才叫上帝的感觉!”
不一会儿,帅小伙很有礼貌地走到我面前,给我披戴好围布,在头顶上挤、倒了几种洗发液体,然后双手在头顶上搓、揉、敲、打,一言不发地足足弄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然后小伙子引我到洗头处,替我将洗头液冲掉,把头发洗干净。小伙子随后再把我领到隔了几个位子的理发座椅上,然后换了一位师傅给我理发。
这儿的理发方式与众不同,理发师不用推子,而是从头到尾都用剪刀打理。“唰唰唰”、“咔咔咔”,伴随着悦耳的声音,师傅娴熟地将剪刀在我头顶上下翻飞,黑色头发一截截地在刀口断落,均匀地铺洒在围布上面,我对着前面的大镜子和眼前理发师跃动的手指,好似欣赏出现在自己头顶上的魔术表演。
理发结束,去吧台结账。里面报价:“三十块。”
“多少?”我以为听错了。
“三十。”
这回听清了,我也突然回味过来为什么在这里享受到了以往在别处都不曾享受过的贵宾待遇和洗头方式。
从此,再也没进过这类装修考究的理发店。
四
搬家后,定点理发店也换到了湖南路一带的巷子里。店小,实惠,人多,却总是排队,总是耽误时间。妻怕我嫌烦和浪费时间,就主动提出自己来学着给我理发,但出于维护本人的一点小小的尊严的原因,我未答应。
转眼到了年近花甲。老了,也就不那么讲究仪表,无所谓“尊容”,倒是更懒得往理发店跑。于是有一天,我主动向妻提出:“以后你给我理发吧。”
妻诧异:“你不嫌难看了?”
“老都老了,好看给谁看?”
“你要上班,还要面对领导,面对那么多同事。等你退休以后再说。”
“我就是领导,我就是同事。反正理得好不好我自己看不到,顺眼或者看着难受的是别人,与我无关。”
就这样,在我的坚持下,妻同意给我理发。其实她理发手艺并不是零基础,已经给老父亲理过好几年了,所以对于不需要特别造型的理发需求来说,没啥难度,有难度倒是她自己的心态。
我搬张靠背椅在客厅坐下,打开电视机一边欣赏节目,一边接受“家庭理发师”的贴心服务。妻很认真,先是大刀阔斧、三下五除二地理过一遍,然后,再左一推右一剪地来回补刀精心修剪,那严谨到专注的神态、那认真到极致的表情、那专业又拘谨的动作,让我充分享受到在理发店里“上帝”的感觉,只是时间拖得太长了!虽然有电视消遣,但也实在经受不了那么长时间的折腾,但见妻在为我理发过程中充分沉浸在一种执著与享受的状态,我每每欲言又止。在努力克制中经历了漫长的修剪过程之后,我终于按捺不住地发出了抗议:“好了没有啊!”
好了,终于结束。站到镜子前面一照,还行,虽然比想要的短了许多,但似乎比好友那花了50块钱剪的发型看起来舒服一些,这就足够了!
从此往后,我不再往理发店跑,什么时候想理发,就什么时候张口,随叫随理,足不出户,分文不取,绝对超值享受。
2020.1.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