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二）

第一个故事

第一个来讲故事的人，是个醉眼朦胧的女子。她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也不说话，只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对，不是品，不是喝，是一口见底的那种灌。各色酒液，顺着她的嘴角流淌，流过嶙峋的锁骨，钻进领口。

哦，还是专心听故事吧。我应该说过，我只负责听，回应看心情。

故事实录如下：

我现在一无所有。先是丢了孩子，后来，丢了工作，丢了丈夫，丢了原本幸福美满的家。

那天，女儿要去小公园。说是公园，其实就是小区外的一片空地，种了花草，放了一些孩子们玩的娱乐设施。据说，这是生态化城市的标准配备。

为了给女儿一个好的生活环境，我坚持贷款买了一套这个现代化城市的房子。女儿闭目嗅花香的小模样，让我觉得一切辛苦都是值得的。

女儿正是闲不住的年龄，跑累了，就蹲在滑梯旁玩沙子。我接了一个同事打来的电话，有几个数据需要重新核对。我一边说，一边打开邮箱查看资料，眼角余光瞟见女儿，她正端起沙子装进她的小推车。

挂断电话，回头，却没看见女儿。沙坑里扔着崭新的小铲子小推车，还有两只小小的脚印。

我以为，女儿又想跟我玩捉迷藏。最近，她迷上了这个游戏。家里的柜子、储物间、窗帘后，甚至床底，都是她的秘密基地。

我一边叫她，一边在附近寻找。这个小家伙，不会躲进了冬青丛吧？

然而，无论我怎样呼唤哄劝，都没有得到半点儿回应。我的语气不禁带了恼怒。女儿是个敏感的孩子，她对于我的语气和情绪把握得特别准确。

我站定，四处扫视，想发现她移动的一点点蛛丝马迹。我每次假装生气，她都要颠颠儿地过来抱我，这次我是真的恼了，她不可能听不出来。

“要好好给她训一顿了，”我想。“这样乱跑，遇到危险怎么办？”

这个小公园对面，是个正在建设中的工地，四周有蓝色的铁皮围挡。那边，没有女儿的踪迹。

北面是紧锁的一排玻璃门；东边是物业的小门；南边是路，路对面也有一个小公园。

物业的人在擦地，她说半小时内没有孩子经过。

我飞奔到南边的小公园，没人。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女儿丢了！

我疯狂地在四周搜索，老公和邻居夫妻也来帮忙，结果却还是一无所获。

最近的监控摄像头只对准了物业办公室，看不见小公园这边。

两个警察也过来，问了几个细节问题，在纸上写写画画。

之后的每一天，都是炼狱。

我满大街地找，不分日夜。我期待遇见一个哭着找妈妈的小女孩儿，可以哭花了脸，可以走丢了鞋，可以摔破了皮，只要，能被我找到。

我不记得请假，被公司除了名。丈夫劝不住我，就开始冷眼旁观，后来，索性不再回家。他说，有警察在找，我这样装疯卖傻有什么意义？

我冲他歇斯底里地吼：那是我们的女儿啊！她怕黑，还怕生，如果没有被人捡到，晚上她得有多冷！

挂断电话前，他语气冰冷：孩子是你弄丢的，你跟我发什么疯？！

女儿丢了1329天，我找了1329天。我不能放弃，我要坚持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天。

你说，再有一个月，我能找到女儿吗？医生说，我的肝癌已经到了晚期。我，最多还有一个月的存活时间。

如果，女儿已经不在了，能和她团聚，我求之不得；但是如果，有一天她回来，我却不在了，她会不会哭着找妈妈？

女人捂住脸，泪从指缝溢出。

我递给她一杯Gimlet。反正，她也是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