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围城(10)
**第十章 霍乱、红楼与破碎的月桂**
南江理工学院的玉兰花开了又谢,四年时光仿佛只是书页间一次轻轻的翻动。大四的尾声,空气里弥漫着离别的伤感和对前路的迷茫。
班级群里热闹地讨论着毕业前的最后一次酒会。顾屿看着刷屏的消息,下意识地想找个理由回避。他习惯了在边缘观察,对这种需要高度社交互动的场合本能地抗拒。
这时,那个专业成绩极好、被私下称为“傻大个”的同学知道顾屿不去后便问他“大学最后一次聚会,以后想聚都难,你不来吗。”
“最后一次”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在顾屿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微澜。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最终,在报名接龙的末尾,添上了自己的名字。
酒会那晚,他的出现让一些同学略感意外。几年下来,他留给这个集体的印象,大抵是“沉默”、“独来独往”。几个热场的小游戏,他参与得有些笨拙,但也并未退缩,只是安静地配合着,像一颗偶尔被卷入漩涡,却始终保持着自身轨迹的星球。
或许真是基因里带着对酒精的耐受力——他那嗜酒如命直至不负责任的父亲,唯一留给他的,大概就是这千杯不醉的体质——几轮推杯换盏下来,不少人已面露醺态,他却只是眼神愈发清明。
“顾屿……你,你一年多前问我的那个问题……”朋友忽然开口,声音浑浊,带着酒气,也带着一种终于找到泄洪口的倾诉欲,“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顾屿微微一怔。
“很痛苦吗?真的……”朋友重复着当年那个问题,然后自嘲地笑了笑,开始了漫长的叙述。前半段,是前女友如何用冷暴力消耗他的热情,他如何努力陪伴、试图引导她成长,她却始终有一层冰,让关系逐渐失效。后半段,情节变得更具冲击力——他做完一个小手术,需要人照顾时,前女友却和他最好的兄弟,以“学术考察”之名一同去了外地。他独自在家,虚弱地找不到应急药品,打电话给前女友,却在电话背景音里听到了那个兄弟熟悉的声音。
“他们解释说……是怕她一个人压力大,怕我生病她精神不好,才陪着去的……”朋友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撕裂后的麻木,“你说,这解释……可笑不可笑?”
顾屿沉默地听着,像一块吸收所有声音的海绵。末了,他只能干涩地说:“避免成为婚后怨偶,长痛不如短痛,也好。”他理解朋友选择分手和快速进入新恋情的逻辑,理智上,他甚至觉得这是明智的。但内心深处,他并不完全接受这种处理方式——毕竟涉及复杂的私人情感与道义,而他,自认也不是那种会为朋友两肋插刀、热血上头去干涉私事的人。
然而,就在这时,朋友的室友,一个平时颇为耿直的男生,显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猛地拍案而起,指着朋友大声呵斥:“你知不知道无缝衔接等于出轨,你们自己觉得这样合适吗?”
场面瞬间尴尬。朋友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辩解,只是又闷头灌了一杯酒。
之后又心不在焉地喝了几轮,喧嚣稍歇。朋友醉眼朦胧地看向一直沉默的顾屿,似乎察觉到了他那份隐藏在平静下的不解,以及那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属于旁观者的关心。
“顾屿,”他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少了之前的怨愤,多了些属于他们专业领域的、近乎执拗的探究,“我问你几个问题。”
“《霍乱时期的爱情》里,那跨越半个世纪的等待,到底算不算爱情?”
“《红楼梦》里,贾宝玉为什么就不能和薛宝钗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地过一辈子?”
“古希腊神话里的神,自私、混乱、充满欲望,为什么其文学地位却如此崇高?”
三个问题,如同三颗石子,依次投入顾屿的心湖,激起的涟漪一圈大过一圈。它们关于爱情的定义、关于理想与现实的妥协、关于人性复杂性与文学价值的悖论。
问完,朋友看着他,带着醉意,也带着一种奇特的清醒,一字一句地说:“既然这些问题,书本给不了标准答案,生活也给不了,你为什么……不自己主动去探索,去寻找属于你自己的答案呢?”
那一刻,顾屿心里涌起一股少有的、清晰的不屑。他觉得朋友在利用大学生的身份光环和那点专业积累,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在用宏大的文学命题来逃避自身行为在现实伦理层面需要面对的质询。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如同深水下的暗流,悄然涌动。那是一种隐隐的赞赏。赞赏这种即使身处泥泞、即使行为未必完美,却依然试图用精神的触角去探询生命本质的、不驯服的姿态。**
酒会散场,夜风微凉。顾屿扶着踉跄的朋友往回走,心里反复咀嚼着那三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以及那句最后的诘问。
**探索?**
**他探索古籍校勘,探索版本源流,却从未想过,真正需要勇敢探索的,或许是自己的生活,是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关于爱、关于责任、关于如何存在的巨大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