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老舍《月牙儿》9

我遇见几个同学，我觉得我比她们精明。她们似乎都还做梦呢，都打扮得很好，像铺子里的货物，她们的眼溜着年轻的男人，心里好像作着爱情的诗。我笑她们。她们有饭吃，吃饱了当然只好想爱情。男女彼此织成了网，互相捕捉，有钱的，网大一些，捉住几个，然后从容的选择一个。我没有钱，我连个结网的屋角都找不到。我得直接捉人，或是被捉，我比她们明白一些，实际一些。

有一天，我碰见那个磁人似的小媳妇。她拉住了我，颠三倒四地说：我后悔了，我叫你放了他，还不如在你手里呢！他又弄了别人，更好了，一去不回头了！

由探问中，我知道她和他也是由恋爱而结的婚，她似乎还很爱他。他又跑了。我可怜这个小妇人，她也是还做着梦，还相信恋爱神圣。我问她现在的情形，她说她得找到他，她得从一而终。要是找不到他呢？我问。她咬上了嘴唇，她有公婆，娘家还有父母，她没有自由，她甚至于羡慕我，我没有人管着。

还有人羡慕我，我真要笑了。她有饭吃，我有自由；她没自由，我没饭吃，我俩都是女子。

自从遇上那个小磁人，我不想把自己专卖给一个男人了，我决定玩玩了。换句话说，我要浪漫的挣饭吃了。我不再为谁负着什么道德责任，我饿。浪漫足以治饿，正如同吃饱了才浪漫。那些女同学与小磁人都跟我差不多，她们比我多着一点梦想，我比她们更直爽，肚子饿是最大的真理。是的，我开始卖了。把我所有的一点东西都折卖了，做了一身新行头，我的确不难看。我上了市。

我想我要玩玩浪漫。可是，我还是不大明白世故。男人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容易勾引。我要勾引文明一些的人，要至多只赔上一两个吻。但人家不上那个当，人家要初次见面便得到便宜。人家只请我看电影，吃杯冰激凌，我还是饿着肚子回家。所谓文明人，懂得问我在哪儿毕业，家里做什么事。那个态度使我看明白，他若是要你，你得给他相当的好处；你若是没有好处可贡献呢，人家只用一角钱的冰激凌换你一个吻。要卖，得痛痛快快的，拿钱来，我陪你睡。我明白了这个。小磁人们不明白这个。我和妈妈明白，我很想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