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村伯乐推荐好故事·例行缺稿中状元村

新世界

2026-04-04  本文已影响0人  初夏的汤小姐

【本文系作者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方砚山对恋爱是有洁癖的。这很大程度上源于他和他母亲的关系——他们的关系并不好,差不多三四年没有联系了。十二岁那年,他的父亲去世了,去世不到一年,他的母亲便领了一个男人回来。此后,陆陆续续的,她又交往了不同的男人。他深恨着她这一点——她原本应该是个好母亲的,把所有的爱只留给他。

小时候,清明节时,他的母亲带他去扫墓,在他父亲的坟前哀哀地哭泣。他只觉得假——她的眼泪只为自己的不如意而流,和他,和他的父亲没有半毛钱关系。

长大后,他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挣出了这家庭。但从此对女人有了心理阴影——是一种轻狂的生物。

但这并不妨碍他有时也会去找小姐。

男人嘛,生理需求总得要解决的。只要与对方不发生感情上的纠葛,那他方砚山就依然是簇新的、整洁的、干净的。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执念,他迟迟遇不到对的人。

下班后,应酬完,他常常乘着酒兴,弹起他的吉他。弹的曲子反反复复只有一个。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好姑娘?属于他的好姑娘又在哪呢?

他的条件并不差,年纪轻轻就做到了集团公司的中层,成为最年轻的部门经理。

他长得也还算不错,只是这两年应酬多了,免不得有些发福起来,倒像在面粉堆里滚过的糯米团子,绵软圆润颇有些大富大贵之相,因此,他的个子虽不算高,但整个人气势上去了,眉宇间自有一种四平八稳的老练。

他心思细腻、深沉,又阅人无数,脸上虽堆着笑,凌厉的眼神却化作一把青龙偃月刀,将相亲的对象一个一个都斩下马去。

然而,这样的人,在见到汪诗祺的那一刹,忽然也有点心动。

汪诗祺长得并不算出众,但是一丢到人堆里,便显出她的与众不同来。她是一首江南的小诗,婉约而又朦胧。在一众姹紫嫣红里,反衬得清秀可人起来。她的眉眼淡淡、笑容淡淡,细巧的身形裹在一条白底碎花的宽大的连衣裙里,更显得影影绰绰、风姿恬淡。

方砚山好像一头跌进了三月的江南烟雨里,隔着水雾的薄纱,他的世界忽然湿漉漉地变得生动、明艳起来。

他压抑多年的热情终于像老房子失了火,不顾一切地、尽情地、放肆地燃烧着。

“呵,诗祺,汪诗祺。”他在电话这头热切地唤着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要灼伤他的嘴。

他的心砰砰地热烈地跳动着。

“爱上你不知道是不是一种错……”

多么奇怪,如此肉麻的话竟会从自己的口中这样丝滑地说出来,好像天经地义,何当如此似的。

啊,真是乱套了,全乱套了。握着发烫的电话,方砚山猛地一惊。

他惊诧于自己的变化竟然如此之大。

他的工作自然没有落下,桩桩件件完成得都很圆满。但是,唯有汪诗祺,她不在他的视线里,隔着一个城市,隔出不同的时空天地来。他对她的世界里的人和事是全然陌生而不可控的。

这怎么行?他必须要填满汪诗祺除了他以外的余下的所有的世界,所有的。

除了工作时间外,他准时地每天在不同的时间段给汪诗祺打电话,清晨、中午、晚上,每一通通话时长都久得像那八月里的天空,绵长而悠远。

他给她念自己写的诗、发表的文章,聊自己过往的经历以及未来的生活计划——他的计划里有她,是数不清的各色绮丽的梦……他总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滔滔不绝的,好像这辈子如此多的话都只为她而准备似的。

她偶尔外出办事,他便要实时知道她的位置,叮嘱她务必小心再小心,在她安全地返回公司前,他的心一直在忐忑不安里焦灼着。

他像个操心不尽的老妈子,眼耳鼻舌身心意都成了旋转木马,呼啦啦,呼啦啦,从早到晚,转了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只围着她转。

三个月后,他终于说服了汪诗祺辞去工作,亲自将她接到了自己的身边。

他满心欢喜着,他的新世界就要开始了!

(二)

汪诗祺早就想离开这座城市了。她只是还有些痴心妄想,下不了最后的决心。就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死死地抓着一根稻草载沉载浮,一天天地往水里沉下去,沉下去。终有一天,她会把自己淹死。

她终日是不快乐的,有一种心死的忧伤。这忧伤日夜啃噬着她,心里便多出许多空洞来,“空空空”,不拘谁过来不经意地轻轻叩一下,她的心里都会发出巨大的回音,四下里的回音连成一片,全是荒凉的,了无生气的,无尽的空虚将她结结实实地埋在里面了。

然而两年前,她还不是这样的。

那时她正沉溺在对程子文的爱情里。

程子文呵,多么特别的名字,多么特别的人!茫茫人海里,十四岁那年,她只一眼便看见了他。从此,他成了她年少时的一个梦,这个梦埋在心里还来不及展开,匆匆地只结了个小小的花苞在那里。这么些年,她从来不曾断过他的音讯,真的假的远的近的好的坏的,有关他的消息,她总是巧妙地打听然后照单全收。她心房里的这个小小的花苞上还缀着年少时滴下的爱慕,滴哒,滴哒,一声又一声,清脆地回响在她的心里最深处。

想是上天可怜见,大学毕业五年后,她兜兜转转,竟又与他意外地重逢在这座城市。

他们很快便开始了约会,下班后一起去吃饭、看电影、逛街,手挽着手去公园里散步。她听他讲蹩脚的笑话,歪着脑袋掩住嘴只是笑,笑得一颤一颤的,像阳春三月里被春风吹绽的花枝。走到公园深处,一株高高的木棉树下,她停住脚,静静地看着他。朦胧的夜色下,木棉花开得热烈而又绚烂,一丛丛就像跳跃着的火焰,高高的树杈伸在半空里,那一蓬蓬的火焰便一路烧到了月光里去。他们跌进了红色的海里。

第二天,他离开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六百块钱来放在她床头的桌子上,笑着说道:“你拿去买件衣服吧。”

她的脸色立即变了。他把她当成什么了。她生气地扭过头去不理他。程子文走到床前扳过她的身子来,看着她笑道:“你想到哪里去了。男朋友交点家用总可以的吧?”

她听到“男朋友”三个字,便回嗔作喜,伸出食指来在他鼻梁上直直地刮了下去,轻声笑道:“不用。我有工作,养活自己没问题。你要是不拿回去,我可就恼了。”

程子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好,都依你。”

她是知道程子文的家境的。一个人赚钱,三个人花,养着寡母和正在读研究生的妹妹。他是很不容易的!

“刚来的时候,租不起房子,只得找个烂尾楼,买了床席子住进去。每日里走四、五十分钟去上班,那样的生活熬了一个多月,领了工资才去租了个最便宜的房子。诗祺,你想像不到的,那样的日子是多么孤寂……”

汪诗祺听得心里发酸,她努力不去想他话语中的破绽。他说的都是对的,他是不会骗她的。这样一个努力而又上进的人值得她好好去爱!

她一味地追逐,一味地快乐。她将她的敏感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对程子文极力掩饰但仍不免露出的马脚假装看不见。

他衣裳总是干净整洁的。他的手机总是调成免打扰状态。他常常来看她,又常会在晚上十一、二点的时候找借口离开。他不见她的朋友、同事,也从不带她见他的朋友、同事。他和她的关系仅存在于这间小小的狭仄的十来平米的房间里。

程子文将她隔绝在他的生活之外,却可以长驱直入轻易地占据在她的整个世界里。

她疑心他是不是已经有了女朋友,然而,程子文毫不犹豫地否认道:“怎么会呢?诗祺。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只是工作太忙了而已。真的,你知道,我是做技术的……我的母亲又是个不好相与的人……诗祺,可怜的诗祺,你的小小的脑瓜里到底一天在想些什么呀?”

他抱着她,脸贴在她的脸上,轻轻地晃动,不让她看到他的眼睛。

她的心里存着侥幸,也许真是她想多了。退一步讲,即使他是骗她的,那也是因为他在乎她吧。

只要他一天不承认,她便可以继续装聋作哑,心安理得地在这场梦里沉沉睡去,睡得深一点,时间久一点。

然而,她只猜对了一半。

没多久,一个陌生女人的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对方破口大骂道:“你使的什么迷魂药,让他鬼迷心窍?……我们在一起已经快三年了……我们的孩子都已经一岁半了……你是没男人要了吗……”

她的身子顺着墙角滑下去,全身抖得厉害,像一张被卷在狂风中的破纸。

他有孩子了,他居然有孩子了。

她被这句话震得脑袋发蒙,全然忘记了要挂掉电话。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世界静下来了。不,也并不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楼下传来夜宵摊的叫卖声,“糖水,豆沙,冰冰凉凉的冰豆沙唷”,

“炒粉、炒面,凉皮、凉面、臭豆腐咧”……隔着两条马路的距离,高高低低的拥挤的楼房,异常清晰地传到她的耳朵里来。

她挪到窗边往下看,下面黑沉沉的,密密麻麻的电线、网线像蛛丝一样在咫尺的楼与楼之间缠绕。尽管黑乎乎的一片,但是各种各样的声音嘈嘈杂杂地涌进来,涌进来,想要把她拍死在这荒唐可笑的夜色里。这些有灯的、没灯的房间一个个像极了孤岛,黑洞洞的,无尽的空虚……

一缕凄楚的哭泣声哀哀地响起,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这嘈杂的声浪里劈出一条路来,直达她的耳际。

她正疑惑这哭声怎么来得这么及时,恰应着她此刻的心情似的。忽然,她看见窗户玻璃上映着个人影子,张着嘴,抖动着下巴,脸被泪水糊成了一片。

呵,原来对面的人也失恋了呀!原来失恋的人都会哭!真好啊!

可是他的头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长了?还穿着一条细格子的大翻领长裙。不对啊!不对。

她伸手去擦了擦眼睛,却抹了一手的水,湿湿的、潮潮的、滑滑的。

哦,她瞬间清醒了过来!这哭声竟是她自己的!一切的多余的声音都迅速地退去了,像落潮一样慌不择路,只有她自己的哭声填满了屋子里的角角落落……

不行!留他不得了!但是,他不应该给她一个说法么?

她拿起电话颤颤巍巍地拨过去,那头已经关机了,再打,还是关机。再打,再打……直到手机没电了,她也哭得累了、倦了……

连告别也没有!然而,还要怎样的告别呢?他是没脸见她的!

都说治愈失恋最好的方法便是开启一场新的恋爱!为什么不呢?反正她和他已经没了可能。

她开始频繁地去相亲、约会,走马灯似的,各式各样模模糊糊的脸,但总是不如他。她心里空了一块,没人可以填满。

好不容易,她撞着了一个不那么讨厌的,准备认认真真地和对方谈一场,可能的话,奔着结婚去也不错的。

然而,他忽然在QQ上找她了,只是一个微笑的表情就已让她心潮起伏,慌乱如麻。她很不争气地回了“近来好吗”四个字过去,对方的电话立即打到她的手机上。

他们又见面了。隔了两个月零三天,好漫长的日子,仿佛过去了大半生。他瘦了些,低着头,转着手中的苏打水杯。卡座上方的吊灯垂下来的阴影遮去了他大半张脸。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诗祺,你想不到那是怎样孤寂的日子……我们同乡会上认识的……她煲得一手好汤,夏枯草炖鸡,鸡肉炖成一丝一丝的,那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汤……只是寂寞罢了,没想到她会认了真……怀孕了,她说要生下来。我不肯……我出差去了,她跑回了家,八个月的时候,她父亲将她送了来,那口气……我竟成了混蛋似的……我由她去,坚决不肯结婚……小孩子生下来了,一天一个样,我心软了,这是我的孩子……我把母亲接了过来照顾她……我母亲,你知道的,她的脾气一向都不好,但是她很会哄着她……她拿孩子胁迫着我,可是,我不能受她的威胁……诗祺,你独立、勇敢,一点都不用我操心。但是,她不像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这段时间过得一点都不好……诗琪,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一想到这些事,我就吃不好睡不好。我不能想事,真的,我一想事,人就瘦了……”

他抓起她的手拢在他的脸上,来回地摩搓着。

她微弱地挣扎了一下便放弃了。这算什么,迟来的说法吗?

“诗祺,我们还是可以做朋友的对不对?我可以帮你把关……你知道的,我总是希望你幸福的……我自己大约与幸福没什么缘分了。唉,习惯吧,习惯了就好。”

汪诗祺看着他在她面前演戏,她的脑子还有几分清醒,心里却早就在为他开脱,唉,无论如何,他是不得已的。

她是个自私、可怜又软弱的女人!

他们又恢复了来往。

“诗祺,你就是个傻瓜。”程子文抱着她,伸出食指轻轻地刮了下她的鼻子,然后笑道:“你是自由的,你永远都是自由的。”

汪诗祺看着他,苦涩地笑了。

她的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不长久。在他和他们之间,摇摆的天平最终都会毫无悬念地倾向程子文这边。

他看着她一步步沉沦下去,他要给她更多的自由!只有更多的自由,他才能把她牢牢地拴在他的身边!

这个城市像一个牢笼,把她困在原地。霓虹闪烁,人来人往,没有一盏黄昏时亮起的灯火属于她!她冷眼看着别人故事里的喜怒哀乐,拥挤热闹,与她全不相干,她是一个疏离的清冷的孤魂野鬼。

什么时候,她才能了断这点念想,走出这座城市,走向她的新世界?

(三)

汪诗祺近来觉得方砚山多少有点奇怪。

他常常坐在书桌前,满腹心事地盯着她看,他的眼神有点冷,烟一支接一支地抽着没有停过。

汪诗祺没话找话和他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方砚山淡淡地敷衍着,紧锁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过。

“有什么事吗?”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哦,没有。与你无关,工作上的事。你知道的,新公司的筹建总是烦人的。”

“哦。要不,我们去看场电影吧?正好放松一下。冯小刚的新电影《夜宴》这两天刚好上映了。”

“哼,看电影?你不是和别人都看过了吗?看电影、吃饭、逛街,这些事,别人都陪你做过了。你还有什么事可以让我陪你一起做呢?”

方砚山狠狠地吐了一口烟,略带嘲讽地说道。

什么意思?汪诗祺一怔,愣在原地。她和他挨得太近,刚吐出来的烟圈扑在她的脸上,钻进她的鼻孔里,一路往下直呛到心里去。

“诗祺,原谅我。我没有别的意思。事情太多太烦了。你知道的。”方砚山将烟头狠狠地按进烟灰缸里去,扭了又扭。停了片刻,他才站起身来说道:“走,诗祺。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拉着诗祺就往外走。

他们去了市中心的天虹商场,他将她带到一家珠宝店里,指着摆满了钻石戒指的柜台对她说:“选一个吧,选一个你喜欢的。”

他的语气淡淡的,丝毫听不出欢喜来。

汪诗祺有些意外。但她不想拂他的意,于是挑了一个最便宜的小钻戒。方砚山看了不是太满意,最后还是他替她选了一个,白金的托子上镶嵌着一粒心形的钻石。

“我把我的心给了你,你可要护好了。”他附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

柜台的女店员在一旁凑趣道:“唷,真恩爱啊!先生对太太可真好啊!”

方砚山将戒指带在她右手的无名指上,有些松松的。他又取下来,套在她的中指上,还是有些松。她的手指太瘦了些。

“要不,还是让他们改下尺寸戴在无名指上吧。我更喜欢戴在无名指上。”汪诗祺端详着戒指说道。

“没关系了。戒指太紧了也不行。反正过一两年,你总会胖起来的,到时就合适了。”

方砚山忽然不耐烦起来,“就这个吧。”

付完款,他搂着她出门时,忽然又抓起她的右手问道:“你喜欢吗?”

“嗯,喜欢的。”

他听完,好像泄了一口气,自己先笑了一下,才说道:“嗯。喜欢就好。对了,忘记告诉你了,买戒指的钱是我攒的稿费,不是用我的工资哦。”

哦。汪诗祺愣了一下,有区别吗?她又偷偷抬起手看了眼戒指,路灯下,戒指上的钻石发着微冷的光。

这算是求婚吗?然而,和她想像中的又完全不一样。情绪不对,氛围不对,什么都不对。

回来的路上,方砚山搂着她坐在车里,一句话也没说。夜色里的高楼鳞次栉比,是镶了边的各式各样的阴影,一座座朝他们扑过来,又晃过去。撞在车窗上的光影,明一阵,暗一阵,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闪烁的霓虹灯,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每一种都死气沉沉的。斑驳的光影闪过方砚山的脸。他的脸阴晴不定。

怪异的气氛就这样持续着。

下了车,他挽着她的手慢慢走回去。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了下来,掏出一支烟,站在路边抽了起来。

夜,特别的安静!“吧嗒”、“吧嗒”的吸烟声异常地沉重。她听见他低低的叹息声,声音很轻,从喉咙里“咕嘟”一声滚出来,像平静的水面上突然冒了一个水泡,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路灯下,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有些变形了,一粗一细、一高一矮,是两条平行的线段。

“诗祺。”他忽然唤了她一声。

“嗯?”她慌忙收回视线看着他。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踏上去,踩了又踩。

“哦。没事了。算了。”

他又抓起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汪诗祺感觉他的指尖在轻轻颤抖。

他想对她说什么?他唤她,却欲言又止。他未尽的话里全是省略号,一长串的、沉重的、犹豫不决的、无法启齿的。

到底是什么?和她相关?

(四)

夜已经很深了,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走廊上的灯透过门上的窗户无声无息地漫进来,染白了那小半扇墙,是那种煞白的白,透着几分清冷。

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一明一暗,“澌澌”地蔓延着,很快,这点红光就被掷到地上去了,滚了一滚,又灭了。

到底是躲不过去啊。是她的报应!她早就知道会有报应的。

汪诗祺睁大了眼睛,躺在黑暗里。

她原本以为方砚山不会追问她的过去的。他是半路里闯进她生活里的人。二十五岁了,谁的生活都不可能是一张白纸,谁都会有过去。过去的已然过去了,未来却还是全新的。新的就意味着希望,意味着好的开始!

她总是这样天真。

一点寒气从脚底缓缓升起。啊,全然不似南方十月初的天气。

“说吧,他是谁?说说你们的关系。”

方砚山摸着了他的打火机和香烟,重新又点了一支抽了起来。

“一个朋友。以前的。”

“就这些?呵呵。”方砚山怪异地笑了起来,“你还在袒护他!你把我当什么?傻瓜吗?”

“你没发现家里的电脑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吗?加了密的。那是我特意从办公室里拷贝过来的……我特意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那里面都是你的过去,所有的……和所有男人的聊天记录、邮件往来。都是他发给我的,用不同的虚拟号将网址连续地发到我的手机上,登录密码就是你的生日。真他妈聪明!王八蛋!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干吗?他就是想让我看轻你。他算准了,没有男人会接受。但是他错了,我和他不一样,我和你以前经历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我是爱你的,诗祺,不管你信不信!”

他愤愤地抽着烟,声音越说越大。

“我本不想看的。真的,我下载下来放在办公室的电脑上,放了好几天。我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看。我劝自己说,算了吧。谁都有过去,何必呢。可是,它就像一条毒蛇一样,一直往我心里钻,往我心里钻。我忍了两天……我是爱你的!诗祺。我爱你,所以,我更要了解你!诗祺,我不是介意你的过去,我只是想多了解你,我有错吗?我只是想要你的态度,我只希望你可以诚实地面对我!这样的要求过分吗?”

那点寒气漫到汪诗祺的心尖上就停住了,结成了一粒冰。

“你还是不信我!诗祺。”他有些恼怒地扳过她的身子来,正对着他。然后,他伏下身子去,直逼到她的脸上来,看了她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转而他又抓起她的右手,摇晃着说道:“你看看我,诗祺。我和你经历的那些男人不一样。即使我知道了你全部的过去,我还是敢给你承诺!我给你买了戒指!他们呢,他们什么都没给你。真可笑!我不明白,你和他们在一起到底为了什么?感情吗?呵呵,那你的感情也太廉价了!真正爱你的男人怎么可能会不舍得为你花钱?因为你在他们的心中太廉价了,不值得!呵,从这点上来说,你简直连娼妓都不如。至少,她们是为了赚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人贴了上来,湿湿的,是眼泪。

汪诗祺抬起胳膊,轻轻地为他拭了拭,微凉的泪水粘在皮肤上,像被火灼了一下似的。

她要怎么开口?

她完全没想到程子文会这样对她!虽然,在她辞职之前,程子文特意来见她,他劝她留下来,再多给他几年时间。

但是她已经不想再这样荒唐下去了,这种清醒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不断堕落却又无能为力的煎熬,总有一天会将她逼疯。她愿意借着方砚山,跳出那座困住她的城。至于未来会怎么样,她没想那么多。往前走,总会有些不一样的!

程子文是什么时候在她的电脑上做的手脚?是分手后又重归于好的那次吧,他过来帮她装杀毒软件。他是这么有心机的一个人。可笑她还傻傻地在他面前扮演着纯情的角色。她自以为藏得好好的,没想到程子文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

他演得很好,一个完美的情人!若即若离!在她需要的时候,随时给她安慰,施舍她一点温柔!让她欲罢不能!在她想离开的时候,不失时机地出现在她的生话里,给她一点念想,吊着她,让她离不开他!是怎样可怕的一个人!

然而,都是程子文的错吗?不!并不是!全是她给了他机会的,一次又一次。

归根结底,都是她自己的错。她就是个没用的、自私的、软弱的又愚蠢的女人!

她有什么资格去怪他?

(五)

第二天,方砚山帮她买了个新手机,换了个新号码。他又问她要QQ和邮箱密码。

“你放心。我只是想帮你处理掉那些事。”

“我们不理他不就可以了吗?”汪诗祺低声说道。

“呵呵!你做得到吗?如果你做得到,你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方砚山冷笑道,“你还是不相信我,你还是放不下那些男人?不然的话,你现在应该很坦然,你会很诚实地面对我。就像我将最真实的一面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你面前一样。”

汪诗祺一时语塞了。她到底是心虚的。她没有底气面对他!

方砚山早已带她见过了他的领导、同事和朋友。出门的时候,碰到熟人,他会很大方地告诉别人这是他的未婚妻。

汪诗祺看得出,他是认真的。有了这点真心,就足够他们在这座孤单的城市里温暖彼此。虽然,她现在偶尔还是会想起程子文,但终究是隔得远了。假以时日,她终会把他忘掉。生活一天天的向前,过去只会越来越远。

而方砚山,虽然她还不是太了解他,但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时间还那么长,他的身上总会有一些新鲜的不一样的东西值得她去感受,去心动、去珍惜。慢慢地,她又会重新变成一个好女人,一个和过去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她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告诉了他。

吃过晚饭,他不再同她一起出门去散步。他坐在电脑前,朝她招招手,说道:“来来来,坐我旁边。看我怎么打发掉他们。顺便赌一下,如果不是你主动去招揽他们,到底会有几个人来找你呢?”

他叨着烟,脸上虽然带着笑,眼神却像刀一样冷。

是漫长的凌迟,在每个夜晚。

没过多久,他对QQ聊天失去了兴趣。他又帮她重新注册了一个。

“以后就用这个吧。以前那个号就不要再用了。密码我已经帮你改了。”

汪诗祺顺从地点了点头,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她想以前的事应该快过去了。

他们又恢复了晚饭后去散步的习惯。有时,他也会借一辆自行车载着她,围着球场转了一圈又一圈,像怎么也走不完的死循环。“铃铃铃”,“铃铃铃”,清脆的单车铃声一路孤单地响着,在空旷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寂寞。

汪诗祺总是避免去看他,尽可能地不与他说话。

常常上一秒,他还笑吟吟地和她说着公司里的趣事,突然,就变了脸色,咄咄逼人地问出一连串的问题来。

“前年的5月7号,你和XXX去干什么了?”

“你和那个XX之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没全部告诉我?”

“……”

全是些琐碎的、久远的、汪诗祺完全记不得的事情。

然而,这样的回答是不能让他满意的。

“哼,你看,你还是不想和我说实话。你同那些男人,就只是简单地认识,简单地交往过就没了?怎么可能。他们总会在你生命中有些不一样的地方。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问这些?哼,哪怕你不说,我也知道得清清楚楚。我只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很诚实地面对我?你是不是还在欺骗我?”

他吸着烟,定定地看着她。

汪诗祺低下头去,拼命地想,绞尽脑汁地想,但还是记不起来。

他忽然恼怒起来,大声骂道:“你这个蠢女人。你以为我真的很想听到你的那些不堪的往事吗?不是的。我是个男人。你根本就不了解男人,一点也不了解。即使我心里非常痛苦,但我仍然还是要追问你。为什么?因为我想帮你!我想帮你建立一个新的自己!过去的那个汪诗祺,并不会随时间过去,她还在那里,你的本性还在那里!我们必须正视它,打碎它,然后你才能在浴火里重生出来!”

“诗祺,你真的不了解我。你一点也不明白我的心。你不知道我每天看着你有多痛苦!一个这么好的姑娘,明明是可以做贤妻良母的,但是你把自己毁了。你知道吗?如果你不能重新变成一个好姑娘,你永远都不会得到幸福的。不是我不想,而是你让我给不了。”

“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一个男人,感情经历得越多,越会懂得珍惜。但是女人,她经历得越多,越只会往下流去。没有几个男人在了解了你的过去后还会好好待你,像我一样的爱着你。诗祺,真的,这世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汪诗祺被这段话戳到了心坎上。她早就看不起自己了。她渴望变成她心中的、他口中的那个好女人。

她搜肠刮肚想了又想,终于隐隐约约记起一点。好像是吧。应该是吧。

她断断续续地艰难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哦,是吗?”他怀疑地看了她一眼,抽了一口烟,脸色开始缓和了下来。

“你和程子文第一次去看的什么电影?”他眯起眼睛看着她,继续问道。

“哦,王家卫的《花样年华》。”

“呵呵,回答得这么快,记得蛮清楚的嘛!”他略带嘲讽地笑道。

他低头又深深地抽了一口烟,停了半晌,等烟灰快烧到手指了,他才把烟头狠狠地掐掉,然后抬起头来微微笑道:“嗯。诗祺,不怪你。我是相信你的。”

他又抽出一根烟来点着了,吸了一口,看它慢慢燃烧,等烟灰烧到半寸多长的时候,他才用力地弹了弹,冷冷地说道:“诗祺,你以后休想再让我陪你去看电影。”

“不,不但是看电影。但凡你和别人一起做过的事、去过的地方,都休想我再陪你去。”

“诗祺,想想看,你是怎么对我的?你的生命里还有几件事情是留给我为你而做的?”

汪诗祺的心里一阵阵发冷。她不知道要说什么。

“怎么,看我这么难过,你都没想抱抱我吗?”他呵呵地笑了起来。

汪诗祺走上前去,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把胳膊一挣,一把将她甩开去。

“别恶心我了!你就是这样的娇柔造作,虚情假意。你是个没有心的人!根本不值得我对你这么好!”

汪诗祺僵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良久,方砚山伸出手来将她拉了过去,抱着她。他将他的头埋在她的胸前,温柔地说道:“诗祺,你不了解我。真的。无论如何,你要相信,我做这些都只是因为我爱你!如果我不爱你,你的过去、现在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就像我以前去找那些女人一样,我对她们没有感情,那只是交易,我从不劳心费神。但是,你不一样!诗祺,你不一样!你是个好女人,我想要和你共度一生!我想让你变得更好!你本该就要更好的!如果我现在不摧毁你那点可怜的、可笑的自尊,你怎么能从内心去真正地改变?”

“诗祺,你有没有想过我?我这样做,其实我内心比你更痛苦。我才是那个无辜的人,那个被迫承受你所有的不堪,为你过去的生活买单的人!”

“我们……我们不如分手吧?”她有些绝望地说道。

“什么?”他抬起头来楞了一下,随即将她抱得更紧。

“呵,诗祺,我告诉过你,我和他不一样。我不是那始乱终弃的人!你太小瞧我了!诗祺,我是爱你的,我爱你胜过我自己!”

(六)

他们又和好了。他经常带着她外出参加聚会,对她温柔体贴。所有人都羡慕他们是恩爱的一对。

但是回到家里,大多数的时候他们依然很沉默。

尽管电脑里放着同一部电视剧,坐在同一张书桌前的他们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各看各的。

有时,汪诗祺也想努力地找点话题来说。

她刚发表下对剧情的评论,方砚山便会毫不留情地嘲笑她。

“就你这样的见识,还是不要随便开口的好。一开口,就会让人看穿你的肤浅和无知。”

然而,当她不说话的时候,他又会很生气。

“你就这样没话和我讲了么?我看你和家里人的电话打得倒是挺勤快的嘛。光上个月,你就打了不下十通电话,每次通话都是一个小时以上。你就是这样爱我的?”

他自顾自地摇摇头,眼神里全是失望。

没过多久,他又开始不停地追问她一些往事的细节。他的语气越来越犀利,越来越不耐烦。他惯会熬夜,他不睡,她也别想睡。

他的同事对他说:“方总,你的未婚妻好像有些不开心呢。”

他笑笑回道:“哦。没事。可能天天呆在宿舍里太闷了吧。我的工作又很忙,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陪她。等我哪天休假了,带她出去转转就好了。”

但是,一到了夜晚,关起门来,他还是忍不住。他化作一把刀,一刀一刀地扎在她的心口上,还不许她喊痛。他享受这痛苦的滋味,让他觉得她多少还是爱他的。

但是汪诗祺觉得自己快疯了!

失手砸碎的盘子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吃剩的汤汁沿着洗碗池壁一路流将下来,一滴一滴溅开去,汪在白色的地砖上,东一洼、西一洼,像极了一个个小小的孤岛,又像是孤绝的、微型的死海……

汪诗祺的心也跟着死了。

方砚山闻声赶了过来,他站在厨房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冷哼了一声,又转身走开了。

半晌,他又追过来问道:“我桌面上的那把小刀去哪里了?”

“我放在枕头底下了……我想,可能有一天,我会忍不住……”汪诗祺头也不抬地说道。

方砚山的脸色立即变了。他倚在门上,站了半天没动。最后,他轻笑了一声,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会说你一个字了。”

“你辜负了我!你根本就不值得我对你好!”方砚山重重地拉上了厨房的门走了。

没多久,房间里传来一阵吉他声,还有方砚山低沉的歌声。

“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

一遍又一遍,像舞台上的独角戏!

汪诗祺看着窗外,远处星星点点,是别人的万家灯火。她是这霜风渐紧的深秋里的一弯下弦月,怎样都会缺了一大块,被冻在这黑蓝的夜色里,永远圆满不了。

原来生活里真的没有童话,不会有人来救她。她终究没法借着方砚山去到她想要去的新世界,变成他想要她变成的那个人。

然而,生活终究是向前的!继续走下去,走一条新的路,或许,某一天,终会有可能达到。毕竟,她还年轻,她还可以努力去尝试。

谁敢说不是呢!

上一篇 下一篇

猜你喜欢

热点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