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平淡无奇的死亡事件

我童年的记忆里，“死亡”并不是一件很陌生的事情。在农村，谁家的老人去世了，都会大张旗鼓地做法事、送葬，所以，每年总会有那么两三回，遇见某家的屋子里传出道士念经的声音。我妈事先会郑重地摘来桃树枝塞进我的口袋，防止我路过那些屋子时遭到鬼魂的袭扰。

不过我基本对这种事情无感，我既不认识死者，也没见过尸体，对“死亡”的认知仅仅停留在桃枝和那些念经的声音上，毕竟我也不被允许去参观法事的现场。

断裂的棍子

我第一次对“死亡”有比较真切的感知是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个特别调皮捣蛋的同学，他叫小L。小L学习一塌糊涂，但总是能搞出各种好玩的事情，什么掏鸟窝、抓鱼、爬竹子之类，我很膜拜他，于是我们就成了好朋友。

某个周六，小L邀请我去他家做客，我欣然答应。在他家，我们及另外几个同学玩扑克，不亦乐乎，直到中午饭时间到来。小L的母亲个子小小的，说话轻声细语，非常温和，她为我们准备了一顿简陋但非常可口的饭菜。其他的菜我完全不记得了，唯独炖淮山让我记忆犹新。淮山被炖了很久，稀烂稀烂，稍微有点咸，里面还配了一些辣椒末和葱花，拌在饭里，异常好吃。

过了两个月的某一天，小L没有来上学。我从同学的窃窃私语中得知，小L的妈妈去世了，家里在举行丧事。她是喝农药自杀身亡的。小L的爸爸常年对她实施家暴，她自杀的时候，刚刚挨过一顿暴打，一根棍子在殴打她的过程中断了。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我在他们家做客时，小L的妈妈走路的姿势一瘸一拐的，速度很慢。

肿胀的棺材

我们那上了年纪的人，一般会提前让家里人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材，存放在阁楼里，以备哪一天突然咽气了能及时用上。据说老人们之所以不会忌讳提前准备棺材是因为这样做反而可以驱离死神，延年益寿，所以把提前准备好的棺材称为“寿材”。有一次，我们邻居家的老人提前买了一副棺材，他还自己躺进去试了试看看合不合身。

不过，我听过的一个有关棺材的故事却没那么好玩。80年代末，邻村的一对青年男女结婚了，本来处得好好的，但不幸的是，这家有一对极其强势霸道的公婆，而恰恰这个媳妇的性格也很要强。那时候绝大部分人都只能呆在村里务农，几乎没有人出外打工谋生。于是，这家子的矛盾就像装在一个密封罐里的岩浆一样无法被消解。

几乎没有悬念的是，那家的儿子和自己的父母组成统一战线，共同“对付”那个媳妇。没两年，走投无路之下，她喝农药自杀身亡了，

那个女人原本身材就比较壮实，服毒后，尸体出现化学反应，严重肿胀。人们把她的尸体抬进棺材后发现，棺材盖居然无法合拢，棺材钉也钉不上（那个时候农村并不流行火化）。这时，她的公公跳上棺材，用力跺脚，压实棺材盖，然后让工匠迅速钉上钉子。通过这样，丧事才得以顺利完成。

真实的谎言

小A是我读一年级时，我们学校四年级的学生，他是臭名昭著的坏孩子。他精瘦精瘦的，但人非常机灵，经常纠集几个手段灵活的小孩去干一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而且非常喜欢撒谎，骗得亲戚朋友和左邻右舍团团转。村里人很讨厌他，但又不便直接对他怎么样，就告诉他的父亲。

小A的父亲是个石匠，非常强壮，他教育小A的办法是绝大多数时候放任自流，被村里人怼得不行时就把小A吊起来打，下手之重简直是冲着弄残自己的儿子去的。小A屁滚尿流挨了一顿打后，继续我行我素。村里人看着这情形，都不禁摇头，也不好意思再去找他爸，想想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那是造孽。

终于有一天，“多行不义”的小A捅出了大篓子。他和自己的团队撬开了村里一个杂货店的门，正当他们大肆洗劫的时候，被去而复返的店主抓了正着。他们的年龄和造成的损失都构不成犯罪，无法被法律追究，但小A“做贼”的名声算是彻底传开了，十里八村都知道他是个“贼”。

学校把他和他的同伙们拎出来，在操场上上体罚、示众。无论走到哪里，小A都会被人指指点点，所有孩子都被父母禁止和他交往。与此同时，他的父母、妹妹和宗族亲戚们也以他为耻，纷纷对他爱答不理。小A被全村人彻底孤立了。

某天，小A拿出了家里的一罐尚未开启的农药，打开，喝了半罐。喝完后，他惊慌失措地跑出了家门，想找他爸妈，但没找到。他跑到田里，遇见了他的叔叔。

“叔叔，我喝农药了，快送我去医院！”

“滚吧！你这个不肖子孙！谁还相信你！”

叔叔头也不抬地继续在田里劳作。半小时后，他在回家的路上，发现了躺在路边口吐白沫的小A。于是他急忙叫人一起送去了乡里的卫生所。卫生所的医生给他灌肠、洗胃，折腾了近一天。

“来得太晚了，毒药被身体吸收了很多，这孩子救不过来了。”医生无不惋惜地说。

小A死亡的消息传到我们家的时候，我们正在吃晚饭。我妈说：“死了活该，这种害群之马，长大了迟早是个祸害。”我爸说：“都是因为他们家没吃的害的。”

小A的父母都是四肢健全、神志正常的成年人，论强壮程度他们甚至超过了一般人。小A父亲还有打石头的手艺，在村里很吃香。他们的负担也不重，除了小A，他们还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小孩在农村一点都不多。小A的爷爷奶奶也不需要他们负担，因为小A有一堆叔叔伯伯，大家共同承担赡养责任即可。那么，我爸怎么会说他们家“没吃的”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也说不清楚，不过小A父亲在任何时候都是一副酒精中毒的样子，他有无数次醉倒在路边小便失禁的事迹。小A的母亲则喜欢在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带上一瓶廉价的白酒，据说这样做干活更有劲。我去过他们家的房子，客厅的前后墙壁都没有完全垒起来，仅仅用稻草遮掩着不要进雨，因为不够钱买砖。

最近十年，都没有听说谁喝农药死了，据说是因为农药厂大大调低了药的毒性。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