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树的祷词
菩萨,我原来是株苦楝树
一株长在荒野、守着老坟墓的苦楝树
清晨,我望不穿厚重又潮湿的无边大雾
中午,我和看不到的太阳一样无声唱着孤独
日暮,我瑟瑟发抖地听着此起彼伏的啾啾鬼哭
深夜,我在无数重噩梦里挣扎、哀求、迷了路
菩萨,你可知我想成为什么样的树?
我羡慕有春风爱抚、
让人驻足流连的樱花树
我向往自信挺拔、
让人移不开目光的银杏树
甚至是人家庭院里最普通的李树、桃树
也能轻易燃起我心中的一丝丝嫉妒
可我只是一株被随意丢弃在荒野的苦楝树
我的余生都要守着至死不能忘的新坟旧墓
当我回望人生已走过的漫漫长路
当我从一个人出生、一个人哭
——生辰八字就注定了我将成为苦苦的苦楝树
在无数个年幼的片段里,
我一个人辗转在篱下讨好求食,在心里拼不成名叫"妈妈"和"回家"的图
在数不清的岁月里,
我一个人忍着纷至沓来的病和痛、身后没有人愿意照顾
在晦暗的寂寞青春里,
我一个人踽踽独行、被强灌着咽下名叫"指望"和"寄托"的慢性剧毒
在天真颠倒的韶华里,
我竟弹错了曲谱,前奏未了我即被判演奏无效、时光虚度,心血尽化虚无
啊,菩萨,我摇晃着满头干瘪的黄色果实
——连冬日饥饿的乌鸦都忍住不吞食的苦
我伸展着密密麻麻枯萎的枝桠仰望天宇
——从眼角滑落的泪经年尝起来愈发地苦
我把根扎入黝黑、贫瘠、直通黄泉的泥土
——哎,怎么会是一样的酸涩、一样的悲苦!
啊,菩萨,我多想在皎皎明月下随着清风自在起舞
我多渴望面见朝霞的绯红、追随晚霞的脚步
我多希望听到咿咿呀呀的呢喃细语、摸那小小的笑脸嘟嘟
——可这声音、这躯壳皆被封印在我脚下的坟墓
啊,菩萨,我不会再痛哭、
我不会在深夜唤着"妈妈"声嘶力竭地痛哭
我知道,再回头我已没有归路
我知道,纵回头我也没有归路
我背负着罪大恶极、我饮着过往染血的毒
我把情、欲全献祭——妄想抵消通往地狱的路
可我怎不知因果不虚、天理昭昭不负
——我注定被困在这煌煌人间地府:
在无尽的寂夜里煎熬、在雷鸣暴雨下笑了又哭
在无望的岁月里凋零、在冷眼或同情里自我咒诅……
啊,菩萨,我一千次一万次祈求又叩首:
我等着天降白色的大雪将这肮脏和黑暗盖覆、
好让我这早该死的生命终于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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