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婴儿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突围】
我表哥顾鹏宇在朝阳镇开了一家农家乐,忽然打来电话,说他和表嫂庞小娟的儿子顾康健要做洗礼仪式,请我前去。我纳闷,你儿子洗礼,我去能做什么?表哥叫着我的小名:小六子,你不知道咱这的规矩?孩子洗礼,必须请最亲的人,在我心里,你就是最亲的。这句话掏心掏肺,把我这个重感情的人整不会了,只能对着话筒嗯嗯了两声。
我心里正在泛酸,两年了,这个茬口刚刚忘掉,现在又要去面对他们。要知道,我表哥顾鹏宇的妻子庞小娟,当年可是我的心仪之人,我们青梅竹马,一起读书,一起长大,高考没戏,又一起开始找工作。我虽没有向她求婚,但我相信她知道我的感情。是我带她来表哥家玩耍,不想她却对我表哥一见钟情,并很快就谈婚论嫁。我虽然难受了好一阵子,但事实已然如此,我只能默默地祝福他们。
朝阳镇是辽东的一个旅游小镇,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开设了教堂,基督教徒逐步增加,有的家长笃信给婴儿洗礼可以驱邪避灾,我表哥表嫂就是其中之一。
第二天,我坐上车直奔朝阳镇。暑期已过,中秋和国庆还有一个多月,来朝阳镇的游客稀少起来。表哥他们选的时间,正是生意清淡的时候。
到了朝阳镇,刚下车就被几个骑摩托拉活的围住,问我坐不坐车。我连连摆手拒绝,背起挎包径直奔向“小娟农家院”。表哥利用自己家的临街房开了农家乐,并用庞小娟的名字做了店名。这个地方我以前经常来,熟门熟路。
远远我就发现了表哥表嫂,正在门口张望。我的出现,让两个人特别激动,因为我们有两年多的时间没有见面了。表哥上前,一把搂住我,亲热地拍着我的后背;紧接着,庞小娟也过来,和我拥抱了一下。我松开庞小娟,对她说:庞小娟啊,你都是孩子的妈妈了,我怎么感觉你没有发生变化,还和两年之前一样漂亮?
庞小娟腮边飞来两朵红霞,显然是让我说得不好意思。两口子赶紧把我拽进院里。
脚下紧倒腾,眼睛四下撒摸着。农家院被这两口子打理得有模有样,颇有乡土风情:宽敞的院落上方,圆钢高高拱起个大架子,上面爬满了瓜藤,瓜藤垂下来橘红的、深绿的大南瓜,如排球般大小,个个用网兜罩着;院西侧用彩布搭个遮阳棚,下面一溜摆了四张桌子;靠墙根的地方,全都摆着玻璃翠花,粉红色的小花怒放争艳,好像忘了季节似的。房子的东墙角靠后的地方,码放一垛供农家院取暖做饭的烧柴。在柴垛旁边,还堆有不少圆木轱辘,有一个年轻的男子,手里掂着大斧头,看样子是要劈木头。在这个年轻男子身边,还有一个姑娘站在那,两个人正在唧唧咕咕。
庞小娟见我望向柴垛旁的两个人,对我说,那个女的叫周艳玲,是我们雇来的服务员;拿斧子那男的叫迟洪峰,是周艳玲的对象。迟洪峰和我们的厨师是好哥们儿,是厨师大哥介绍他和周艳玲认识的。迟洪峰来店里从不见外,看到活就干。我们花一个人的钱,结果来了两个干活的。说着话,庞小娟冲着他们喊道,艳玲,洪峰,快过来洗洗手吃饭吧,别干了!
两个人齐齐地看向我们这里。随即迟洪峰放下手中的斧子,和周艳玲一起走了过来。庞小娟把我介绍给他们:这就是鹏宇的表弟小六子,看看,帅吧!迟洪峰张张嘴,还没等出声,周艳玲的话已抢着说出来了:你就是我们老板的表弟?老板总叨咕,说你特别有本事,人还长得精神!听周艳玲这么一说,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被一个姑娘家的这样当面夸,还真有点不适应。我说别听我表哥胡说八道,我这个人没什么能耐,但是长得帅倒是真的。我这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气氛顿时轻松下来。
一行人说着唠着,往餐厅走去。表哥事先已吩咐厨房准备了酒菜,专门为了款待我。正好到了饭点,大家推让一番,纷纷找好位置坐下,随即周艳玲开始上菜。小鸡炖蘑菇,啤酒野生江鲤子,红萝卜绿黄瓜紫生菜等拼成的大丰收,不消片刻,很农村的一桌菜上齐了。
庞小娟见楼下事情已张罗完毕,便上到二楼。二楼是他和表哥的卧室,也是他们的生活空间。庞小娟下来时,手里端个摇篮,里面安睡着一个婴儿,这婴儿便是他们的儿子康健了。我只瞧一眼,便喜欢上了:胖乎乎,粉嫩嫩,小嘴嘟嘟着,不时嘴角还扯动一下,想起什么高兴事似的。我伸出手,想去摸摸他的小脸蛋,又恐不妥,怕把他弄醒,所以刚抬起的手又落了下去。
庞小娟说,康健可省心了,不吵也不闹,忽悠忽悠,一会儿一觉。我说愿意睡觉好啊,你给他吃饱喝足,他就玩自己的,睡自己的,也不用你总看着。如果他一会儿也离不了人,你天天盯着他,那你可够累的。
庞小娟点点头,说可不是吗,摊上个懂事的好孩子。随手拽过张椅子,把婴儿摇篮放到上面,大家开始吃饭喝酒聊天。
表哥顾鹏宇说,明天,康健就要参加洗礼仪式了,我表弟受邀大老远赶来,我今天特别高兴。这时迟洪峰就说了,顾老板,明天有个客人要用我的车去火车站,我可能参加不了这个仪式。表哥说,没事,有两个知近的人在身边就行,你参加不了,还有艳玲嘛。
餐厅靠窗边有张小桌子,有个客人在我们进来之前,正在那里吃饭,我们这边开始了,他那边也吃完了,随即喊老板结账。庞小娟起身去柜台把账算完,那个客人向外走经过我们桌前,对表哥说,你们家的菜太可口了,怎么吃也吃不腻。过几天我有几个朋友来,我就带他们到你这里。表哥客客气气起身和对方握了握手,客人便走了。
我好奇地问表哥,这人是谁啊,好像和你挺熟悉。表哥说,这个人姓刘,叫刘兴海,据说他在省城开了家商场,是个挺成功的商人。他每年都要到朝阳镇来几次,贪图这里空气好,水好。他在镇上长年租了一间小房子,来了就收拾收拾住进去,吃嘛,就在我们这里。他今年好像有点变化,腕子上那块亮闪闪的表不见了,满身的名牌也都换成了大路货。我感觉呀,这位的生意遇到麻烦,走下坡路了。
又见到庞小娟,荡起了我心底的涟漪,说全忘了昔日的点点滴滴,那不现实,虽过去两年,我渐渐地走了出来,但此刻心绪有点复杂,隐隐的还有些难受,喝着喝着,就有些多了,被表哥和庞小娟拖进一间客房休息。我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第二天才醒。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钟,我迷迷瞪瞪起床吃完饭,看着表哥把他那台二手的皮卡车开到院中,我表嫂庞小娟从二楼又端着那个摇篮下来了,之后把摇篮亲手交到了周艳玲的手中。
周艳玲小心翼翼地接过摇篮,我连忙打开后车门,她把摇篮放在后排座位中间,我和她分别欠着屁股挨着车门坐下,表哥开车,表嫂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
小娟农家院距教堂大约有两公里。
朝阳镇是个边陲小镇,生态环境十分宜居,只是地处偏僻,我想象这地方肯定冷清,没想到现在商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饭店旅店的招牌比比皆是。我正在那感叹,转眼间到了教堂。
我下了车,抬头一看,教堂很高,有些破败,是个有历史痕迹的建筑。这原来是朝阳镇的电影院,后来才改做教堂的。里面后半部是两层,类似于阁楼的设计,在它还是电影院时,楼上也是观众的坐席。电影院黄了之后,这块场地租给了基督教会做了教堂。一楼的大厅安放了很多长条木椅子,此刻空空荡荡。我想象基督教徒来做活动的场景,上面一定坐满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
表哥对我说,小六子,你和艳玲带康健先找个地方坐下,等我们台上的那些仪式进行完,向你俩招招手,你们就把康健抱上去。
我和周艳玲同时点了点头。
仪式之前,婴儿的父母要先去前台,与牧师进行交流,之后还要共同哼唱一首教堂里的歌,然后作为主角的婴儿才能登场。牧师从容器里蘸上水,点在小婴儿的额头之上,口中不停地进行祷告。
周艳玲看似随意地找了张椅子,把摇篮放在了她的左侧,并示意我在她的右侧坐下。孩子不声不响,大概还在睡着,我们俩的目光,全聚焦在前台。
我表哥和表嫂走上去,牧师早已候在那里。牧师顶着一脑袋花白的头发,戴着一个眼镜,我忽然想起庞小娟曾和我说,牧师高度近视。牧师此刻严肃而庄重,他是带着神的旨意,来对前来受洗者家长进行教导的。牧师讲话的过程,面向我们的方向,而我表哥表嫂,则背对着我们。表哥表嫂的腰背拔得笔直,他们希望康健通过洗礼,可以在主的保佑下,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我不知他们交谈的内容,但能想象得出,我表哥表嫂的表情一定极其虔诚,是带着祝福和希望的。
仪式进行了大概五分钟左右,紧盯着前台的我们看到牧师似乎不说话了,这时的表哥表嫂转过身来,几乎同时伸出手臂,向我们坐的方向挥了挥。我们知道,这是让我们把康健抱过去,牧师要为他洗礼了。
周艳玲端起了小摇篮,我们站起身,走向前台。庞小娟在前,我在后。我说我来端着摇篮,周艳玲说不用,她能行。同时又说,你个大小伙子,毛手毛脚的,别再把孩子摔着。
来到牧师身边,牧师伏下了身子。里面铺了婴儿被,上面盖着一块小毛毯。牧师随手掀开了小毛毯。
掀开的瞬间,牧师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很震惊地抬起头,对我表哥和表嫂说:你们怎么能开这种玩笑,怎么能拿个塑料娃娃代替洗礼的孩子呢?表哥表嫂、我和周艳玲同时看向摇篮,不觉大吃一惊:小康健不见了,取代他的是一个仿真的塑料娃娃,模样还真与康健有几分相似!
表嫂上前一把抱起了这个塑料娃娃,然后向摇篮的下面看去。下面只有铺着的一条小花被。表嫂不死心,把小花被也抓了起来,抖了又抖,哪里还有小康健的影子?
表嫂的嗓音有些尖利,有些破音,连声向周艳玲发起追问:周艳玲,孩子交到你手上,现在哪去了?哪去了?你说呀!
周艳玲已经懵住,哭哭咧咧说:我以为康健没有动静,就是睡觉,也没看,正常地守着摇篮,怎么会是这样?啥时候被掉包的,我也想知道啊。
表哥和表嫂这时都在喊:康健,我们的康健在哪儿?慌乱,茫然无措,两口子用目光焦急地在教堂内四处搜寻。
现场唯一表现镇静的人应该是我了。昨天喝得不省人事,我醉酒时,表哥家又来没来人?
我说你俩先别急,仔细回想一下,是不是有人恶作剧,事前偷偷摸摸,把康健藏在教堂的某个地方了?
我这一提醒,慌乱的几个人开始顺着教堂的长条椅开始寻找。由前到后,一楼没有收获,又从后面的两侧楼梯上到二楼。阁楼上落满灰尘,长时间不用,又没有人打理。我们上去,扬起一些尘土,透过几缕散淡的昏暗光线,这些浮尘飘飘摇摇,四下飞舞,呛得我们几个人纷纷咳嗽。椅子上堆了一些包装的纸箱,还有一些笤帚和撮子等杂物,这里不像个能藏人的地方。我隐隐约约感到了事态的严重。
庞小娟手里始终拿着那个裹着毛毯的仿真娃娃,失手间,仿真娃娃掉到地上,她像是摔了自己儿子一样伸手又把娃娃捞起。毛毯很松散,她本意是将毛毯和娃娃同时抓起,却在偶然间,抖散了小毛毯,从里面掉出一张纸。
庞小娟慌忙喊我表哥:鹏宇,快,快过来,这里有封信!
四下分散的人听她一喊,都聚拢到庞小娟的身边,庞小娟颤抖着手,把信展开。
信是一张有些发黄的白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准备好五万块,我会联系你。
康健这是被人绑架了!
心存一丝幻想的庞小娟读完信的内容,忽悠一下差点晕过去,幸亏有周艳玲在一旁及时搀扶。
我料到事情的严重,再也无法淡定,连忙对表哥说:表哥,没有别的办法,快找警察!
我对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梳理一下整个过程,在这个教堂里丢失康健的可能性非常小,因为现场只有五个成年人加上一个小婴孩,根本没有其他人出现,所以我认为小康健不是在教堂里丢失的。
那么是在来时的路上?康健就在我和周艳玲之间,车半路上并未有停留,摇篮也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
我在心里琢磨来琢磨去,康健在其他人手里丢失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而能把康健掉包的,只有一个人能做到,那就是表嫂庞小娟了。
下楼之前,是庞小娟把康健放在摇篮中,抱到楼下,亲自交到周艳玲的手中。而一路上,她都再未关心过小康健;我们都以为小康健正睡着呢,怕风呛,脸被轻轻地遮盖着,并未看清到底是不是小康健。
会不会是周艳玲?她没有机会啊,她接过摇篮,把它放在后排座位中间,始终没有离开过我的视线,到教堂就更不可能,我们俩始终坐在一起。
庞小娟是康健的母亲,她又怎么可能导演这样一场闹剧呢?但不是她又会是谁?是不是康健在她的手上发生了什么意外,她无法向我表哥交待,用这个障眼法,来哄瞒我表哥,摇篮交到庞小娟手上时,康健可能就被替换了?
我一个头两个大,也没有理出什么能说服自己的线索,我只能怀疑是表嫂藏起康健,当然,什么动机,我还无从得知。
表哥去派出所了,我轻轻地把庞小娟叫到了教堂之外,直截了当对她说:表嫂,这件事是不是你干的?康健被掉包,只有你能做到。这两年你和我表哥之间发生了什么,究竟过得如不如意,别人看不出来,但你心里最清楚,你是不是有了什么心思,用这一招,蒙骗我表哥,然后一走了之,就像你当初甩了我一样?
表嫂的脸先是涨红,继而红色褪去,变得惨白,白得有些让人发憷。她用双手捂住面颊,猛然间抽搐起来,掩饰不住地大放悲声。她说小六子,在这个时候,你还这样想我,我当初没有跟你,就因为你的心眼太窄!我可怜的康健啊,你究竟在哪?你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我表嫂的表现,不像装的,完全是真情流露,我赶紧把话往回圆,劝她说,好了好了,现在还是想怎么找人吧,找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这当口恰好警官走过来,给我解了围。
来的这位警官是朝阳镇派出所的,叫赵明。来的路上,我表哥已经把康健失踪前后的过程说得差不多了,我们几个又做了一点补充。赵明听完,也是一脸困惑。康健来之前,好好的,举行洗礼仪式,就变成了塑料娃娃?我提醒表哥说:信,还有那封信你赶紧拿出来。表哥急糊涂了,竟忘记了信的事,我这一提醒,他急忙伸手摸向上衣兜,掏出了信递给赵警官。
赵警官仔细看了,然后把那张纸折成方块装进自己的口袋。他对我们说,我和牧师留在现场,你们在这没有什么用,赶紧回农家院。绑匪能把康健弄走,说明这个人对你们家的情况十分熟悉,他要想得到这五万块,肯定要打电话再联系。你们赶紧回去守着电话。
一众人等恍然大悟,不能傻呵呵的还在这等啊,得知道绑匪的下一步。
表哥表嫂还有我和周艳玲,又坐上旧皮卡,急急忙忙地往回赶。途中,周艳玲不时地擦拭哭红的眼晴,看上去比表嫂还要难受。表嫂这时候显得镇静了,是因为赵警官给了她一种力量,她相信绑匪一定能抓到,她的康健还会回到她的怀抱。
车开进农家院,还没有停稳,庞小娟已经推开门,跳将下去,急急地向收银台的电话机奔去,仿佛康健就在那里。
静默,静默,煎熬了一个小时左右,电话响了,叮铃铃的声音乍一传来,把焦急的我们吓了一跳,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的怦怦声。表哥和表嫂同时伸手去抓话筒,表哥的左手摆了摆,表嫂会意停止了动作。表哥接起电话,话筒的连线微微颤动,他的声音也跟着有些颤抖。喂喂了两声,电话那端传来一个尖声尖气的男声。这声音显然是刻意伪装的,是捏着嗓子说的,有些生硬刺耳,有些语句不连贯。那个声音告诉表哥,你马上准备好五万块,装进一个皮箱里,明天早晨七点,你把它送到准备开往省城的火车五号车箱,放上去,你就不用管了,只要我收到钱,你儿子就会回到你的身边。记住,出一点差错,你就永远也别想见到你儿子了。话毕,话筒里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我表哥的手此时抖得更厉害了,表嫂抓过表哥的手说,不就是五万块钱嘛,给,咱给,只要能要回康健,就是要我的命我都给。
表哥和表嫂,干了两年农家院,起早贪黑摸爬滚打,也就攒下了五万多块。最辛苦的是表哥,开办农家院不到一年,表嫂就有了身孕,表哥不舍得她太操劳,什么活尽量自己干。表嫂生康健时,他这边伺候月子,那边还在打理生意,表嫂看他太辛苦,还没出满月,便在柜台里帮着算账收钱。五万块,刚够收回投入农家院的成本,没成想祸事也跟着来了。
两个人正商量去银行取钱,表哥家的厨师从厨间走出,径直奔表哥过来。厨师上班一直在后厨忙活,还不知道这边塌天了,大大咧咧地冲我表哥就说,老板啊,你管不管这件事?
什么事?表哥问。
就是那个叫刘兴海的客人,上午到咱家来拽柴禾。这厨房归我管,他私拿农家院的东西,我不得向你禀报啊。厨师答。
拽柴禾?他拽柴禾干啥?表哥又问。
还能做啥,他不是租个小房么,留着烧炕用呗。厨师无奈地笑笑。
表哥想赶紧打发走厨师,就对他说:刘兴海是咱的客人,这两年都到咱店里消费,拽点柴禾值几个钱,你不用管了。
厨师一听,有点生气,他根本不了解此时我表哥的心情,一撅嗒,扭头就走。我见状赶紧跟出去,把他拽住:厨师大哥,你别生气,我表哥心情不好,说话可能不中听。他儿子康健被人绑架,向他勒索五万块。厨师听完,啊了一声,嘴巴久久地没有闭上。停顿了几秒,他才说,我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这都什么时候了,我还用这点小事来给老板添堵,行,我没事了。
我好奇地问厨师,那个叫刘兴海的,到农家院偷过几回柴禾?
厨师说,我以前总见柴禾少,心里纳闷,今天让我抓了个现行,才知道是他干的。他干这个事可不是一天半天了。
我在心里不仅嘀咕:不是说他挺有钱么?一个大商人,居然干这种小偷小摸的勾当,他身上有什么故事?
表哥和表嫂都同意给绑匪赎金,表哥又开上他那辆破皮卡,去了镇上银行,表嫂留在店里,并通知后厨,告诉他们今天不营业了。周艳玲始终跟在表嫂的身边,寸步不离。
在教堂现场勘察的赵明警官回来,身边又多了一个年轻的警员,我们当即告诉他绑匪打来电话,索要五万块现金,我表哥已去镇上银行取钱,准备支付赎金。赵明听完,点了点头说道,为了孩子,给绑匪五万块,倒也是个法子。如果不答应给钱,再刺激到绑匪,说不准绑匪会对孩子下手。说完,又吩咐年轻警员对事情发生的前前后后详细地给每个人做了笔录。
表哥把五万块现金取了回来,随便装在一个无纺布的袋子里,松松散散。这时周艳玲说话了:老板老板娘,正好我有一个用过的人造革箱子,以前买化妆品带的,我看拿来装这钱正合适。劫匪不是说,让你把钱装在箱子里么。正好,明天让洪峰拉着你们和箱子,一起去火车站。
迟洪峰有一辆旧捷达,是当时朝阳镇仅有的五辆出租车之一。他靠每天开车拉活在小镇上谋生。
艳玲说完,转头出去找迟洪峰。我表哥在她身后喊,洪峰不是说有人今天雇他的车去车站吗,你到哪里去找?艳玲说,这个点应该回来了,他就在镇子里转,总归跑不了多远,我出去找到他,赶紧回家把箱子取来。早早做好准备,救康健要紧。
果然,艳玲很快折返回来,身后跟着迟洪峰。迟洪峰安慰我表哥和表嫂说,真没想到,居然发生了这种事。你们别急,破财免灾,康健一定不会有事。
周艳玲手里拿着箱子,大小正好能装得下五万块。我表嫂看着这个箱子,仿佛看到了康健,她只盼着时间快快地过,她恨不能马上就把钱送过去,换回自己的宝贝儿子。
我表哥说,洪峰,明早你早点过来,送我去火车站。迟洪峰说,顾老板,你尽管把心放进肚子里,保证误不了事儿。
一切准备就绪,就准备明天送这五万块了。这一夜,对我表哥和表嫂来说,显得特别漫长。他们心里忐忑不安,特别是表嫂,奶胀得生疼,挂念起小康健饿了没奶吃,晚上睡在哪?会不会哭闹?表哥说,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只希望绑匪拿到钱,把儿子完好地还回来。
吉凶未卜,两口子一夜未曾合眼。
早晨天刚亮,迟洪峰已经拉着周艳玲开车来到农家院。我们几个也早早起床。看看时间差不多了,表嫂催促表哥上车赶紧出发。迟洪峰从我表嫂手中接过皮箱,在大家注视之下把它放到后备箱里,我表哥便上了迟洪峰的捷达,我坐上了赵明警官随后开来的桑塔纳,向火车站驶去。
朝阳镇火车站,是一个列车不固定停靠的乘降所,人流稀疏,上下车的旅客有限,售票和候车都在一间二十平方的小房子里。你如果想坐这趟车到某个地方,需要提前买好票,列车工作人员会根据有无乘客,来决定列车是否停靠。如果有乘客,会有人提前站在月台上,挥舞一面三角形的红旗;旗帜一摆动,司机就知道有人坐车,会提前制动;如果不见舞旗,列车便呼啸而过。
迟洪峰和我表哥顾鹏宇来到火车站,时间尚早,我表哥不时地看看手腕上的电子表。好不容易捱到快七点了,迟洪峰下了车,打开了后备箱,拿出装钱的小皮箱,亲自交到我表哥的手上。我表哥拿着这救命的钱,远远地冲着我们的方向点了点头。赵明警官当即也下了车,快速地进到站台里,问拿着小旗的工作人员,今天能否停靠,有人买票吗?那人说,昨天一个没有,今天有五个,正常停靠。赵明放下心来,他不必特意嘱咐停车了。
远处传来机车轰隆隆的响声,一辆绿皮火车即将驶入朝阳镇站。打旗的高举起手中的红三角,左右挥舞,火车哐哧哐哧的节奏越拉越长。车门刚打开,我表哥就跳上5号车箱,把皮箱交给列车员:这个皮箱马上有人来取。说毕,又跳了下来。火车很快启动,轰隆隆驶离车站。
我表哥一看,赎金已按绑匪要求,放到火车上了,很可能绑匪的同伙就在火车上,直接拿钱走人。既然绑匪得到赎金,那么就应该把康健放回来,可是人在哪里?
我们按计划准备返回小娟农家院,看绑匪有没有电话。
眼见迟洪峰他们的车没影了,赵明警官却像赶着一架破牛车,慢慢悠悠还在路上晃。我着急,催促道,赵警官,你这车开得太慢了吧?已经被我表哥他们甩下了。赵明警官紧皱眉头,不动声色,似乎是在思索什么问题。我见状越发地急了,提高了声音冲他说,咱能不能快点?农家院那边还不知什么情况,你怎么一点都不急呢?
赵明这时似有所悟,索性把车停在路边,眉头紧拧的疙瘩舒展,露出欣喜之色。他并不回答我的发问,而是掏出了对讲机,呼叫他的同事:小张,马上给我查,在小娟农家院上班那个周艳玲家住哪个地方。很快,对方传来查询结果:在镇西郊一处独立民房,门牌是XX号。赵明警官这时一打轮,车子很快调转了方向,向镇西驶去。
迟洪峰已经拉着我表哥回到了小娟农家院,他说他还有事,先走一步,就离开了。他的女朋友周艳玲留下来,安慰着不知所措的我表嫂。
我还在云里雾里,赵明的车已经开到了镇西,意外发现迟洪峰那台旧捷达竟然停在了那处独立的民房大门前。赵明当即对我说,小六子,事出紧急,我也来不急呼叫支援了,一会儿发生了什么紧急情况,你看我眼色行事。我稀里糊涂地点点头。
我跟在赵明的身后,没有敲门,直接向房间里走去。
进到房间,我看到了迟洪峰,我们的出现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他的身体猛地一哆嗦。这只是一瞬,很快他就镇定下来,脸上挂出一副笑容:你们俩怎么来了?
赵明反问道:你怎么在周艳玲的家?
迟洪峰说:我替顾老板紧张,也感觉挺累的,把他送回去,就到艳玲这里歇一会儿。
我听了迟洪峰的话,没毛病,男女朋友,走走串串,很正常的事。但是赵明警官接着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今天刚出一趟车,你就感到累?你回来,是不是着急送走小康健,通知顾老板到某一个地方抱回去?
只这一句话,我吃惊,迟洪峰更是目瞪口呆。
没等迟洪峰做出什么反应,从屋里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嗷儿嗷儿特别响亮,似乎是在告诉我们: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这一声啼哭,把我定在原地,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迟洪峰突然蹿起,拼尽全力推开我们,想要夺路而逃。赵明一个饿虎扑食,压了过去,同时大声喊道:小六子,看热闹啊?
我反应过来了,赵明这是断定迟洪峰就是那个绑匪了。我当即上前一步,出手帮助赵明,两个人合力,嘁哩咔嚓把迟洪峰摁倒,铐上。
这时的我来了精神,寻着婴儿的啼哭,来到一个堆杂物的房间,将睡在一块木板上的小康健一把抱起。小康健仿佛懂了我的意图,不再哭闹,而是瞪着清澈的大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我。我的心里既激动,又心疼,紧紧地把他搂在怀里。
迟洪峰被押上车,赵明从旧捷达上找到了皮箱,我们快速离开,很快来到农家院。
我抱着小康健,下车奔向我表哥表嫂,他们见我怀抱着一个婴儿,瞬间有些愣住了。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儿子可能凶多吉少。稍顷,我表嫂一把从我怀里抢过婴儿,嘴里喃喃着,康健,你是小康健!
康健脸上还有刚刚啼哭过的泪痕,见到自己的妈妈,他似乎知道自己被解救了,竟然咧着小嘴,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表嫂把他抱得紧紧的,生怕再有人夺走,以至于表哥想抱抱儿子,她也未能撒手。
表哥有些哽咽地对我说,小六子,我就知道你行,到底是你把康健找回来了!
我连连摆手:表哥别激动,你弄错了,是赵明赵警官找到了康健!
几句话还未说完,我瞟见了站在表嫂身后的周艳玲,魂不守舍,一脸惊恐。赵明警官这时把他开得那辆桑塔纳的后车门打开,带着手铐的迟洪峰正窝在里面。赵明警官冲着周艳玲说,周艳玲,你也请上来吧!
周艳玲心里明镜似的,迟洪峰干的这个事漏底了,她作为同谋,说啥都没用,乖乖地上车吧。
赵明将他们俩人拉到派出所进行突击审问。事到如今,他们已无法抵赖,便竹筒倒豆子,如实招来。
两个人准备结婚,手里没钱。周艳玲在农家院上班,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吃吃喝喝,毫不吝啬地花钱,顾鹏宇两口子似也赚得盆满钵满。农家院开业不久,周艳玲就来这里打工,她心里估摸着,老板两口子多了没有,五六万应该是攒下了。于是两个人合谋,想对老板家下手。正好赶上康健要做洗礼,他们认为这是天赐良机。
按照计划,迟洪峰提前蹲守在教堂阁楼,周艳玲和我坐的长条椅的位置,也是他们两个人踩点时设计好的,与楼上最外侧的点相对应。举行仪式时,康健放在周艳玲的左侧,我与她并肩而坐,她的坐姿恰好挡住我的视线,我眼角的余光,对于左侧的一切毫无察觉。再加上那天天空有些阴晦,教堂内的灯光特别昏暗,我们的注意力又全被前台的牧师和正举行的仪式吸引。而表哥表嫂背对着台下,牧师又高度近视,一切都为这两个贼子创造了条件,于是,迟洪峰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上面顺下一条前端带钩爪的绳子,周艳玲只用一只手,便把那钩爪稳稳地勾住了摇篮的带子。康健还在睡梦中,就被迟洪峰掉了包,代替他躺在摇篮里的,就是那个塑料仿真娃娃。迟洪峰得到了康健,急匆匆逃离教堂,来到周艳玲的家里。
这一系列操作,迟洪峰和周艳玲配合得可谓天衣无缝。以至于把我迷惑得竟然怀疑起了表嫂。
周艳玲主动为我表哥提供皮箱,也是他们谋划好的一步,他们准备了两个同款的箱子,其中一个里面塞满了旧报纸,提前藏在迟洪峰的后备箱里。第二天,装有五万块的箱子便在旧捷达上被换掉。我们误以为绑匪有同伙在火车上进行接应,其实不过是他们的障眼法而已。
两个人交待,他们只是想弄钱,对康健不会伤害。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无从得知。
迟洪峰和周艳玲,把我和表哥表嫂耍得团团转,却没能瞒过赵明警官的火眼金睛。他在教堂进行现场勘察时,就怀疑绑匪采用了这样的方法。他了解到我坐在周艳玲的右侧,他和牧师还在那个位置进行了现场还原。根据调查结果,让赵明警官怀疑迟洪峰和周艳玲有绑架嫌疑的还有一个原因,迟洪峰在头一天吃饭时,说过他要送一个客人到火车站,而赵明去火车站调查时,发现当天并没有人坐车,显然他在撒谎。他是跑去教堂,提前潜伏起来。赵明警官据此判断,迟洪峰和周艳玲有重大作案嫌疑。
这件事情结束以后,我和我表哥赶到了刘兴海的出租房。看到我们,他满脸羞愧。原来他生意失败,从省城来朝阳镇躲债,长时间居住,没有烧柴,便跑到农家院来偷拽。
事情过去了,我表哥和表嫂免不了慨叹。迟洪峰和周艳玲,一脸的实诚劲儿,怎么就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