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肥皂
这是鲁迅先生的一个短篇。鲁迅先生的文章往往是犀利的,嘲讽的,批判国民性的,这篇文章也不例外。
四铭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吗?但是也可以有另外的理解。
这篇文章,除了内容上,写作方法也有许多地方值得学习。
第一,结构
先生这篇短篇,时间线很短,事件也比较简单。短篇小说经典的写作方法,截取一个生活的截面,火花一闪的那么一段,看似平常,却有着深邃的意义。
四铭买了块肥皂回去了,递给太太。然后叫过儿子问个买肥皂时被骂的词,儿子不明白,训了一顿,忧心起当前教育来。想起买肥皂的缘由,那个孝女,结果被妻子奚落,随后同事来,四铭说准备把孝女的事情送报馆,又受奚落。结尾,回到四太太用肥皂那里。又形成了首尾呼应的一个闭环。
第二,标题肥皂的意义。
肥皂,微不足道的一件日用品,在那时候却是件舶来品,小小的肥皂,四铭买时还费思量。肥皂,咯吱咯吱洗,在文章中多次出现,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肥皂,在四铭那里和他太太那里,意义是不一样的。
在四铭那里,他为什么买那块肥皂是关键。是因为那个孝女,别人说买两块肥皂咯吱咯吱洗洗,是个不错的货色。他去买了。是有欲望的象征,他觊觎那个女乞丐?四铭有那么不堪?
也许他只是想起他的太太才买了,并不是对那个看着很脏的乞丐有什么想法。毕竟,他和乞丐中间隔着地位和阶层。如果不是孝,他可能不会多看她一眼。当然,也许,潜意识里有什么联想,是可能的,有时候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原因,没意识到自己压抑着欲望。无论他的阶层和所受教育都让他本能地去压抑着,这可能是他后面有点恼羞成怒的因素。四铭是个体面人,只是一心宣扬那个孝。
反之,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他很有些悲伤,似乎也像孝女一样,成了“无告之民”,孤苦零丁了。他这一夜睡得非常晚。
从这一段里,我理解,四铭悲伤是被人误解,他本心不是他妻子和友人说的那样。但是也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真正的本心呢。
似乎都能解释。都处于人性中隐秘的角落。
但是对于他太太来说,肥皂是个现代文明的象征。太太在家糊纸锭,平时用的是植物皂荚子洗。思想也很传统,唯丈夫马首是瞻。肥皂,是好肥皂。虽然中间知道丈夫买它的起因也很恼火。最终,传统的四太太很快接受了这块现代文明产物的肥皂,持续用完。
第三,细节描写。
开头,先生用了不少笔墨去写四铭掏出那个肥皂,以及肥皂的包装和肥皂的样子。一层层打开,葵绿的纸,金灿灿的印子细簇簇的花纹。然后葵绿的肥皂光滑坚实也有细簇簇的花纹。还有那说不清的香味越来越浓。
他好容易曲曲折折的汇出手来,手里就有一个小小的长方包,葵绿色的,一径递给四太太。
这葵绿色的纸包被打开了,里面还有一层很薄的纸,也是葵绿色,揭开薄纸,才露出那东西的本身来,光滑坚致,也是葵绿色,上面还有细簇簇的花纹,而薄纸原来却是米色的,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也来得更浓了。
这是一家人一起围观的。四铭可能一边看一边回味着外面的事情,然后又看着老婆,这是展现他压抑的欲望。也许不自知。说他不自知,因为后面写月色之后,他有伤悲和孤独感,有种不被理解的感觉,显然,先生是同情他的。那么四铭,一方面标榜着思想进步,提倡新学堂,让儿子去学英语,学拳。另一方面,考验儿子,他又觉受了挫折,决定不让女儿读书。四铭,作为知识分子,并不能打破传统思想带来的固化思维。进步,并不容易。
在他太太和孩子那里,是欣赏新事物,并且,两个女孩子抢着要,而且,第二天,太太就用上了肥皂。代表旧思想的太太很容易接受了新事物,新文明。
在后面他同事那里,这块肥皂就是性暗示了。
还有两处能形成互相照应又互相对比的,既有景色描写又有心理描写的,也写出了人物的心境变化。
那惟一的盆景万年青的阔叶又已消失在昏暗中,破絮一般的白云间闪出星点,黑夜就从此开头。四铭当这时候,便也不由的感奋起来,仿佛就要大有所为,与周围的坏学生以及恶社会宣战。他意气渐渐勇猛,脚步愈跨愈大,布鞋底声也愈走愈响,吓得早已睡在笼子里的母鸡和小鸡也都唧唧足足的叫起来了。
他觉得存身不住,便熄了烛,踱出院子去。他来回的踱,一不小心,母鸡和小鸡又唧唧足足的叫了起来,他立即放轻脚步,并且走远些。经过许多时,堂屋里的灯移到卧室里去了。他看见一地月光,仿佛满铺了无缝的白纱,玉盘似的月亮现在白云间,看不出一点缺。
前一段,黑夜的开始,只有一点星点。虽然天黑没什么光,四铭很振奋,有大有作为的信心,准备向黑暗宣战的架势,走路很响,把母鸡小鸡都振醒了。
后面一段,夜深了些,满月,家人即将入睡。外面是一地的月光,如此良夜,仅仅一两个时辰之后而已,四铭经受了家人和友人给予的打击,已经有点灰心的样子了,走路也不响,还是把鸡给弄醒了。
这是当时知识分子的革新的不彻底性。缺乏群众基础,自身也不够坚定,所以,不过惊扰了小鸡罢了。
写景是为了停顿,让主人公停下思考。这两段景色大不一样,心境也大不一样,前后均为鲜明的对比,却又十分自然。所谓天衣无缝。耐看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