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心

一

废墟上零零落落竖起一些房屋雏形，散落各处的灯光让那些远远谈不上竣工的建筑露出狰狞的影子。重建还在继续，遥遥无期。奇怪的事情总在发生着，建好的房屋总会莫名其妙倒塌，星际旅游归来的厄斯人不得不投入似乎永无止境的重建之中。

厄斯人从没这样平等过，曾经的国王、总统、教皇，以至臣服那拉克人后选出的市长，这些有权有势的人，都成了建筑工人，因为整个星球都已变成一片废墟，没有容身之所了。

那拉克人入侵后，以厄斯星球的建筑不符合那拉克帝国的标准为由，想要拆毁厄斯星球上的所有建筑，见厄斯人不配合，那拉克人又以星际旅游为名调走所有厄斯人，将整个星球的建筑全都拆了。旅游归来的厄斯人愤怒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按照那拉克人指导，开始漫长的重建。

漫无止境的修建中，厄斯人的厌烦与愤怒渐渐蔓延，然而那拉克人强势镇压一些愤怒暴动的厄斯人后，一切似乎又平静下来，平静下，压抑着什么东西。

或许这只是时间还不够长的缘故，等时间一长，等厄斯人将一切习以为常，他们就不会再觉得压抑了。

李科缩在半截墙的阴影下，手里拿着一块板砖，确切地说，应该是一块那拉克人提供的板砖，不知什么材质做的，拿在手里，稍微有些重。

头顶上方便是那拉克帝国驻厄斯星球的飞船，需要应聘那拉克星际工人的人，都要到飞船上体检，合格的话，便会发工作证，到时凭工作证，乘施工飞船离开。

总事务所的招聘信息是前几个月放出的，那拉克帝国另一个殖民城市中需要大量工人，想在厄斯城招聘一些，待遇极其优厚。

尽管被那拉克人骗了一次，但现在厄斯星球已是一片废墟，食物和水无法保证，混乱已在隐隐酝酿。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还不如出去碰碰运气。他们已经一无所有，那拉克人还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

李科也曾去体检过，不合格，他太瘦弱了，招聘的是星际工人，又不是星际老爷。

处在失去秩序边缘的厄斯星球上，瘦弱的身体意味着欺负与凌辱。工地上最强壮的汉子往往反而不需要做什么事，而李科每天却累得半死不活。

李科体检被刷的消息传开后，所有人狠狠嘲笑了他一番，工地上最壮的汉子，还打了他一顿。从那之后，他不单白天要干重活，晚上也被喝来使去。他迫切想要离开，哪怕前去的地方再恶劣，也不会比这里更差了。

这强烈的渴望，让向来胆小懦弱的李科，手里拿着板砖，缩在了阴影下。黑暗将他瘦弱的身体完美隐蔽起来。

头顶落下亮光，一艘飞船在前方降落，舷梯放下，不少人从中走出来。李科不由握紧了板砖。

随着飞船再次升空，人群散落开去。一个大汉朝李科这边走来，借着微弱光芒，李科发现那大汉胳膊比他腰还粗，光头，环眼，敞开胸，哼着小调。

李科也不是第一晚躲在这里了，只不过，也只是躲在这里罢了，从没敢做什么。

飞船一般早上带人到总事务所体检，深夜时将这些人送回来。据李科自己观察，凡身体瘦弱的都被刷了，而那些没有家庭的光棍，没有父母的孤儿，尤其受到青睐。

大汉一摇三晃，眯着眼睛，很自在，眼看就要走远，李科还缩在阴影，脸色苍白，握着板砖的关节也苍白。

“喝。”黑暗中一声断喝。

“谁！谁？”

“咚”一声闷响，大汉光秃秃的脑壳挨了一下板砖，身子晃了一晃，倒了下去。李科大口喘着粗气，紧张下，他用尽了全身力气。

殷红鲜血从大汉脑壳流出来，李科嘴角微微抽搐，片刻后，他回过神，在大汉胸口摸索一下，掏出一张证件，飞也似地消失在夜色中。

二

一阵地动山摇，矿洞里慌慌张张跑出几个人，一股烟尘跟在几人身后喷涌而出，矿道完全崩塌，碎石滚落。几个冲出来而又被震倒的人站起身，麻木看着还未散去的烟尘。

安德列斯星球上，到处是这样贫瘠而荒芜的山脉，大大小小的山脉中，密布这样的矿洞。

安德列斯玉石在那拉克帝国上层人士中很受欢迎，自从安德列斯星球沦为那拉克帝国殖民星球后，安德列斯人几乎都做了矿工，在地底开采矿石。

由于安德列斯星球上独特的变化重力，那拉克帝国的各种机械很难安置，是以所有矿洞必须人工开采。事实上，那拉克帝国也不会在殖民星球上安置高精尖机械，免去保护维修的麻烦。

漫长的殖民生涯，让那拉克帝国形成了独特的殖民文化。用那拉克人自己的话来说，他们只要臣服与统治，不会一味破坏。那拉克人是高傲的，并且自认是文明的，征服之路上，他们有句响亮的口号，那拉克人是文明人，所谓文明，就是哪怕拥有轻易毁灭对方的能力，也依旧愿意与他们讲道理。

当然，被殖民星球要想过得舒舒服服，也是不大可能的事，被殖民的终究是被控制的。

上百年来，安德列斯星球地底深处是纵横交错的矿道，玉石被采出留下的矿洞，让安德列斯星球的地质结构变得极其不稳定。

安德列斯矿工已见惯了矿洞崩塌，活着的人已经麻木。那拉克帝国的征服者到来之前，安德列斯人也有自己的文明，上百年的时间过去，往昔的一切渐渐被遗忘。

上百年地底生活，让安德列斯人也已发生改变，四肢变得粗壮，皮肤黝黑而粗糙，眼睛在地底能看得清楚，在地面上反而模糊。寿命也变得短暂，因为意外会经常到来。

幸好时间过去的还不是太久远，还有一些故事在口耳相传着。

安德列斯星球原本是一颗布满森林与山脉的星球，过去的安德列斯人生活在森林中，以狩猎为生。他们是精明能干的猎人，敏捷灵活，能在树枝上自由跳跃。他们的箭术也很高明，传说中，最厉害的天眼者没有射不中的东西。

然而，随着那拉克帝国征服者的到来，森林随着安德列斯人以往的文明一起被毁去。上百年来，习惯在地底与黑暗中生存的安德列斯人，过去的灵敏早已不复存在，脚步变得沉重，高超的狩猎本领早忘了，不过，长时间的开采、搬运矿石让他们变得力大无穷。

几个安德列斯人在洞口茫然站了片刻，半空那拉克人巡逻飞船过来，将几个幸存的安德列斯人载走，送到别的矿洞去。同一时刻，星球上还有不少地方也发生了矿洞崩塌事故，只是有些地方没人逃出来。

三

“霍格长官，该改变了，若这样下去，终有一天，安德列斯人会灭亡的。”

悬在安德列斯星球半空的总事务所飞船上，巴托洛梅神父不知是多少次向那拉克帝国驻安德列斯的总事务长抱怨了。

事务长办公室到处都是安德列斯玉石装饰品。那拉克帝国上层人士都喜欢安德列斯玉石，但恐怕除了帝国国君外，就数霍格这里最多了。帝国贵族眼中，一个小小殖民星球的事务长算不得什么，但凭着安德列斯玉石，霍格与不少帝国贵族关系都不错。

他甚至已经活动好了，这个任期一满，他就可以调回那拉克尔星去。那拉克人离开环境极端恶化的母星后，将第一个殖民星球命名为那拉克尔星，现在绝大多数那拉克人都生活在那拉克尔星上。

能调回那拉克尔星，对有一番抱负的霍格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虽说留在安德列斯星球，手里有玉石，能由此结交更多人。但安德列斯星离那拉克尔星太远了，不是权力中心，若霍格安于当个事务长的话，没有比安德列斯星更好的地方。但霍格雄心勃勃，他的志向远不止如此。

霍格抬起头看着面前满脸皱纹的老头，他还不及霍格胸口高，穿着宽大的教士袍，干瘪枯瘦，时间在他身上留下了苍老印痕。

巴托洛梅神父是地道的那拉克人，不像霍格，身上只有稀少的那拉克人血脉，但正是这一点点那拉克人血脉，让霍格坐到了如今的位置上，甚至还很有可能继续高升。

那拉克人极其高傲，他们不允许别的种族的人玷污他们的权力。只不过随着版图扩大，纯种那拉克人已不足以掌控这个庞大的帝国。是以，一些拥有那拉克血脉的人，也被允许参与到帝国的统治中。

霍格身份地位不高，但多年与那拉克权贵打交道，霍格也知晓一些那拉克人的秘辛。

虽然他对苍老且固执的巴托洛梅神父很厌烦，但脸上还是堆起了笑容，因为他知道，他惹不起巴托洛梅神父。

为了更好统御传教者，让传教者坚信自己的信仰，那拉克帝国也确实建立了教派，与一无所知的传教者不同，神父知晓信仰谎言背后的真相。是以唯有最纯粹、最忠诚的那拉克贵族才能成为神父。他们掌管着那拉克帝国的传教者，那些那拉克帝国征服的先锋。

传教系统是那拉克帝国最为发达完善的系统，它原本只是一个谎言，但现在很难再说它是一个虚假谎言了。从各个方面看，它都完善而真实，真实得让有些原本知道真相的神父，都把虚假谎言当作了真实。在霍格看来，巴托洛梅神父就是其中之一。

霍格忌惮的，不仅仅是巴托洛梅神父的身份。

“神父大人，这已是你第十二次向我提起这事了，亲爱的神父大人啊，我只是一个小小事务长，这样的事，实在做不了主，至少你也应该向波拿巴亲王说才行啊。”

神父拄着拐杖，在霍格对面坐了下来：“你也知道，我已经十一次返回那拉克尔星向亲王和国君提起这件事了，只不过，他们……唉，真该让他们亲眼来看看那些安德列斯矿工的惨状。”

“神父大人，我知道你十分同情那些安德列斯矿工，我们的教义，嗯，原本就提倡良善仁慈。”霍格摆出一副为难样子：“我也十分同情他们，只是……只是实在心有余力不足啊。”

“唉，矿难天天发生，每天都要死不少人。我来这里很多年了，年轻时也曾到他们那里做过客，亲眼看过他们的生活，那些人淳朴善良，把我当朋友，我于心有愧啊。”

神父掏出手绢，擦拭一下湿润的眼角：“一直以来，我都在替他们争取，想将他们从不见天日的地底生活中解救出来，唉……”

神父站起身，顿了一下拐杖：“不成，我还要回一趟那拉克尔星，这事情一定要改，那些善良的人，不该承受这样的困难。”沉闷的拐杖声渐渐远去。

霍格坐回椅子上，轻笑一声：“真是固执的老头啊，都忘了自己是什么人。哼，若安德列斯人不做矿工，那些玉石谁来开采？”霍格拿起桌上安德列斯玉石雕刻的角马，轻轻抚摸着：“除非那些贵族不喜欢这东西了，或许还有改变的可能。”

这是巴托洛梅神父被派遣到安德列斯星球后第十二次返回那拉克尔星，十二次都只为一件事，便是希望帝国能解放那些安德列斯矿工。他似乎真的在为那制造出来的信仰而奋斗着。

四

繁忙的街道，漫天的飞艇，金属光泽的大楼，远处的群山，湛蓝的天空，共同组成繁忙热闹而又静谧幽深的那拉克尔星。

波拿巴亲王听到巴托洛梅神父的到来，原本与客人谈得兴高采烈，脸色一下黑了，送走客人，他有些不情愿地去与神父见面。

会客厅内，波拿巴亲王满面笑容：“亲爱的叔父，你怎么又回来了？”

漫长的星际旅行，让巴托洛梅神父有些心力交瘁，似乎又老了不少：“还是为以前的那事，你与国君的意思到底怎样？一直让我等，不能再等了，矿难每天都在发生，很多安德列斯人死在矿难中了。”

巴托洛梅是家族次子，没有继承亲王位置的权利，是以选择了神父这一条路。波拿巴一族在帝国中势力显赫，帝国扩张中，波拿巴家族子侄为帝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波拿巴亲王目光一闪，他清楚记得，自己父亲还在时，这位叔父便常来，想让帝国废除在安德列斯星的矿工制度。他已经对那个虚假的信仰深信不疑了。在帝国的权贵中，这个单薄瘦弱的老者，有个狼皮羊的外号，所有人都将他当做一个笑话看。波拿巴亲王自己也被这个叔父折磨得不轻。

虽说听到巴托洛梅神父又找上来的消息，波拿巴亲王觉得气愤无奈，但当再次看到这个老人时，波拿巴亲王突然觉得有些同情他了。这个深陷虚假梦中的老人，可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帝国权贵的笑料。他明明知道真相，却反而陷入了这个虚假的谎言中，且一生都在为其奔波，可笑又可怜啊。那个帝国炮制出来的信仰，对这个老人来说，真的是假的吗？

波拿巴亲王咽了一口唾沫，将原本斥责的话咽了下去：“亲爱的叔父，这件事，我向国君汇报过了，我们也想按照叔父的意思去做，但那些玉石终究要有人开采啊。现在帝国权贵都喜欢安德里斯玉石，若掐了那边的开采，没法向别人交代啊。”事实上，这原本就是不切实际的事，他从来没有向上汇报过。

“就是这事？”巴托洛梅神父有些兴奋。“这事很容易解决啊。”

“听说埃森威尔舰长又拿下一个星球，从那个星球上找点人来替代他们吧，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受那样的苦难。”巴托洛梅神父极其自然道。“这么长时间以来，安德列斯人与我亲如兄弟，就让那些蛮人来干这些苦力活吧。”

波拿巴亲王睁大眼睛，盯着神色坦然的神父，一时有些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