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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街喜事

2025-03-21  本文已影响0人  榕树下zhou

【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三届爱情主题积分赛活动。】

踏入下半年,幸福街的喜事突然多了起来。

就在翠云第三次拒绝母亲安排的相亲当天,又一支迎亲队伍从彩虹发廊的门前浩浩荡荡地经过。这是近一个月以来第几场婚礼了?混在人群中看热闹的翠云,忽然觉得十只手指都数不过来。光是听到那些咚咚锵锵的锣鼓声,她就一阵头皮发麻。

母亲的话还在耳畔回荡着,翠云啊,今年是双春年,老一辈的人都说,双春年里结婚会收获双倍的幸福呢。听妈的,去看一眼,说不定就成了呢。不成的话,妈再给你安排。说这话的时候,母亲显得有些急迫,好像把她嫁出去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一刻也耽误不得似的。

其实翠云懂的,幸福街向来就没有秘密,那晚的事十有八九已经传到了母亲那里去。要不然,一直说要把女儿留在身边多两年的母亲,又怎么会突然间紧张起她的婚姻大事来了?

母亲虽然嘴上不说,但翠云知道,母亲是不会同意她跟一个乡下来的人在一起的。可是,那个人已经住进她的心里了,还能怎么办?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由得瞅向了街对面的那家修鞋店里。

那个人,就坐在店里,一直低着头忙活着。翠云留意到,从早上开门到现在,他就没抬起过头,手里的鞋子好像多到修不完一样,就连外面的热闹也没能引起他半点的注意。

翠云叹了口气,好像那晚过后,他就一直这么忙了。到底他是真忙还是假忙啊?说不定,他是不想多看自己一眼吧。这也难怪,最近去他店里修鞋的女人突然多了起来,她们都是附近服装厂里的女工,也一直是翠云心里的假想敌。她总觉得她们是有企图的,她们的目的并不仅仅在于为了修鞋。不然,哪来那么多鞋修啊?

看看她们一个个长得水灵灵的,上班都穿着得体的制服,下班后一身纱裙子袅袅婷婷的,还有踩在地上会突突突发响的皮鞋。她们随便往那一站,就是幸福街里最靓丽的风景。

最让翠云羡慕嫉妒恨的是,据说她们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这年头,没有一张学历哪里能进这样的国营工厂?这叫什么?这叫美丽与智慧并存。再看看自己,虽然在幸福街算是有那么几分姿色吧,但内里是空的,一点墨水也没有。哪里比得过她们?

翠云酸溜溜地想着,顿时有些自惭形秽。但转而一想,自己好歹是幸福街土生土长的县城姑娘呢,他再怎么优秀,也只不过从乡下来的穷小子罢了,配得上他有余了吧。

这样一想,她突然多了一丝底气,顿时撅起嘴,朝着街对面“哼”了一声,才昂首挺胸地转身走进发廊里。只是,一进了门,她整个人就焉了。

当她无精打采地在椅子上坐下来时,才发现母亲正在替一个老头子理发,已经进行到最后剃胡子的阶段了。老头的脸上涂满了白色的剃须膏,下巴那里像挂着一串棉花,看起来有些滑稽。尽管这样,他还不忘向母亲八卦着刚才那个迎亲队伍。

他眉飞色舞地说道,今天这新娘子有福啰,新郎家里有粮油店,生意火红得很,乡下还有好几亩地租给别人呢,光是收租都不愁吃穿了。她这一嫁进门呀,就是享福去了。

乡下还有地啊?这可不得了,听说以后乡下的的地可值钱了,据说有大城市来的开发商准备征收呢。母亲一脸羡慕地附和着,还透过镜子看了翠云一眼,意有所指地说,女孩子呀,嫁人就得嫁这种有家底的,不然将来只会吃尽苦头。

翠云顿时翻起了白眼。切,母亲这话说的,不就是在责怪她不肯去相亲嘛。她知道,母亲给她找的相亲对象,都是县城里头有点家底的人。真是肤浅,有钱有地又怎么样?万一是个歪瓜裂枣可怎么办?

就说今天那个新郎吧,她又不是不认识。他是街尾那家粮油店的太子爷没错,但人长得却像个娘们。说话柔柔弱弱的,皮肤白得吓人,而且个子瘦瘦矮矮的也就算了,关键是那口黄牙,一开口就能把人吓死。

想到这里,翠云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哎……她又长长地叹了口气。父亲去世得早,剩下她和母亲守着这么一家发廊相依为命。虽然来理发洗头的男顾客也不少,但她对于男人其实没有多少了解,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要求怎么会突然间变得这么高了。

要是以往,她才不在意别人长得怎么样,毕竟自己也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就像母亲说的,男人嘛,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过得去就行了。她原先也以为是这样的,到了该出嫁的年纪,母亲就会托媒婆给她找一个生活过得去的人家,就像今天那个新娘子一样,时间一到就嫁人算了。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渴望起爱情来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对面街,心里的鼓咚咚咚地响起来了。对,就是他。他来了。许城来了,一切就不一样了。许城这个名字,还是她旁敲侧击地从修鞋店老板那里打听来的。

修鞋店的老板她唤做三爷,是幸福街上几十年的老街坊了。三爷一辈子没成亲,膝下无儿无女,以往修鞋店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撑着。近年来,由于年事已高,他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了,于是在大概半年前去乡下请了一个人来帮忙。这个人就是许城。

许城个子很高,是翠云仰望的高度。他还有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最主要的是,他有一身小麦色的肌肤,也就是县城这里的人说的健康肤色。对,健康,就是这样的,他看起来就像一个很健康的人。找对象就该找他这样的才有安全感嘛,翠云心里有些自豪地想着,仿佛许成早就是她的对象似的。有一次她还借故走过去,特意观察了一下,许城的胳膊鼓胀鼓胀的,有她的大腿那么粗呢,把她看得脸红心跳。

一开始,翠云对许城的了解并不多,他看起来年纪不算大,顶多也就二十四五岁吧。听人讲,乡下人成亲都早,翠云不知道他是否已经有了对象。但这种事她也实在不好明目张胆地去问三爷,毕竟女孩子家家的,怎么问得出口。

但好在她家里是开发廊的,附近的街坊邻居每次来洗个头剪个发时,都会顺便把幸福街上发生的一些事带进来。于是从他们的口中,翠云知道了一些关于许城的事。

许城是三爷的远房侄子,一直在乡下跟着父母种田,家里还有个弟弟。说白了,许城就是个庄稼人而已。过去,翠云和母亲一样,是打心眼里看不起庄稼人的。但自从许城的出现,她才发现庄稼人原来也挺好的。不说别的,庄稼人至少勤快,手脚麻利,这一点就深得翠云的心。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许城还没有成亲。这一个消息,让翠云暗自开心了很久。

前来理发的那些街坊,没有谁是不对许城赞不绝口的。他们都说,三爷这下继后有人了,他那侄子学手艺特别快,才多长时间啊,就几乎把三爷的毕生手艺给学完了。你们看,现在的三爷可嘚瑟了,天天躺在那里摇着蒲扇打盹,活都让侄子给干完了。不得了,不得了,真是后生可畏啊。

邻居们的话,翠云默默地记在了心里,对许城的好感,也一天比一天强烈。许城许城许城……这个名字像平静的湖面涌起来的涟漪,一点一点地把她的心房给填满了。

有的时候,她的心里又会莫名地多了些幽怨。这个三爷啊也太过分了,要不是他把活都推给了许城,许城就不会这么忙了 。许城这么忙,她根本就找不到机会去跟他搭讪。

不过,偶尔她还是会装作不经意地经过修鞋店的门口,然后故意将脚下的那双胶底凉鞋踩得用力一点,令其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这时候的许城就会抬起头来,看到是她,他会给她一个大大的带着腼腆的微笑,一口白得发亮的牙齿,就那样猝不及防地闯进了翠云的心里。他的牙齿真白啊,白得让这间陈旧而昏暗的修鞋店,仿佛一下子就变得亮堂堂的了。

翠云的眼睛也亮堂堂的。他对我笑了,他肯定也是对我有好感的。这样一想,她的心里一下子雀跃起来,脸上顿时一片滚烫。有一次,她终于鼓起勇气,回了一个娇羞的微笑给许城,心里突然涌出千言万语想要对他说,结果却发现一向能言善道的自己,竟一下子成了个哑巴。

她紧张地搓着双手,一颗心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兴许是脑子太乱了吧,好半晌,她才无头无脑地问了一句,呃……那个……听说街头那里来了一队马戏团,要不……咱们一起去看看?

许城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很快就反应过来,爽快地答应道,好啊。然后,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抓了抓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加了一句,其实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马戏呢。

我也是第一次。翠云说完就觉得有些不妥,她想起曾经有个男顾客讲的黄段子:人家是第一次,温柔点……天哪,我在想些什么?羞死人了,翠云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脸上却像火烧一样。她赶紧又解释了一下,呃,我是说我也是第一次看马戏。以前,母亲不让我去看那种东西,她说一个女孩子去不安全。

许城不明就里,只是又抓了抓头,憨笑着说,嗯,明白的,我也是第一次呢。这下子,翠云的脸更红了。她低着头,丢下一句“晚上七点在街头见”,就逃也似的离开了修鞋店。

那天晚上,翠云翻箱倒柜都找不到一套合心意的衣服,不是穿着显胖,就是太宽了或者太窄了。总之不论穿上哪套,她都觉得不够完美。这可是跟许城的第一次约会呢,怎么可以给他留下不好的印象?她突然后悔不已,平时怎么就那么大大咧咧的,衣服也不多买一套?

眼看着约好的时间就快到了,她只好穿上前年母亲给她买的那条碎花连衣裙,因为款式有些过时,她早就不喜欢了。但穿在身上的话,还是勉强能看得过去的,就是屁股那紧了点。幸好晚上天气都有些凉,外面套上一件长外套,正好可以遮挡一下。

翠云穿好衣服以后,想想又觉得不放心,于是又再次照了照镜子。她还对着镜子挤出一个娇滴滴的笑容,不露齿的那种。这还是在偶尔来洗头的那些工厂女工的口中听来的呢,她们说,在喜欢的人面前,要笑得娇气一点,矜持一点。

翠云不懂矜持是什么,她看着镜子中那个挤眉弄眼的女孩,却怎么看怎么别扭,只好作罢。临出门之前,她的脑海中鬼使神差地又出现那些女工踩着皮鞋的优雅身影,顿时觉得脚下的那双凉鞋有些过于寒酸了。

她扫了一眼母亲的衣橱,发现衣橱底下静静地躺着一双浅粉色的绒面高跟鞋,似乎在向她挥着手。她有些不敢相信,那不是母亲最宝贝的鞋子吗,竟然就这么放在地上?平时母亲是舍不得穿的,只有去吃喜宴的时候才穿那么一会。所以,鞋子看起来还很新,仿佛专为她去约会而设计的一样,就是鞋跟高了点。

翠云从来没穿过高跟鞋,她忍不住把脚放进去一试,瞬间觉得自己高了一个头。而这个高度,站在许城的身边,明显是更合适的。这个发现让她一下子心花怒放起来,当下就决定穿着这双高跟鞋去赴约了。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母亲,偷偷地出了门。当那双鞋突突突地走在街上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跟那些穿皮鞋的女工一样,是优雅而知性的。可是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问题,她的脚比母亲的脚要小半个码,刚开始试穿是没感觉的,但是要穿着它们走到街头就有些吃力了。

每走一步,她的脚后跟就会从鞋子里滑出来。于是在鞋跟与地面摩擦的突突声中,又突然间夹杂着那么一两下响亮的“哒”,连她自己都觉得刺耳。为了避免这种情况频繁出现,她只好慢慢地走,走得扭扭捏捏的,那模样还真有几分工厂女工的淑女气质。

只是,当她好不容易走到街头的时候,已经是半个小时后了。夜晚的幸福街街头凉风阵阵,但街上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许城高大的身躯站在人群中有种鹤立鸡群的壮美感,翠云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大概是等得不耐烦了吧,扭着脖子频频地往这边张望。翠云的心又扑通扑通地跳起来了,只剩下不到十米的距离,她以为他也会一眼就看见了她的。谁知,旁边却突然来了两个年轻的女人。由于光线过于昏暗,翠云看不清她们脸上的表情,只是看到她们穿着飘逸的长裙,款款地走向许城,而且越靠越近。

翠云心里一紧,这还得了?嘿,那可是我的男人!脑子里突然蹦出了这么一句没羞没臊的话来,她也来不及细想了,双脚已经飞快地迈了出去。一步,两步……还差一点点就站在许城的面前了,不知道是哪只该死的脚竟然扭了一下,然后她听到咔嚓一声,鞋跟断了。她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轻飘飘地往前趴了下去。

完了。翠云在心里暗叫了一声,然后认命似的闭上了眼,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而是跌入了一个温实的怀抱里。紧接着,一个紧张而熟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翠云,你没事吧?

一股属于男人的清冽气息直往翠云的鼻孔里钻,她猝不及防地吸了一口,脑子里有那么一刻是空白的。然而男人臂弯处传来的热度,很快就像要把她融化了似的。她的心扑通扑通地跳,浑身滚烫得就像一只燃烧着的热气球,正缓缓地飞翔在云端之上。

翠云,你的鞋跟断了。许成的惊呼声,一下子将翠云从云端甩回到地面。她猛地睁开眼睛,就对上了许城那双略显焦急的眸子,顿时觉得尴尬不已。这回真是丢脸丢到家了,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翠云,你的鞋坏了,我背你回去吧。许城又再次窘迫地说道。

啊,不要,我自己可以走。翠云终于回过神来,她赶紧从许城的怀里挣扎着站了起来。她做梦也没想到,第一次和许城的约会就这样被一双高跟鞋给破坏了。最后,马戏没看成,她是光着脚,提着那双鞋子,走回来的。

翠云不是没有后悔过,那晚怎么就不让许城背回来呢?如果让他背回来,或许两人的关系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

都怪自己的脸皮太薄,翠云想,可是那个许城也真是的,人家是女孩子,害羞是正常的嘛。他是男人,为什么就不能主动点?如果他坚持要背的话,她又怎么会拒绝?翠云心里悻悻然的,木头,真是块木头,活该你到现在都还找不到媳妇。

翠云在心里将许城骂了好几遍之后,却突然有些心疼起他来了,说不定他也是跟自己一样害羞着呢。而且,从另一面来看,他至少不是一个随便的人,不是吗?

这样一想,她的心里又莫名地雀跃起来,眼睛又忍不住巴巴地往对面街望过去。然而,就是这样不经意的一望,害她差点把醋坛子都给打翻了。

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修鞋店里来了一个女的。此时的许城不再埋头干活了,而是和女人面对面地站着。虽然翠云只能看得见他们的侧脸,但依旧能清晰地看到他们之间亲昵的互动,两人有说有笑的,那女的还时不时地拍一下许城的胳膊。而且更加可恶的是,他们竟然站得那么近,女人的下巴都快贴到许城的胸口那里去了。

翠云的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了。她听不到他们在说着什么,但是心里早就涌起了惊天骇浪。那女的到底是谁?看样子不太像服装厂的女工,女工的穿着没有这么土。对,一股子的土味,虽然看起来年纪不算大,但女人的皮肤很黑,像乡下来的。难道,是许城老家的人?可是,也没听说他有姐姐或者妹妹啊。

但是除了亲人,还有谁会跟他那么亲密?难不成……翠云心里一惊,顿时瘫坐在椅子上。好你个许城啊,怪不得这段时间你对我不理不睬的,但好歹你也找个好点的呀,怎么找个比我还差的?

翠云越想越气愤,她觉得此刻必须得做点什么才行,最起码也得去他面前要个答案吧,省得自己天天在这里胡思乱想的。可是,找什么借口过去呢?

她扫了一眼屋子,这个巴掌大的地方,真的是一眼就望尽头了。刚才理发的老头子已经走了,母亲靠在柜台旁的椅子上打着盹,怀里搂着个小收音机。估计是有些跑台了,一会儿喀喀,一会儿又咔啦咔啦的,噪音比主播的声音还要大。

翠云一眼就看到了那双被她弄断跟的高跟鞋,正凌乱地塞在柜台下面放杂物的地方。那天晚上,她怕被母亲发现,就随手把鞋子往柜台下面一塞,后来就忘得一干二净了。没想到母亲竟然一直没发现。

真是天助我也呀,翠云暗自庆幸着,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还真的多亏了那个收录音机的杂音,她哗啦啦一番把鞋子拿出来,都没有吵醒母亲。她捂着胸口,轻轻吐了口气,这下子终于有机会去见许城了吧。

她拿着鞋子,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才匆忙地出了门,往对面街走去。初秋的午后,阳光依旧有些刺眼。她腾出另一只手遮挡着,屏着一口气穿过马路,走进了修鞋店里。这时,她的一颗心早已扑通扑通地快要跳出胸腔了。

她举起手里的鞋子,正琢磨着该怎么开口时,却突然间愣住了。店里哪里还有许城的身影?那个女人也不见了。只有三爷蹲在地上,收拾着几双像是已经修好的鞋子。

三爷大概是听到了声音,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翠云手里的鞋子,随即问道,是翠云啊,你来修鞋?如果不急的话,就先放在这里吧,过两三天等阿城回来再给你修。

啊?他去哪里要去两三天?翠云心里嘀咕着,有些失落,但嘴里却问道,许城,他去哪里了?三爷以为她是紧张鞋子的事,于是抬起手指着外面的某个方向说,回老家了。他堂姐过来找他,说家里有点事,让他回去一趟,过个两天三天就回来了。你急的话,我也可以给你修,只是我这双眼睛不太好使了,我可能修得不好看……

哦不急的不急的,我过两天再来。翠云赶紧打断他的话,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原来,那个女人是许城的堂姐。都说嘛,他的眼光怎么会那么差。

翠云喜滋滋地想着,连走回家时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许城不在的头两天,翠云简直是掰着手指头过日子的。大到每天每小时,小到每分钟每一秒,她都在数着算着。人生中头一次,她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

到了第三天,她的眼睛几乎已经黏在了对面街。毫不夸张地说,哪怕是一只苍蝇从修鞋店门口飞过,恐怕都逃不出她的视线。然而,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那个熟悉的硕大身影依旧还没有出现,翠云的心就开始有些慌了。

不是说两三天吗?这第三天都快过完了,他怎么还没回来?是他家里的事没处理好,还是出意外了?啊呸呸呸,不会的,我这乌鸦嘴!翠云真想扇自己一个嘴巴子,怎么能诅咒他呢,可能就是被一些事耽搁了而已吧。况且,这天都还没黑呢,说不定天黑前他就回来了。

可是,翠云一直等到了天黑,结果不仅没能等到许城回来,三爷还早早地就把修鞋店的门给关上了。最诡异的是,接下来的几天,修鞋店的门都一直关着。这可把翠云给急坏了,那三爷呢?怎么连他也没了踪影?

没了三爷在,翠云等于彻底地断了许城的消息。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做了一场春梦,梦醒以后一切都归零了。日子又回到了最初无波无澜的样子,然而,翠云总觉得似乎又有些什么已经不一样了。最明显的是,她吃不香,睡不安了,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

当她再次穿上那条碎花连衣裙时,屁股的位置不再紧梆梆的了。最先发现这个变化的竟然是母亲。她对着翠云端详了一番之后说,嗯,女孩子还是瘦点好,成熟,还耐看。她说这话时的神情是近乎兴奋的,这让翠云有些匪夷所思。哪有当母亲的会喜欢自己的孩子变瘦?

果然,母亲很快就给了她答案。母亲先是装作不经意地朝对面街看了一眼,然后才说,翠云,去相亲吧。这回妈不找那些不靠谱的媒婆了。妈有个好姐妹曾经是高知,前两年下了乡,但是她在城里的人脉还在。我托她给你找个有学问的,怎么样?

翠云一下子明了,原来这才是母亲的真正目的,之前那些话只不过是铺垫而已。她下意识地想拒绝,但一抬头看到对面街的死寂,她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也一片死寂了。她悲哀地想着,如果命中注定要有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许城的话,那就随便是谁都无所谓了。

看着母亲一脸的期待,翠云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母亲却默认她是答应了,随即满心欢喜地跑了出去。等她回来的时候,已经定好了相亲的日子,就在两天后,而地点就在彩虹发廊里。翠云不由得苦笑,看来这次母亲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除非她不住在这个家里,否则再也没有逃避的借口了。

两天后,已经是许城离开的第十天。十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翠云却觉得像经历了大半个世纪一样,连心态都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就拿这次相亲的事来说吧,翠云始终都兴趣缺缺的,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反感。

反倒是母亲,对这一次的事却表现出了空前的热情。她一大早就起来了,窸窸窣窣地一阵忙,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忙完以后,她又挂了一个牌子在门口,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今日有喜事,暂停营业一天。接着,她还不忘了吩咐翠云,翠云啊,人家下午才来,你就在家好好地打扮打扮,就穿那天那条碎花裤子吧。一会儿吃过早饭,我先去市集买点水果,然后去接你秦姨,就是妈说的那个好姐妹……

翠云听得有些不耐烦,以往怎么不觉得母亲是这样唠叨的。她心里冷笑,切,还打扮打扮,穿裙子呢。谁爱穿谁穿去。她干脆早饭也不吃,就坐到理发椅子上,闭上眼睛装睡。没想到还真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好像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还有人轻声叫着,翠云,翠云……翠云使劲地睁开眼,却只见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然后那个身影渐渐地变得清晰,竟然是许城。她用力地摇了摇头,然后自嘲地笑了,翠云啊翠云,你也太没出息了,怎么可能是许城?果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啊。

翠云,翠云……这回,她终于听清楚了,还真的是许城的声音。她猛地再次睁开眼睛,许城就整个地站在她的面前。是的,那个日思夜想的人,此刻就站在彩虹发廊里,正对着她微微笑着,露出了一口白得发亮的牙齿。

她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她明明有很多话想对他说,结果到了嘴边却只有不痛不痒的一句,回来啦。

嗯,我回来了。许城抓抓头,回答道,一如初见时那样腼腆。

你……翠云“你”了半天,都“你”不出什么来。许城却冷不丁地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一股湿润的热气从许城的掌心传来,翠云顿时像触了电一样,心怦怦怦地跳起来。

翠云,你听我说,我母亲生病了,所以那天我堂姐来叫我回去。结果我赶到家才知道,原来我母亲只是小感冒,她真正的目的是想骗我回去相亲。

你去相亲了?翠云脱口而出。

没有,我没去。许城急切地解释道,我告诉母亲,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我没办法再去见其他的女人。

既然你都有喜欢的人了,干嘛还来找我?翠云撅起嘴抗议道,心跳却开始加速。其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但她还是忍不住想戏弄一下他。哼,谁让他一声不吭地走掉,害得人家茶饭不思的。

她想了想,觉得不解气,于是又鬼使神差地加了一句,我母亲也给我安排了相亲。他们下午就来了……唔……她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被拽进了一个厚实的怀抱里,紧接着嘴唇也被堵住了。

一股陌生的带着侵略的气息从舌尖传来,翠云的大脑一下子像缺氧了一样,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等到她终于反应过来是许城在亲她的时候,许城已经放开了她。她低着头不敢看他,脸上一片滚烫,心扑通扑通地乱跳着,脑子里一片浑沌。

翠云,我喜欢的人是你。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爱上了你。许城终于向她表白,声音带着些许沙哑。翠云的眼睛又湿润了。她也想说,我也是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只是,她的心早已被甜蜜所填满了,以至于她一时间忘了呼吸忘了言语。她甚至不知道许城是什么时候离开彩虹发廊的,只记得他临走前说的话。

翠云,因为你母亲快回来了,所以我长话短说。我知道你母亲嫌弃我,但是我会想办法让她接受我的。至于下午的相亲,你要参加,如果不喜欢,到时再拒绝就好了。其他的,都交给我。

许城说得没错,他好像刚离开没多久吧,母亲就回来了。翠云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许城他是怎么知道母亲快回来的?

但她没有机会多想,因为母亲的身后跟着一个黑黑实实的女人,一进门就嚷嚷起来了。这就是翠云啊,长得多俊俏啊,今天这事肯定能成。人家那孩子也是一表人才呢。

翠云已经猜到,眼前这个年纪看起来跟母亲差不多、嗓门却有点大的女人,肯定就是母亲口中的秦姨了。出于礼貌,翠云叫了一声秦姨。秦姨甜甜地应了一声,就朝着门口喊,来啦,快点进来吧。

翠云和母亲同时转过身,当看到站在门口的人时,两人都愣住了。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母亲,她惊讶地问,许城,你怎么来了?

没错,站在门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刚离开没多久的许城,身后还跟着久未露面的三爷。两人手里都提着一大袋礼品。三爷率先笑咪咪地走了进来,许城则腼腆地跟在后面。进了门,他朝着呆如木鸡的翠云偷偷地眨了眨眼。

翠云一下子迷惑了。秦姨却热情地迎了上去,笑着说,原来你们都是认识的。那这事更好办了。她指着许城对翠云的母亲说,我的好姐妹,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好小子。怎么样?是不是一表人才呀?

啊不是,小秦,我不是让你给我闺女找个城里人吗?你给我介绍个乡下来的,这算什么啊?

怎么?乡下人有什么不好?我现在也是乡下人,你连我也嫌弃了?秦姨有些不满地嘟囔着。

不是,你怎么会跟他一样?你本来就是城里人,而且你有学问有学历,早晚得回来。但是你不能把我闺女弄到乡下去吃苦啊。

秦姨噗嗤一声笑了,你呀你呀,还是一样的没见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已经改革开放啦。乡下的田地都逐渐被征收来开厂了,你以为还跟咸丰年代一样啊。

呃,关于乡下人这个身份,你大可放心。三爷打断秦姨的话说,你们也知道我无儿无女,将来我的修鞋店一定是留给许城的。不管他将来的身份如何,都会留在城里生活,绝对不会让翠云回去种田的。

母亲白了三爷一眼,说,哦,我总算明白了,原来今天这个局是你这个老头在背后策划的。敢情你一直在盯着我家翠云呢。

还有我呢。秦姨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其实我早就听说这两个孩子的事了,看到他们一直没进展,我心里比谁都急呢。姐妹,不瞒你说,我下乡这几年多亏了许城父母的照顾,他们都是难得的好人。许城人勤快,长得也不差,最重要的是什么,他是真心喜欢翠云的,将来肯定会对她好。人穷点怕什么……

三爷插嘴说,哦对了,许城家有一块地刚被征收了,礼金和婚礼的事都没问题。秦姨马上点点头说,对对对,我都忘了这件事了。

三爷和秦姨的轮番劝说,翠云静静地听着,也默默地观察着母亲的表情。她留意到,母亲的神色已经渐渐变得柔和了,她的语气也不再那样灼灼逼人

切,我是在意钱的人吗?再说了,目前说婚礼还太早吧,八字还没一撇呢。那许城一声不吭地消失那么久,害得我闺女都瘦了一大圈,不得补偿一下啊。这样吧,就看他接下来对翠云好不好,要是不好的话,我随时撵他走。

翠云的脸一下子红了。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秦姨赶紧牵着母亲的手,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说,年轻人的事让年轻人自己处理去,来,咱们姐妹俩好好叙叙旧。她说完还悄悄回过头来,对着其他三人调皮地使了一下眼色。

翠云噗嗤一声笑了,抬起头的瞬间就撞上了许城灼热的眸子。他也笑了,一口白牙将翠云的世界照得雪亮雪亮的。有些什么东西,热热的,软软的,正猝不及防地闯进了她的心里。

看着两个小年轻眼中流露出的爱意,三爷满意地笑了,嘿嘿,看来幸福街很快又要办喜事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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