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冬记（9）

之后病房里又住进来一位南方老人，比爸爸小几岁。他患类风湿性关节炎，总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偶尔扶着床头柜颤巍巍地站起来，这便是他仅有的锻炼方式了。

他的儿子大约一周来两次，每次都赶在上夜班前，动作麻利地给父亲打水泡脚，随后便匆匆离去。见了我，也只是点头一笑，不多言语。他的妹妹我只见过一次，话也很少。

病房里还有位高个子的大叔，他能拄着拐杖走几步。但我每次去，都见他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说起刚考上大学的双胞胎孙子时，眼角眉梢才漾起满满的笑意。

我给爸爸剥橘子的时候，爸爸示意我也给其他老人。军人出身的老爸一向外表刚正严肃，内心却温善有礼。其实即便他不说，我也正准备这么做。

患类风湿的大叔说他不敢吃水果，拄拐杖的大叔起初推辞，在我的坚持下还是接了过去，慢慢地吃着。他的儿子我只见过一次，同样沉默寡言。老人们无法自理的晚年，子女们的话语少了，笑容也渐渐淡了。

那次先生也一同前去，还加了那位拄拐杖老人儿子的微信，说往后互相照应。我心里暗暗期盼，我们不在的时候，爸爸也能得到其他老人子女的关照。

有次跟妹妹聊天，我学到了一个新词——“鄙视链”。

妹妹听人说，在养老院里有这么一条“鄙视链”：住院的老人们，孩子多的“鄙视”孩子少的；孩子少的“鄙视”没有孩子的。或者，孩子常来看望的“鄙视”不常来的，孩子不常来看望的“鄙视”压根就没有孩子的。

我不知道父亲是否曾在心里“跻身”过这条“鄙视链”，但我清楚记得，他有过在别的老人面前，因子女常伴左右而流露骄傲的时刻。

病房里另一位大爷格外安静，我几乎没有听他说过话。只有一次，大爷在床上反复冲着我喊，听了好几遍，我才听清，他喊的是：“过来嘛！”我正给父亲喂饭，便疑惑地转头问：“大爷，您有事吗？”

护工大哥走过来告诉我，这位大爷有两个女儿，二女儿跟我长得有点像，也是瘦高的个子、留着长头发，老人想必是把我认成他二女儿了。他的两个女儿有一个多月没来看望了。

那一刻，爸爸虽没有说什么，脸上却满是骄傲的神情。

下一次我去看望爸爸的时候，就见到了大爷的两个女儿，想来是养老院打了电话。他的二女儿果然和我有几分相像。姐妹俩打扮时尚，都穿着长裙子。被女儿们围着的大爷，面部表情舒展，没有看我一眼。

后来，爸爸隔壁的单人病房住进来一位八十六岁的老人，他以前是位老师，一个人住在病房里觉得很孤单，就时不时过来拉呱，一聊就是一个多小时，直至护工来“赶”，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他经常唠叨一件事：有个外地来旅游的小姑娘，来到养老院陪他说了半天话。这个简单的故事，每次见到我，老人都要重复上好几遍，语气里满是怀念。

老人很热心，在电视里看到某款治病的药品广告，就挨着病房广而告之，一遍遍地重复着电视里的联系电话，惹得护工一脸嫌弃，他却依旧乐此不疲。

再后来，老人在言语里终于带了对儿女的不满，他的大儿子在企业当高管，但几乎没有来看过他；二儿子一见面就伸手要钱；女儿出去旅游，一连几个月对父亲不管不问。“子女不孝啊！”老人语气悲凉，此时的他身体已不如初来时，腰间还挂了导尿袋。

其实我觉得“鄙视”这个词用得并不恰当。以我们这些做得还可以的子女的角度来看，大家的心情大抵相差无几——每次去看老人，心里既带着真切的爱，也藏着身不由己的无奈。看到其他老人的境遇，哪里会有鄙视？只有深深的同情和爱莫能助。

而从老人的角度来说，大家同病相怜，又怎么会有“鄙视”？所谓的“鄙视链”，不过是老人们在晚年孤独中的一种情感寄托，是相较之下，那份源于子女关怀的骄傲与自豪，更是藏在心底深处，对陪伴与关爱的热切期盼。

我想，如果父母住在养老院里，千万不要撒手不管，还是多抽时间去看望，让父母少承受一些他人子女的同情，多感受几分来自家人的真切关爱。